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牟尼沟之境
张恒
天忽然被裁掉两边,就在我走进峡谷的时候。此时,天不再是四周广阔无边,而是窄窄的一个长条。感觉更高了,离地面更远了。峡谷也像被剪得更窄,深陷在山里,倒了许多的树,碎了许多的石,流了许多的水。
牟尼沟,位于松潘县城南30公里处。真是难以想到,青藏高原居然有这样一条原始生态的绿色峡谷。
绿色从四周的峰峦向湖面延伸和流淌,一水串联的卧龙滩、蛤蟆宫、绿柳滩、九流池、玉液瀑便像一页页竹简次第排开,简略书写着牟尼沟山水即将翻开的章节。栈道在瀑布与森林间穿行,无数小瀑散布于冷杉、雪松之间,构成一幅水在树中流,树在水中长的奇妙风景,犹如一座旨趣无穷的自然迷宫。走在幽静的山径上,脚踏千年古韵,身缠鸟语花香,视觉里是一幅幅不同风格的山水长卷,听觉里是一曲曲多重合奏的天籁之音。扇动一下鼻息,才知道什么是被绿净化了的新鲜空气,调节一下神经,才晓得什么是生态森林里有益于身心的负离子。落入颈项的一滴松间水,一如绿茶般甘冽清醇,思维里都有陆羽《茶经》的芬芳。
这里的水潭也叫海子,令人好生奇怪。不过,是有缘由的。海子是一些地方对湖泊的称呼,例如云南和西藏的一些地方。据说,把湖泊称做海,最早出现在蒙古人的口中。由于蒙古人久居草原,对水特别是“大水”有天生的渴望,所以称湖或高山湖泊为“海子”。水潭,即使面积很大的水潭,与湖还是有些区别的。当地人把山中的水潭称为“海子”,可能是他们的一种愿望。
天高海子深。白得像棉絮的云,成团状,成片状,成条状,一半缠绕在山峰上,一半浸泡在碧水中,像天各一方的孪生兄妹。森林从山坡逶迤而下,草甸沿峡谷顺势而铺,无数的花卉临水而生,像斑斓的彩绸串起高低不同、错落有致的天鹅湖、翡翠湖、犀牛湖、石花湖、人参湖、象牙湖、珍珠温泉湖……如同一线珍珠。而占地近七千平方米二道海,是其中最大也是最耀眼的一座高山湖泊。
可以想象,如果像飞翔在天空中的那只苍鹰一样俯瞰,这长达五公里的狭长山谷,定是山如青螺,湖如翡翠,高低有序的海子镶嵌在松潘城南美丽的牟尼沟里,色彩斑斓,气韵悠远,风情无限。
这里每一个景物,都是诗与画的构想,都蕴藏着美的内涵。尤其是那大大小小的海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照入镜头里,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摄影作品。走进牟尼沟,仿佛走进陶渊明的书中世界,人的思维和审美情趣在自然的本源里有了一种回归感。
牟尼沟的树,带有高原的气质,挺拔,伟岸,连绵生长在峡谷的山坡上,有点像热带雨林,却又比热带雨林有意蕴,有特色。这里原始森林构筑的不仅是一片生态境界,还展示着植物生命适应自然、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生态功能。原始森林的神秘、悠远以及奔放的野性之美,在狭长的山谷内尽显出来。细细品味,还有几分欧洲早期油画《无边的森林》的意境。当然,生于1832年的希施金是不曾来过松潘、来过二道海的,但令人疑惑的是他所描绘的林木,无论是独株还是丛林,无论是深绿还是浅绿,其雄伟豪放、个性张扬的写意,都带有史诗般的性质,与这里的景象很是相似。不同世纪的生态文化,居然能演绎出如此不可思议的时空穿越。只是,油画那方小小的天地还不能完全容纳牟尼沟林木的辽阔与大气,还不能隐喻牟尼沟的灵秀与风情。
最有特色的是牟尼沟的水,清澈中泛着淡绿,从高山深处蜿蜒而来,带着山影,带着树绿,带着花草馥郁的色香味。这里的每一条溪流,都如同一条血脉,孕育着山的骨骼、脏器,梳理着山的睫毛、发丝,滋润着山的皮肤和容颜。流淌着山的呼吸,山的脉动,山的节奏,甚至流淌着山的思维,山的言行举止。
尤其是这里的海子,个个宛如珍珠、宝石,晶莹碧透。有的藏匿于密林之中,神奇,神秘,绕过奇花异草,掀开古藤,穿过绿帐,便像走进了一处仙境;有的袒露在蓝天之下,包容,开放,任璧树临水,让白云游荡,湖底钟乳与湖畔植物在高山的衬托下,缤纷夺目,变幻万千;有的半露半掩,一半敞在岩石边,一半藏于溶洞内,一如玉体横陈,裸的是妩媚风情,藏的是闺中神秘,让人欲走不忍,欲看不能,如同一座顽石痴痴忘情。
头道海是入沟的第—个大海子,它像一首诗的开句,一幅画的点墨,隐喻着牟尼沟美的走向。那四周遍布的杉树,就是一首首诗的架构,树叶在枝丫上沐浴着阳光轻轻摇曳,就如同诗句饱含着深情声声吟唱。那细长的叶子随风飘落在地上,飘落到水里,飘落至花丛,就如同唯美的诗句变成大地的音符,变成海子的涟漪,变成鲜花的香味。那老干虬枝的圆柏,就像一幅画的凝重之笔,尽显沧桑之气,意蕴悠长。造化的笔墨将树的残骸经长年钙化作用而形成奇异景象,勾描得如同一卷古老的木牍。
这样的古树钙化现象在人参湖里风景更甚。一段古木,不知什么时候倒卧在湖中,半淹半浮。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时光使得古木钙化异形,如同一株巨型人参。树木在钙化过程中,吸收了水的营养,吸收了天地精华,吸收了时间的长度,就像水墨聚集在纸上,凝结成一种永恒。这种永恒有厚度,有温度,还有文化向度。就连树干上的枝丫也钙化成人参根须的模样,带给人惊奇,带给人想象,带给人一种超越诗画之美的生命境界。
不清楚这棵古木源于何种原因倒在水里。但无论是天灾所致还是人为造成,与现在的结果都没有了多大关系,都不影响古木钙化成人们眼中的风景。这是别样的生命涅槃,沉没在水里,沉寂在时光里,岁月的窖藏和生命的演化,让这棵古木有了古雅的神韵。古木的嬗变,昭示了一种高亢激越昂扬向上的倔强性格,写意着一种坚韧执着的人格精神。
天鹅湖呈宝蓝色,像一块透明的水晶置于绿色的峡谷。叫天鹅湖的水域很多,但未必都有天鹅栖息于湖中。牟尼沟的天鹅湖,是天鹅的天然家园,那些来此栖息的天鹅,不仅与湖中的水禽共住一处,而且与经常出没于湖边的大熊猫、牛羚、山驴、麋鹿、岩羊等野生动物和谐相处。这样的情景不是诗句能吟出来的,不是水墨能画出来的。
那湖上端的碧水,蜿蜒曲折,似是从仙境流来,又款款落入人间凡尘悠远的岁月。溪涧两边峰峦戳天,薄如蝉翼的云丝缠绕在峰峦之上,漂浮在沟壑之间,溪涧里的轻雾抹过层层碧绿氤氲而上,于是,云和雾的相融便让牟尼沟有了梦幻般的情境。溪中的钙化石或卧或立,形态各异,在流淌的岁月里驻守着自己的一份信念,在牟尼沟诗意的山水长卷里,凝结成一笔精彩的水墨。溪边千姿百态的柳树,临水照影,枝杈上长长的苔丝,若深闺少女头上的饰品,迷乱了水的流程。几只水鸟于溪边浅水处曲颈相舞,那情景美不胜收,无墨亦成画,无诗亦能吟。
二道海在众多海子中不仅面积最大,位置也最特殊。周围分布着许多地下溶洞,湖水通过溶洞与其他湖泊相互沟通,看似分割,实为一体。水面多数时候波平如镜,殊不知水底却时常暗流涌动,诡异而神秘。更为奇特的是,湖水随季节不同变幻着各种颜色,仿佛是湖岸钙华岩层缤纷五彩的映照所致。
这是一座湖超越自然之美的内涵和外延。
与二道海在面积和气韵上有得一比的是红柳湖。清澈的湖面像一面洁净的铜镜,端正着每一个人的形态,也端正四周山峦和沿湖树木的形态。在以墨绿为主捎带浅蓝的静美之中,湖水托举着成片的红柳,摇曳曼妙风情。风带着夏秋混合的潮气极其温柔地拂过湖面,于是,从波纹里氤氲而出的淡雾轻烟袅袅升腾,温软了天空,温软了山岚,也温软了我的情愫。我忽然发现,原来与山水相逢亦可以一见钟情的,这种蒸发于内心深处的温情绝不亚于生命中艳遇带来的幸福。那像梦呓中的湖水,深邃隐秘,荡漾着蓝天白云,荡漾着远山近影,荡漾着凫鸟飞禽,也荡漾着那个关于青年扎嘎为救民众,寻净水之源的美丽传说。
峡谷深处,高悬着一条瀑布,远远望去,犹如一条洁白的哈达垂在山岩。只一眼,便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扎嘎瀑布,白岩上的激流,很诗意的一句藏语。
站在溅玉台仰视,虽然看不见瀑布上游的湖泊,却能看见下游阶梯式河床,湖水从巨大的钙化梯坎上飞速跌落,像是湖堤决口,挣脱羁绊的湖水经三级钙华台阶跌宕而下,卷起白色的瀑流,冲击于巨大的钙华石壁,形成巨幅瀑身,蔚为壮观。
可以想象,瀑布从海拨3270米高的钙化梯坎上直倾而下,再经三级跌宕起伏的钙化台阶飞奔不停,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景象?这种想象也是在挑战人的思维。
远远看着那水气弥漫的瀑布,我无法不联想起欧洲早期的山水油画,我不知道列维坦这些大师们是不是有过游览牟尼沟山水的经历?如果不曾来过的话,那么他们的油画作品中怎会有牟尼沟山水的元素?眼前这水花四溅的瀑布形如匹练,在金黄色钙化石以及葱郁的绿色背景下,若同油画一般被嵌进一方巨大的镜框之中。加之上方有几片漂浮的白云相衬,下边有一汪翻卷的潭水相拥,再伴以两侧生命旺盛的翠英,给人的动感触及和力量震撼都十分的抢眼。
很想把这巨幅油画搬到自己的庭院,让大自然的绝美之景始终伴随着自己。但我知道,牟尼沟山水是上苍对松潘的恩典,她只属于松潘。当然,她也属于每一个前来游览的人。我只能把这绝妙的意境,浓缩成独有的文字,临摹成简约的素描,填入唐宋诗词的空白页,插入明清水墨的画集。
据说,扎嘎瀑布既为一液体瀑布又为一固体瀑布,二者相融一起,是目前国内所发现瀑布落差之最大者。同时,独特的地形地貌和地质,它又属岩溶台阶瀑布,难得一见。瀑布每降落一台坎,犹如神来之力,弹射一团团晶亮水花,形态万千,既像孔雀开屏,又像天女散花,还像银龙跃空,悬崖银屏一般跳跃于石岩之上。此时,阳光直射,瀑布流金溢彩,很有“断山疑画障,悬溜泻鸣琴”的意境。
任何生命都是有过程之美的,人如此,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凝望扎嘎瀑布的中间环节,我们能体味到这种过程之美的真正内涵。第二坎瀑布落差虽不如第一坎,但因为瀑布跌落时恰好被一块突兀而出的剪石裁成两半,分流的瀑水随即幻化成若珠帘一般的形态飘洒在人们的眼前,唯美的意境给人以美妙的想象。瀑布下方有一汪幽深的潭水,水流跌落其间,激起浪花腾涌。很想效仿明代文学家宋濂,以线缒之,探寻潭底之幽深,可惜,身不敢靠近,唯恐瀑布之雨湿了衣袂,坏了心境。而第三坎则是千姿百态,赋予瀑布以人性化之美。水流裹挟着第一和第二坎的气韵于平缓宽阔的斜坡上浩浩荡荡翻卷,左边瀑布如孩童般欢呼跳跃,奔泻跌宕,右边细小的水流含情脉脉,像深闺之女颠着碎步,极度轻盈。两股水流时聚时散,缠绵有致,碰到兀石险沟,便呈现各种姿态,或倾、或滚、或跌,或冲、或突、或圈,无奇不有,令人惊异。而转过一个狭窄的之字形山沟,水流便急速汇集,从近二十米高处的岩石上翻腾而下,飞溅的水花犹如烈马的鬃毛在飞速抖动,“声怒、势怒、色怒”,充分展示其生命个性魅力。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峡谷有多长,水流就有多长。扎嘎瀑布就是以这种哲学美和辩证法的美展现在人的面前。
一座山带给人的享受和启迪,不仅在于她的诗情画意,还在于她的精神光芒和文化向度。用溪流奏乐,用飞瀑呐喊,这是牟尼沟不可抗拒的持久魅力;以坚韧托举伟岸,以厚重铸就雄奇,这是牟尼沟绝美的不朽根基。
《菜根谭》里有言:“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在松潘,在牟尼沟,我们不仅能感到一种博大的胸襟,还能体味到一种悠远的境界。
作者简介:
张恒,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安徽省作协会员。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文学报》《安徽文学》《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时代文学》《奔流》《小说月报》《广西文学》《散文百家》等报刊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出版有散文集《走过南昌菊花台》《缺月疏桐》和小说集《尘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