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梁成芳                                               

 

又明又亮的月儿，蹲踞在叶已稀疏的秋枝上，静静地与我对视。这时，我的心就同周遭被月色滤过的世界一样，变得格外平和而单纯。

小时候，我从外婆那里听到月亮里许许多多常听常新的故事。外婆的月儿用一根根纤指，撩拨着我童稚的心灵，呵痒得我能独自一个长久地对着月儿支颔沉思：那么扑朔迷离，那么传奇的月儿，是冰轮，却不融化，被天狗蚀了又能复生，自东而西日复一日匆匆而过，究竟要做些什么？我好费琢磨呀！

望得久了，想得久了，心里慢慢地滋生出一个愿望，盼着自己快点儿长大，长大挣好多的钱，挣钱买木料，买木料做梯子，做一架好长好长的梯子，攀着梯子去亲近那月儿。用手拭拭可望不可及的冷暖盈缺，用篮儿带回好多好多更新鲜更美丽的故事和童话，送给跟我好的伙伴和关爱我的人们，当然也有外婆一份，比比谁的故事更美更妙……

外婆说，天上一颗星宿代表地上的一个生命，我却任性，执拗地要做那月儿。外婆说：天上只有一个月呀！我说，一个也要做！外婆慈爱地把我搂在怀里：那就归了你罢。于是，我在外婆的怀里入梦，梦中依然有月亮明晃晃地照着。

渐渐，渐渐我长大了。攀梯揽月的梦终于成了对孩提时的回忆。可那轮月仍常令我痴迷颠倒。

妻子来自远方，结婚时，友人送我一幅金丝绒落地窗帘，虽华贵高雅，在我家却有名无实，因为我几乎没拉动过它几回。那窗户是月亮进出的门，拉了帘，月儿如何进得屋呀！

与月独对，有时觉得它是一位深邃的哲人，剪着手，踱着步，蹒蹒跚跚地走过那黑黝黝的广袤天塬。有时觉得它是一位学者抑或是一位热情奔放的诗人，用不同的视觉，冷静地审视着历史和现实。我的灵魂被洗濯净化，世俗的忧伤烦恼被月光悄悄地浸溶了。在我的眼中，石头还原为星星，荒原回归为森林，腐朽化为神奇，处处生机勃勃闪闪烁烁，享受到一份宁静沉思和诗一般的律动。

那是个温柔多情的夜，月儿被湖畔柳烟笼着，空灵虚远，令你沉醉。就在那当，我的女友偷偷地吻了我。待我缓缓地抬起头，蓦然发现，月儿乜斜地瞅着她，她的脸颊倏然地飞上两朵红云，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慌慌地逃进树影。她柔情地说：“难道还怕月偷看了不成？！” 我羞赧地点点头，惊喜地想，原来她也把月儿看得那样充满了灵性。从此，因为爱情掺进了那夜的月光而令人回味不已而永远崭新！

因了对月的那份纯情那份偏爱，有时甚至会烦恼地想，不要苦苦追寻了，月不像你想的那么美，那上面是死寂荒凉没有生命的世界。然而，任凭你怎么想，只要拾起一块石子扔进江河湖海，水中的月亮就会碎成万顷波光，那时，你就会冲动，就会神思飞扬，就会感到全身的血管膨胀了，涌动着一股再生的力量。

我的眼睛被濡湿了，慢慢地抬起头，细细地打量那月儿。

它是清澈的，也有阴影，它给人以太多的情爱，有时也令人忧郁伤感。然而，那就是月呀！如果没有缺憾，它的优美也会因过份单纯而变得孱弱。

月儿因有风云的大背景而有大变化，没有固定的模式。就是在已固定了的运行轨迹迁徙，也会时缺时圆，也许月的生命力就在这无穷的变幻中吧！它的扑朔迷离，吸引着总想探索的人们。

人们在形容月亮时，常用橙黄或银白，其实它的色彩好丰富呢！有时玫瑰红金有时苹果绿，还有蓝的时候，紫的时候，光靠肉眼看不到，全靠你的感受力了。

谁说月儿悄无声，我分明从那无声中听见庞杂喧响的音律：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渺远的思念，海浪礁石林涛，还有女孩子优美的胴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喜怒哀乐，世上的一切都在月的明镜中折射出来，月是世界的心吧？

月儿是率真善美的，它爱着宇宙万物，对一切生命都平等地泼洒着爱的银辉，只要你不拒绝接受它的美意，你就会享受到至纯至美的神奇境界。

蓦地，我觉得，月儿在我眼中变了，变得深沉起来。

中秋月圆时，带着孩儿到公园、湖畔望月。小儿忽有发现：爸爸，怎么有两个月亮呵？我忙问，在哪在哪？小儿伸手，指指天，指指水。倏地，我的心一下开阔起来，眼前涌过古人把酒相邀的月，荷塘边笼着忧郁之梦的月……哦，古往今来，天上的月象星星一样繁多，每一天的月都是新鲜的和昨天不一样的。人似草木，有烟飞云灭之时，而月常新，当我们耄耋之年，它仍是年轻的蓬勃的。如果现在外婆还在，她也会相信，天上众多的月儿之中，真有属于我的一轮呢！

今夜的月，不甚圆满，弯弯的月牙已从柳梢爬到中天了。我久久地伫立窗前，想那人生人世，想那天下锦绣文章，忽然为那叶月牙激动得不能自制。圆月虽明亮且朗照，可它完成的是一个过程，月满则亏，而月牙儿充满着向往憧憬希望，虽有缺憾，却有生命力。如果月牙儿是一只翘首翘尾的小船，那么，就让那小船上落满我一个个美丽的梦幻，载着我远行，生命不息，它就永远也不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