矿山旧事文图/梁成芳
对于矿上的新闻,生活在矿区的人有着天然的敏感和警觉。每当电视台播出有关煤矿的新闻画面时,就是整日忙碌的母亲也会停下手中的活儿,瞅上一会儿。
现在的矿上和上世纪相比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矿工在井下就能喝上纯净的矿泉水,上了井有班后营养餐,工装脏了送到洗衣房换洗。矿工收入也翻了几番,好多矿工还买了车,井口的车位很难和矿工私家车的增多达成和谐。矿上不得不投巨资建成停车场,解决矿工上班停车难的问题。
井下的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矿工正在逐渐告别流大汗、吃大苦的年代,作为在矿工中走出来的一员,我知道美好生活背后依然是井下艰辛的付出、辛勤的耕耘。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队里有一个人,老婆和孩子都在老家,他几乎长年不回家,每个月也很少休息。他是队里的电工,由于工作相对轻闲,人又有点懒,常常受到工友们的揶揄。一次,班长开玩笑说,他长年不回家,老婆都跟别人跑了,他也不知道。他听后只是嘿嘿一笑;有的工友揭他的短,说一年春节,矿上中午免费招待过年没有回老家探亲的单身职工聚餐,他一个人吃了六盘饺子,晚饭也没有吃,睡到黑夜只喊肚子疼,工友帮他找药时,从他的口袋里找出他从食堂拿回来的半瓶醋——这时,这个人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辩解着:“我怕服务员倒了,浪费啊!”
还有一次春节前,他看到矿上到处张灯结彩,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就萌生了找两个红灯笼拿回老家挂在院门前的想法。那时,他家刚翻盖了新房。他笑着说:“过年时,在自家新盖的房子大门前挂上两个红灯笼,多气派。”那神情就像电影里的地主老财一样。我笑着说:“最好再在每盏灯笼上都写上WC两个英文字母就更气派、更洋气了。”我的话逗得几个年轻的矿工呵呵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的一对儿女都很争气,上了大学,着实让我们不得不刮目相看。
他的一双儿女上大学,听说学费高得吓人。后来,这个人去了别的队,原因是那个队产煤多,工资比我们队高一截。但是没有过多久,他就出事了。
一天上夜班,班里出勤的矿工不多,他为了多挣一点工分儿,就替人家看溜子。溜子轰隆隆地转着,小山似的煤呼呼地往外拉着,眼看工作面条件好,能多出点煤,自己又能多挣点工分,他高兴得咿呀呀地哼起了小曲来。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拉煤的煤溜链条可能负荷大的原因,竟然断开了,他一时慌了神。
一会儿,“凶神恶煞”般的班长从工作面风风火火跑出来,黑着脸,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打过溜子的反风向手把,就趴到溜子的机关上接链,班长在下面用压扣点动溜子,依靠溜子的机关上接链。接链时,用压扣点动溜子的人非常关键,既要点得恰到好处,又要点得时间不能太长。当然,两个人的默契也很重要。可是,一连几次都没有碰接上链条,班长有些着急了,狠摁了下压扣,想不到压扣失灵了,溜子的机头像战马一下子撅起,把他挤到顶板上,当时就头部大出血,人还没送到医院,就离开了……
后来,我在职工食堂见到了他女儿。他女儿眼晴红肿得像桃子,女儿是来还他欠工友的钱的。据说他盖房、供儿女上大学的钱有很大一部分是借来的。
这件事过去久了,我和工友们也慢慢地淡忘了。
有一年中秋节前后,矿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让许多人的命运从此改变了。
矿工们的班秩安排是三班制,每十天一倒班。那天,我们上早八点,由于倒班,夜里要上夜班,所以收工比平时早了一些。我们从工作面来到大巷急切地等着人车到来,在运输大巷的信号站,我听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上中班的信号工说,我们监控的2#井口发生瓦斯爆炸了,有许多矿工被困在井巷里。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说那年头,电视上经常有煤矿瓦斯爆炸的新闻,但我总觉得那太过于遥远,那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事情,看到信号工信誓旦旦的样子,我又有些相信了。
上井后,从澡堂出来,看到井口停着一辆辆救护车、消防车,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矿上路上,马路上人行道一面站满了黑麻麻的矿工家属时,我才意识到情况要比我想象的糟糕得多。我忽地想起了什么,于是赶紧小跑着朝家的方向跑去。
回到家门时,远远就望见父亲、母亲在门前坐着。父亲见了我说:“听说矿上出事了,你妈心里慌得不行,赶紧让我去打听,后来打听到出事的井口不是你所在的井口,你妈才松了一口气。”“你说那些出事的家庭该咋办啊!”母亲说。我一时无语,父亲和母亲在一旁长吁短叹起来……
当天夜里班前会上,虽然我和工友们都知道了矿上出事了,但是我们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班前会议室里。我们依旧和往常一样换衣服、下井采煤,一切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第二天,我们从井下上来得知,从当天八点半起,全矿开始停产整顿,而且从电视上得到权威的消息,有三十一名矿工遇难了。
在整顿停产期间去队里学习时,路过矿招待所,听见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发自内心绝望的痛哭时,我感到芒刺在背、针尖扎在心里一样的疼痛。他们当中有父亲、母亲、有儿子和女儿,特别是见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披麻戴孝地从我身边走过时,我竟然有想转身逃跑的感觉。那一天的场景,我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那段日子里,我听说一个年轻的矿工月底就要结婚,结婚证已领了,喜庆的日子也定了,给亲朋好友的请柬也发了。有许多工友和我一样,听到了这个好像只有小说和影视剧里才可能出现的故事,唏嘘不已……
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我离开了采煤队。工友们都为我的晋升而高兴,我也感到小小的窃喜。在我离队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虽然在井下采煤时,劳累的工作常常使我身心疲惫,总希望有一天能离开那里,过上相对轻松的日子,可真正要离开时,离开和自己朝夕相处、共同奋斗了多少年的工友时,想起自己把一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这片黑金地时,那种感觉就像一颗树连根拔起来一样,让人心里空落、寂寞和无助……
好多年后,在黄楼从事管理和文字写作的我,每逢中秋节,就会想起那次矿难,想起那些让人心酸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在生活中每当遇到苦难和挫折时,我都觉得自己受的这点苦和痛不算什么,而且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一些,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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