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洁文图/梁成芳
我进中学时并不知道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像当作家,但只是想想而已,心里并未有多少把握,只觉得将来遥远得没一点着落。于是就懒得费力去猜。我很早就清楚自己貌不惊人,尽管这不合人意,但绝不像那些笨男孩自哀自怨,而是另辟蹊径。那时我酷爱清洁,头发一律往后梳,不留一缕碎发,还经常用削发器捋。有人说,我很青春。我喜欢的衣物都是单色的,洗得薄而软。我和爸爸合用一个又宽又深的大衣柜,爸喜欢在柜角放些伤筋膏之类的药品。因而我的衣物上总带有好闻的麝香味。我就这么穿行在一尘不染的少年时代,从未有过累的感觉。那是个不懂复杂,不懂失眠的纯洁时代,有点美丽,有点寂寞。
很快我就有了一个亲密的女伴,她叫杨国珍。记不清我们是如何相识相熟的,仿佛简单得不容人去记忆。总之,友情迅猛地扑面而来,一下子就牢不可破。三十年过去了,女伴已合家迁往湖北鹤峰苗族自治州,但风风雨雨中,我们彼此始终怀有亲人般地情感。她每每回来探望叔伯至亲时,时常会零零碎碎地提起那时的我:男孩子家羞涩的笑容,胆怯的眼神以及那淡淡的麝香味。
杨国珍能歌善舞,活泼、漂亮、醒目,于是我也不知不觉地迷恋上了文艺。可惜,我很缺少这方面的天赋,一支歌明明在家里练得滚瓜烂熟,可当中一唱,总会跑掉得令自己也羞愧难当。有一回,妈妈知道了,说我像爸,爸就是那种毫无乐感,唱起歌会从一支歌跳到另一支歌去的乐盲。我得知这里有遗传的缘故,反而心安理得起来,不再模仿演唱者,而是专心致志地当听众。也许我内心隐约对此怀有遗憾吧,反正后来我喜欢的人,几乎都有一副好的歌喉。不过,经过我的苦心努力,却吹出了一手令人羡慕的好笛子。
那时,每个班级逢年过节都要排练节目,这对男女生都是件隆重的事。平时男女生各有一片天地,而排练时则可以无拘无束,天下统一。那时的杨国珍是节目中挑大梁的台柱,而我则连配角都轮不上。可我总留在现场等她们,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个才华横溢的集体,看着那些男女演员亲密地打成一片,置身于这些人中,我总感到周围一片耀眼的金色气流,但我没有冷僻感,没有无人顾忌时的恐惧。我觉得,假如不留在现场去崇敬他们,去倾听这喧哗,我就无法填满寂寞的黄昏。
导演照例是那个叫李翠芝的女生,很温柔,没什么号召力,总是迁就演员。这个说,我不喜欢站前排,她就说,那就换换嘛。反正,她总是像个女公仆,被大家呼来唤去,毫无怨言。可节目却总是因为软弱的导演而迟迟难以杀青。演员们仿佛也喜欢这么一天天泡下去,以此来消磨充裕的时光。
又一次排大合唱,翠芝怎么也统帅不住局面,于是就请来她的表姐当艺术指导。表姐是从一个海岛文工团回来休假的,很有魅力,又穿军服,虽是女性,一开口,那神气简直要撑破教室似的。演员们对她崇敬到迷信的地步,她一声令下,再挑剔的女演员也无二话。翠芝就这么灰灰地坐在一边,双手抱着膝盖,很无奈很无神地看着那飒爽的表姐。一下子,我和她都成了这档节目的局外人,同样心甘情愿地被遗忘。我不知她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反正我心中开始萌生了一种很可亲的感觉。
光阴荏苒,年复一年。突然有一天,我同柳玲匆匆相遇,真是一次很巧的邂逅。当我递给她新地址时,她突如其来大叫一声:你还是小时候的字体。霎时间,我们彼此又焕发了少年时的热情,按那时的规矩,互相拍了拍肩,拍得很重,带点小小的恶作剧。
我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一道走过了人生中最纯洁的阶段,永远永远留下了纯洁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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