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火惊心

“着火啦!着火啦!王木桑!……"门敲得嘭嘭响,一阵瘆人的喊叫声刺痛了父亲的耳朵。
这是小队长李芭茅的喊叫声。
父亲一个激灵腾地从土坯床上爬起来,一面咬牙狠劲地拧了一下母亲的小腿,“快点快点!喊醒娃们!”一面伸手摸黑找衣服。慌乱中怎么也找不到,急得摸着布衫当裤子;他哆嗦着胡乱提起两条袖筒就往腿上套,却怎么也套不上去……只听见西间灶房顶上毕毕剥剥的燃烧声,满屋里充满了焦糊呛人的烟气味。他惊恐得魂飞天外,不顾一切凭记忆摸到门口,抽掉门栓,冲出门外。他像一匹赤身裸体的猴子哧溜一下爬上门前的一棵歪脖子石榴树,用双手做成喇叭筒,对着全村大声狂喊:“着火啦!救火啊!救命啊!老少爷们……”
正在睡梦中的 红星村社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警惊醒了,他们人人担心自家的草房被大风引着,都惊恐万状地从屋里钻出来。抬头一看汹汹火光,猜到是我家房子起火了。
敲门的小队长李芭茅站在石榴树下,用一根小木棍连连不断敲打着手里的一个破脸盆:“当当当当……”
全村男女老少,拎着盆,提着桶,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明亮的月光下,光屁股趴在树上的父亲因为害臊不敢下地。母亲急忙将自己的一条破裤子扔给了他,他麻利地穿上,胡乱系上麻绳腰带。下来时一不小心从树杈上头朝下坠落到地上,妈哩娘哩连声哀嚎。他也顾不了腰痛,折起身爬起来,一瘸一拐去扑火。
李芭茅边敲脸盆,边指挥群众去村边的小河里挑水灭火。
原来, 火是从灶下灰道的死火引燃地上的柴禾,柴禾又引燃风箱,火苗顺墙窜上房顶,燃着了檩条、椽子和上面一层厚厚的朽麦秸。眨眼间,大火从门窗往外吐着红舌头,滚滚浓烟腾空而起,火焰映红了半个天空,映红了人们模糊不清的脸,三间草房顿时成了一堆汹汹燃烧的大火球。幸亏无风,要不然全村的草房都会引着,大家都跟着倒霉遭殃。
幸运的是八岁的姐姐和六岁的大哥、四岁的二哥被母亲连被子带人从屋里拖了出来。他们仨吓得发出凄厉的尖叫哭喊,一个个畏缩发抖,惊恐地望着小窝被大火摧毁。等待他们的将是灾难,是死刑。
在灾祸面前,社员们忘掉了相互揭发明争暗斗的个人恩怨,表现出团结一心救火的大无畏精神。他们在李芭茅和他弟弟小队长李小茅的带领下,飞跑到河边,挑水,端水,穿梭奔跑,将一盆盆一桶桶水泼向火海。但无济于事。房顶在塌陷,椽子在断裂,很快,三间草房化为灰烬,只剩下四面朝天焦黑的土墙,和冒着残烟檩条,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气味。母亲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院子里的人群中间急得团团转,拍腿跺脚,嘴里一个劲地哭喊:“我的麦子啊!我的红薯啊!爷啊!爷啊!这可咋办呐……”
人们陆续散去,天已蒙蒙亮,一切都烧光了。面对这突然降临的灾祸,一家子哭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父亲绝望地闭上眼晴,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家人顿时地感到被世界抛弃了,掉进了走投无路的深渊。天一大亮,父亲就手揣着袖子跑进大队部的办公室,跪在书记、大队长的跟前,哀求他们救命。老书记看他声泪俱下,动了测隐之心,他扶起父亲安慰说,大队不会见死不救的。他和大队长当即拍板决定,先把他们安置在村头老地主贾保财的一间青砖瓦房里,再拨些粮食给他们先吃着。
父亲吊在半空中的心掉在了地上,他长长舒了口气,有种死刑犯被释放的惊喜。望着两个恩人,他感动得周身颤抖,点头哈腰打拱作辑,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囫囵的话来。他立刻扑通跪在地上,给他俩瞌了三个响头,起身时还又作了三个揖。书记、大队长看着他那副穷苦的滑稽相,不由地摇头苦笑。
他们跟着大队长从小队仓库里领到了三十斤小麦,二十斤豆渣和五十斤高粱米。一家五口算是吃住有了着落。父亲心里除了感激,甚尔生出些许因祸得褔的扭曲想法。母亲的心也宽展了许多,眉头间抹平了愁苦的皱纹。
二、批斗大会

家门前对着一条小河,常年水流不断,河上架着一座吊桥(那是日夲兵进村时的桥名,现在已经改造成石板桥)。桥头是一口水井,用一个大石盘做盖子,中间的洞正好和井壁吻合,上面装有铁链子水车。天旱的时候,小队长就派父亲看管着一头骨瘦如柴老叫驴,在井台上转圈奔跑,水车将水从井里汲上来,顺着铁槽流向一边的菜地,菜园里的青椒、茄子,黄瓜、豆角,青堂堂一片,都长得十分鲜嫩。旁边是一排生产队的牛屋,也都是土坯草房,最后一间是磨房,供全村几十户人家共同磨面。只有远处土场边上的仓库是瓦房。中间是一个化粪坑,冒出浓重熏人的牛屎气味。化粪坑前是一个大土堆,上面修成一个平台,做为批斗地富反坏右的会台。
一天下午,母亲头上包了块兰头巾,正坐在磨屋里的大面箱前咣咣当当筛面,忽然一瞥眼看见那头用破布蒙着眼睛的老草驴正伸长舌头捞嘴磨盘上的麦麸,吓得母亲慌忙冲过去拿苕帚敲打它的屁股,一面用下流的话辱骂它的母亲。她刚转到门口,看见大姐揉着泪眼撞了进来。她哭哭啼啼地向她报告说:“大事不好了!爹闯祸了!他砍了队里小渠上的紫穗槐,被队长逮住了,说要今晚上开大会批斗他。”
母亲一听大惊失色,感觉到仿佛父亲一下子变成了杀人犯,一场不可避免的大祸要临头了!她脑子里立刻想象着父亲被社员们推斗得半死不活的情景,心里顿时乱溅起来。她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翻眼扫视着布满面粉的墙壁和房顶上的蜘蛛网,嘴里自言自语地说:“这可咋办呢,这可咋办呢……”眼里含满了泪水。
晚上,批斗会七点就开始了。土台上的一根木杆,上头挂着一盏油腻的煤油马灯,发出暗淡的黄光。父亲和五个头戴白色青椒高帽、脸上被涂得花花绿绿的地富反坏右站成一排,面对台下乌压压的社员群众,都低垂着头,耷拉着胳膊。他肩上挎着一个空箩筐,不时从眼角边偷瞥一下台下的观众。他们面前放着碗筷、竹筛,都在张嘴吃“忆苦思甜"的野菜团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有几个嘴里发出吧叽吧叽的响声,好像是在啃猪蹄似的。小孩子们却在一旁飞跑玩耍,他们用红缨枪做打鬼子的游戏。台上灯光摇曳,人影绰绰;台下人声嘈杂,闹闹嗡嗡。副队长李小茅坐在两个并在一起的抽屉桌后,瞪着两只凶恶的眼睛,神情严肃地向台下社员群众讲话说:“现在,批斗大会开始。今天批斗的主角是王木桑。他砍了一筐生产队的紫穗槐当柴烧,严重毁坏了水利工程,挖社会主义墙角,妄图复辟资夲主义道路,罪大恶极!我们一定要把他们这些反革命分子批倒,批臭!阶级斗争,我们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下面一一请队长我大哥李巴茅同志讲话,来,鼓掌!"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啪啪啪”的鼓掌声,渐渐零落下来后,都竖起耳朵张大眼睛静听。
李巴茅清清嗓子,耸了耸肩,拉着官腔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我们要批斗一个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一一王木桑,一个不知感恩的坏蛋!前天才安置了他们房子,救济了他们粮食,又发给他们一双军用棉被,今天他就来搞破坏。别看他平时老实巴脚装苦穷,心眼儿可真不少!对他这种恶劣行为,我们决不能留情!"接着,他从村里讲到公社,从公社讲到县里,从县里讲到省里,从省里讲到中央,从国内讲到国际,讲到联合国,讲到毛主席,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金日成,胡志明,讲到赫鲁晓夫和尼克松时,他咬牙切齿地一拳头砸在桌子上:“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他足足讲了两个半钟头,直讲得嘴唇冒出白沫。直到看到台下有些听众张大嘴巴打呵欠,蒙僧着眼直栽盹,孩子们扯着他们的衣襟摧促快走时,他才住了口。然后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冲刷掉舌头上、嗓子里的粘沫。他也看出来了,社员们已经听得非常不耐烦了。于时他干咳两声,将话头递给一旁的弟弟。李小茅没有口才,他又把开头的讲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看看群众实在忍耐不下去的神情,他突然站起身来,举起拳头高声喊道:“打倒王木桑!打到地富反坏右!”
人们像注了一针鸡血,精神又提了起来。他们立刻赶走瞌睡,会场上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打到王木桑!打倒地富反坏右!”人群中,一个叫“白鼻子”的小青年举起手臂高喊。
群情激奋,台上台下都举起拳头一齐叫喊:“打倒王木桑!打倒地富反坏右!"声音回响在茫茫的夜空中。
喊声此起彼伏,这时候人们仿佛听见空中回荡着全天下的农民喊阶级斗争口号。
突然, 那个喊口号的青年一个箭步冲上会台,对准父亲的胸口就是一拳。父亲酒醉似摇晃了一下身子,踉踉跄跄差点扑倒在台上,他慌忙抓住挂马灯的木杆,马灯立刻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接着队长、副队长和一帮苦大仇深的贫农小青年将“坏蛋"们团团围住,推来搡去。坏蛋们你撞我脸,我碰你头,磕磕碰碰,一会儿他们歪倒在地上,一会儿又被揪提起来,他们像狂风中挣扎的庄稼。父亲跌倒在人们的脚底下,被乱腿踢踩得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但斗争者们没有丝毫怜悯,一个个面带恶毒的冷笑。
他们并不罢休。李小茅拨开人群,一把揪住父亲的衣领,像提一只鸭似的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恶狠狼地说:“谁指使你干的?说!”
父亲全身哆嗦,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人指使。是我一时头脑发昏,不小心……”还没等他说完,李小茅飞起一脚踹到他的头上:“你还嘴硬!撒谎!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他从这里抬着扔下去,摔死他!"
立即就上来四个小青年,拎胳膊抬腿,像抬着一梱稻草一般,来回摆了一下就要往下扔。一丈多高的土台呀,扔下去不摔个半死,也会摔成残废!李巴茅怕出人命,摆手阻止他们放下父亲。
父亲逃过一劫。他慌忙爬到会台一角,李小茅上前照他的屁股踹了一脚,他惨叫一声连滚带跌摔了下去,滚了五六丈远。观众们惊叫着急忙闪开,有几个穿粗布围襟的老太太吓得急忙用手捂住眼睛。母亲双手搂住三个惊恐万状的孩子,眼睁睁看着面前嘴里发出痛苦呻吟的父亲,也不敢走上前去扶他一把。
很快,从台下跳下来两个小青年,把没摔死的父亲架到台上。
“说不说!"李小茅指着父亲,挤着一只眼,歪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明天就把你送到公社去,开万人宣判大会,判你死刑!"
父亲头脑唰时一片空白,仿佛感到阎王爷一刀砍掉他的头似的。夲能求生的欲望不容他片刻迟疑,他脑筋一转弯,立刻打起了地主贾保财的主意。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违心嫁祸于他。他趴在地上瞌头求饶说:“我说,我说,是,是地主贾保财叫我干的。” 他指着贾保财,眼光躲向一边。
头戴青椒高帽、脸上涂成“大花脸"的老地主一听吓死了,他慌忙爬到李小茅的胯下,瞌头如捣蒜,一跌连声地喊叫“冤枉,冤枉",一面用手指着父亲骂道:“别听他胡说!天打雷劈你!爷们!是他乱咬人!”
青年不由分说,将吓得筛糠似贾保财推翻在地,揪胡子,扯头发,踹肚子,老头子仰面朝天,哀嚎不止。在人们的意识深处,那时凡是姓贾的人都是地主成分、坏蛋,所以贫下中农们特别憎恨他们。
一个钟头后,批斗大会终于结束了。那时,月亮当空,秋夜寒凉,惨白的月光下,人们打着尖厉的口哨,在“噢噢噢”的欢叫声中一哄而散。
现场只留下他们几个可怜的坏家伙。他们你翻眼看看我,我翻眼看看你,他们的花花绿绿的魔鬼似的脸上,鼻青眼肿,像死了几天又从土里扒出来的死尸。而父亲则像是一个从清朝未年走出来的叫化子,嘴角挂着血痕,被人们撕成条条的衣服披挂在身上;他惊魂未定的全身哆嗦着。
母亲和哥姐马上扑上去,抱着父亲低声呜咽。一旁黑暗处,老地主贾保财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
最后,生产队处理的结果是,父亲因揭发有功,免于追究刑事责任。而倒霉的贾保财却被判刑八年,投进大牢。
七天后的一个晚上,这出批斗闹剧又在会台上上演了一遍。后来父亲和坏蛋们被推到下边群众的海洋中,任有他们推搡残害。当批斗会快要结束时,小队长李巴茅眉飞色舞地向社员们宣布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公社马上要大跃进了,飞速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全国已经掀起了一场大炼钢铁运动。强制取缔家家户户小灶,统一到村里的大食堂领饭。
"要共产了。”有人将信将疑,面面相觑。“太好了!"人们心花怒放,喜气洋洋,狂热地欢呼着,相互庆祝。
“以后,咱们就有吃有穿了,过上好日子了!"
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仿佛感觉到马上就要走进天堂般的生活。
三、吃食堂浮夸风

三天后,副队长李小茅开会传达了上级指示,并下了死命令:将村里贾保财的三间瓦房改造成集体食堂,各家各户自动把锅灶砸掉,吃大锅饭。为了支援国家大炼钢铁,赶英超美,凡屋里的碎铜烂铁,锅铲瓢勺,箱扣门鼻,大小铁具,一律上交队上。村里各家宅基地上的大小树木统统砍掉,还有野外路边、沟旁、河沿上的树木都要一棵不留地砍掉。
很快就开伙了。大清早母亲端着一个小瓦盆去排队领饭。按不成文的规定,伙食分等级,定量分配。干部们则享有特权,吃纯窝窝头,还有加餐。社员吃窝窝头加蒸红薯,地富反坏右们喝面汤。我们家五口人的饭粮就是:五碗稀面汤,两个窝窝和五个蒸红薯。
打饭的人是队长的一担挑,眼皮朝上翻,见队长会计满脸媚笑,见穷人横鼻子竖眼。轮到母亲时,她马上赔上笑脸,生怕惹他不高兴少盛一碗稀饭,少给一个红薯。
母亲转身端着饭回到家里。她将饭盆放在地上。父亲瞅着能照出人影的稀面汤和五个蒸红薯,还不够他一个人填饱肚子。他咽了一口口水,走开了 。大姐和两个哥哥眼晴盯住饭盆和红薯,你抢我夺,眨眼工夫,便全在肚里了。很快面汤也喝光了,连盆沿也被他们像小狗一样舔得干干净净。父亲贼头贼眼四下望望,便放下心找来两块砖头立在地上,又从柴禾堆里掏出一口生锈的铁碗,坐上去,倒进从野地里薅来的刺角芽、苜蓿、蛤蟆皮、红薯把儿,开始烧火蒸煮;一面分咐母亲站到门外站岗放哨,告诫她要是听到脚步声,立即咳嗽两声。真是点子背!当野菜刚刚煮熟,队长李小茅从天而降,突然闯了进来。
原来,李小茅这几天一至怀疑父亲不老实,会做小灶,他暗暗跟踪他。他悄悄跟在母亲背后,快到我家门口时,他闪身躲到一户房子的墙角后面。过了十分钟,他探出头,果然发现了灰烟从我家窗口往外飘散,心里一阵窃喜。于时他快步冲了过来,迅疾得母亲来不及反应过来。李小茅不由分说,端起铁锅兜水连汤往远处地一甩,冷笑着说:“王木桑,我看你呀,真是死不改悔!你是不是活够了?”父亲呆呆地垂手站立着,哑口无言;母亲称兄道弟一个劲地向他诉苦求情赔笑脸;哥姐们包围住他,扯着他的衣襟不往嘴地哀告:“叔叔,叔叔,可怜可怜我们吧!求你放过俺爹,你看,他饿得快走不动路了……"感谢老天,李小茅这时候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好,他一返常态,脸上露出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坏笑,然后背着手转过身去,大摇大摆地走了。一家人提到嗓眼的心慢慢地回落到肚子里。
秋收开始了,地里一派繁忙。父母和全村人一样有了盼头。他们可以在干活的间隙背着人偷啃一个红薯,或吞吃一把芝蔴,省下的食堂饭留下哥姐们吃。放眼望去,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堆成小山,翻耕耙平的土地上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红薯干。而土场上的芝蔴、黄豆、谷子、玉米,一堆一堆等待翻晒进仓,这年秋季是一个丰收的好年景。公社书记带领县长在大队支书大队长的陪同下,笑眯眯地来到土场上。李巴茅举着一个笔记夲凑到书记面前,用指头向领导们汇报着粮食产量:红薯亩产50000斤,芝蔴10000斤,黄豆20000斤,谷子30000斤。领导们满意地点着头,一面微笑着连声称赞道:“嗯,不错,不错!要多为国家做贡献。大干快上,争取戴上光荣花,去北京参加全国劳模表彰大会。”最后,李小茅抱着从地里挑选出来的一个15斤重的红薯王和领导们坐在一堆下面是麦糠上面是谷子的谷山上,叫跟随的记者拍了一张合影照。据说,后来这张照片还登在了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新闻上。
八月十五中秋节,队里病死了一头荷兰老花牛,食堂准备着改善生活。几个炊食员擀了一案板面条,做了两大锅肉面条。社员们听说后,个个眼睛发光,多年没吃肉面条了,这回可要解解馋!队长李小茅挥动着手臂,对着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社员群众大笑着说:“大伙放开肚皮吃吧,不限量。不过,你们得小心点吃,撑死了我可不管!”大家眼巴眼望地瞅着四溢飘香的饭锅,一面咐和着发出一阵嘿嘿的笑声。
父亲连喝三碗面条,肚里感觉还像没吃东西一样空,接着他又喝了三碗,还是感到没有饱胀感,又喝了三碗,这才感到面条顶到嗓孔眼上了。母亲暗暗地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声说:“别撑死了。”他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他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肚皮,上面已经鼓得像扣了一个大西瓜。
这一动作被眼尖的李小茅看见了,他指着父亲的大肚子嘲笑道:“瞧瞧王木桑的肚子……要是用刀一剥,“嘣”,就开花了,哈哈哈哈!"
社员们也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有的笑得弯下了腰,有的笑得捂住肚子,有的笑得喷出了饭。而父亲也尴尬地傻傻笑。
大家像过了一回年似地欢天喜地,他们长久没这么快活过了。
四、 断火

由于虚报产量,夸大收成,大部分粮食被征入了国库,不久食堂里就没多少粮食下锅了。村里按人头每人订量,劳力一天干粮四两,小孩二两。艰难熬到第二年春天,食堂几近断火。父亲饿得全身浮肿,肚子大得吓人,明浆浆像一个透明的大气球;母亲皮包骨头,头发散乱;哥姐三个骨瘦如柴,歪着脖子头都抬不起来。有时候晌午,父母出去野外地里找吃的,只要俩哥一哭,姐姐就会拍着他们的胸脯安慰说:“躺下,躺下不动弹就不饿了。”
幸亏后来母亲找到会计通融,极力要求进食堂做饭,才使哥姐们活了下来;因为她晚上可以顺手偷点东西塞在裤腰里带回来,或瞅瞅没人下到地窖装两个红薯,拿回家填充了她仨娃饥饿的肚子。
可是,老天爷却跟他们作对,干热风一连刮了两个月,滴雨未下,平原上正在灌浆的麦子像火燎过一般焦干,只差一丁点就断气死掉。夏收严重减产,一亩地几十斤秕麦粒算是高产了,有些岗坡地甚止绝收。土场上,绝望无助的人们有气无力地堆垛,摊场,翻晒,扬场,收获那点可怜的秕麦粒。饥饿时时刻刻攥住人们的心。人人干方百计搞吃的,鞋里,裤裆,袖筒,凡是能藏麦子的地方都用上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装糊涂,人人都成了暗贼。
秋未的一天晚上,李小茅组织人员给云阳钢铁厂送原料,父母也在应征之列。天上飘着一层毛毛的云彩,月光不甚分明。他们嘱咐姐姐看好两个哥哥后,就出了门,到村外的土场上集合。很快,他们就赶上别的生产队的大部队,长龙似的向着二百里外的云阳钢铁厂进发了。男人们或赶着马车,或手推独轮小木车,女人们或扛或抱着一截木头,在苍茫黑沉沉的坷垃路上浩浩荡荡地向前涌去。半路上,有一些走不动的妇女,扔掉肩上的木头,偷偷地溜回到村里躲藏起来。
我家 黑暗的小屋里,两个哥哥饿得哭哭啼啼,姐姐用微弱的声音吓唬他们:“别吭声,再哭狼巴子就来啦!”两个哥哥吓得就不敢出声了。突然,他们听到吱扭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姐姐模模糊糊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影,两高一矮,跟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妹妹,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是从信阳过来要饭的,已经五六天没吃一点东西了……我们那边饿死了很多人,我们村300人只剩下100人,不叫外出要饭,逮住了要批斗打死。我们一家人是偷跑出来的。”
姐姐歪着头回答说:"俺们也一天没吃饭了。你看俺两个弟弟饿得直哭。”
那三个人影失望地走开了。他们走过吊桥,在水车井台边坐了下来。月亮在云里穿梭,村子里空荡荡的,连一声狗叫鸡啼声都没有。突然,女的哼了一声头一歪跌倒下去了,男的急忙伸手扶她没扶住,她就仰面跌倒在井台边。躺在地上的妇女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一点弹动气力了。她断断续地对男人说:“你带着孩子走吧,我不行了。”说着头一歪,死了。男的吃力地站起身子,木头似脸上没有悲痛的表情。他狠狠心丢下妻子,拄着那根木棍,牵上他的小孩,一步三晃地朝着下一个村子慢慢走去。
两天后,社员们从云阳钢厂回来了,他们都得到了队里的奖赏:每人获得了五个窝窝头。当他们路过田小河上的高桥时,突然发现桥下河沿上躺着两具尸体,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顿时吓得脸上失了色,远远地看着不敢近前。
一个胆子大的村民走上前去查看:大人灰黄的脸颊凹陷,仰面朝天;小孩满脸污血,肚子开膛,里面的五脏六腑被饿狗掏吃一空。他们都睁着死鱼一般的眼睛望着天空。
村民们不敢看,陆续往回走。父亲母亲忍着心跳,一面担心家里的哥姐们的性命,会不会他们也已经饿死了呢?
还好,哥姐仨喝了一夜水,顽强地活着。
饥饿的红星村,三百多个社员,饿死二十多人。除了队长李芭茅老婆生了一个孩子,五年里全村没添一个小孩。男人们的欲火弱似油灯,女人们月经不会来,命都难保,哪能生出孩子来?但是,即使他们饿得爬不起来,也得咬紧牙关一样去上工。一年到头没有闲过:挖河,修渠,筑堤,深翻土地,扁担成天压在肩上。但他们付出的血汗并不见功。田里的庄稼就是不增产量,大家照旧吃不饱,饿肚子。麦苗,菀豆秧,野菜野草,冻坏的红薯,树皮,天上大雁拉下的屎,都成了他们嘴巴里的美味佳肴。我的父亲和母亲瘦得如秋风中的干枯的野蒿;哥姐们的个头没长高一寸,倒是黄弱的头发长得盖住了小脸,他们像垫根的小树苗绕地围。像全天下的所有的农民一样,他们眼里盼望着粮食,心里装着粮食,睡梦里梦着粮食,吃上白米白面,是他们的渴望和梦想。他们太须要粮食了!粮食比亲爹亲妈亲儿亲女都重要!吃饱饭不饿肚子就是信仰,就是主义。
一年不到,食堂就散伙了。上级下来人调查灾情严重,立即纠正错误路线。一年后队里分了些自留地给农户,生活才慢慢好转起来。
五、尾声

多年后,已经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父亲,独自坐在村外的田埂上,望着面前一望无边万头攒动的小麦,心里生出无限的感慨,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吃上了白米白面,住上小楼房,坐上儿子的小汽车。然而,他心里却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自我遣责的罪恶阴影,悔恨自己诬谄了地主贾保财蒙冤死在牢里。他在想:人在那个年代,身不由己啊!人就像河里的鱼,被开闸的洪水推着往前跑。
作者:南阳雪中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