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历史的尘土掩埋了多少春秋往事。而燕伋，以衣襟撩起的土堆，却筑起了让后辈世代仰望的精神高地，矗立起了华夏尊师重教的文化象征，在历经2500余年的岁月淘滤后，依然被后世尊奉敬仰。

    燕伋是孔子七十二贤之一，也是西秦大地上孔子的唯一贤徒。周景王四年（公元前541年），燕伋出生在秦地千阳县水沟镇境内的燕家山。燕家是一个家道殷实、知书达礼的耕读传家之旺族。22岁时，燕伋遵父遗命，告别新婚妻子，第一次奔赴曲阜，拜儒学鼻祖孔子为师。在那个没有发达交通工具的年代，燕伋用父亲亲手做的桑木扁担挑着书籍行李，穿梭于千山万水之间。长途跋涉，他的鞋跟磨穿了，双脚磨破了。遇到财狼劫匪，也只能用随身的扁担护身防卫，从秦地到鲁国，一路的艰辛可想而知，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赴鲁求学的脚步。23岁时，燕伋跟随孔子及南宫敬叔、仲由等，周游列国，考察礼制。公元前514年，27岁的燕伋回到家乡，开始耕读生涯。5年后，燕伋第二次赴鲁求学。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燕伋寒窗苦读。公元前501年，40岁的燕伋学成归来回到故里，在渔阳设坛办学，收授弟子，传道授业，执教十八载，开启了西秦大地文化教育之先河。这十八年里，燕伋无时无刻都思念着远在曲阜的恩师孔子，便每日在学堂后面的黄土塬上，登高遥望鲁国方向。为了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燕伋每日早晚用衣襟撩土垫足，登高以望鲁，寄托尊师情怀，十八年来日复一日的累积，成就了名垂千古的中华尊师重教第一台——燕伋望鲁台。

     我是土生土长的千阳人。记得第一次登上燕伋望鲁台，是三十多年前在千阳中学上初中时的一个教师节。教我们语文兼班主任的景老师，一大早带着全班五十多个学生，从千阳中学所在的城关镇，步行穿过整个县城到了城西的望鲁台。尽管“一肚子墨水”的景老师神采飞扬地给我们讲了燕伋“三次赴鲁”“铁肩道义”“路不拾遗”等很多典故，但对外出校门集体活动寄予了“秋游”遐想的我，当看到眼前只有一个大土堆，旁边立着一通石碑时，难免失望。彼时年少轻狂，竟暗笑燕伋傻到迂腐：就靠衣襟撩土筑起的土堆，怎么可能望到遥远的曲阜？而他，竟然还能把这个举动坚持十八载。而更让我不解的是，气喘吁吁的景老师站在这个长满荒草的土堆旁，讲起燕伋第三次赴鲁时，我分明看到，当了一辈子教师已经谢顶的景老师，厚厚的眼镜片背后有泪花在闪烁。他目光朝着曲阜的方向，用那个年代县城教师中为数不多的一口标准普通话向我们深情讲述：那是公元前483年，得知孔子的儿子孔鲤去世后，58岁的燕伋又一次前往曲阜看望并安慰老年丧子的恩师，这一次燕伋在曲阜陪孔子度过了四个春秋。在孔子去世后，他为老师服丧三年，待他再回到故里渔阳时已是65岁的老人了。在回到家乡的第二年，燕伋终老于千阳，终年66岁，安葬于千水之南的水沟乡寨子村西。

    慢慢懂得当年景老师眼里的泪花，懂得尊师是一个民族文明的标志，是在年岁渐长以后。初中一毕业，我就离开了家乡。每每向外地的朋友介绍起自己的家乡，总少不了要颇有几分自豪地亮出燕伋这张名片。燕伋一生三次赴鲁，前后一共十七年，他第二次在鲁国五年，随孔子瞻仰鲁恒公庙，学习礼乐；第三次赴鲁期间随孔子编撰《易经》；为孔子守灵三年期间，与师兄弟们一起整理和编撰《论语》，成为孔子衣钵的重要传承人之一。唐封他为渔阳伯，宋封他为汧源侯，明追称他为先贤燕子。

     “兴国必先贵师、兴人必先强师”。孔子的“以道育人、以德化人、以术授人”的教育思想，是孔子教育思想的三个层次。燕伋对恩师孔子的痴心追随，就是对真知和道德的执着追求。而我们今天对于燕伋的怀念，其实早已超越甚至忽略了燕伋在鲁国十七年间参与编撰中国古代智慧与文化结晶的史实，而是更多地选择铭记他在家乡设坛教书的历史，尤其是撩土筑台、望鲁念师，使他从七十二贤中卓尔不群地成为了中华民族尊师重教的道德典范。

    最近一次对于燕伋有仪式感的拜谒，是在庚子年的暮春周末，随市作协参加千阳县燕伋文化研究会“走进燕伋故里”调研采风。如今的燕伋望鲁台已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系列景观：肃然而立的燕伋汉白玉雕像，新建的大牌楼、思师亭、尊师亭、启文坛、燕居宇、燕伋塾院，从这些为纪念燕伋而颇为用心修建的人文景观中，能明显地感受到家乡人民对燕伋精神绵延不断的敬奉与看重。在燕伋诞辰2560年后的2019年，千阳燕伋文化研究会隆重举行了燕伋精神研讨会，吸引了全国各地关注燕伋文化传承的专家学者。而在这次调研采风中，望着已经退休本来可以安享清闲的杨江海会长，这位一提起燕伋就眼里放光的兄长，以及和他一起忙前忙后、热心张罗的年轻后生们，我不由得想起一个词：坚守。

    坚守就是用心守住那些生命中不应该丢弃和流失的东西。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值得我们孜孜以求的，总有些人是值得我们崇尚敬仰的。每个人究竟看重什么，追求什么，让我们在芸芸众生中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自己。从小到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演绎着价值观念的更替故事。我们寻寻觅觅、上下求索，有的迷失在无序的价值轮换里，有的则九死不悔地坚守着自己所尊崇的价值追求。经过2560年悠悠岁月的沉淀过滤，在价值多元化的当下，依然有这么多的人坚守对燕伋精神的敬仰追随，这是大浪淘沙后燕伋的后人们穿越千年的价值选择、道德追求和精神仰望。

    坚守的意义在于对得起天地良心，当所有的坚守背后都有精神仰望作支撑时，那该是一个多么有序的美好人间。

作者简介：

王红霞：曾用笔名红霞、姝彤。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西北大学作家高研究班第二期学员，供职于航空工业宝成党委工作部。钟情于散文写作多年，作品发表于《散文选刊》《延河》《小品文选刊》《感悟》《华商报》《西安晚报》等。散文《风雪中的火凤凰》入选《2010年中国散文经典》；小小说《海是你的》入选《中国当代微型小说方阵陕西卷》。2012年出版有个人散文集《天若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