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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语不闲言（纪实散文）
文/倮伍木果
一
给一个不曾蒙面的乡下女写几句碎语，不闲言即可，却一直未曾如愿。
那是去年，参加“2019年中国文艺理论前沿峰会”，随“文学扶贫看凉山”的小标题步入会理，在网上认识一位叫罗燕的求助女。尽管本人时间窘迫，回家后还是给会理县文联唐主席汇报，望政府核实，解决；加之《凉山文学》主编巴久乌嘎与编辑李慧于邛海边的约稿，便坐实了该写点文字的意愿。结果竟让“这个我不建议宣传出去。”的回复搁置下来。
直到今年新冠肺炎疫情有所控制，纪实罗燕的想法愈加强烈，加之身为中国民主同盟盟员的“初心、使命”与中国作家的良心、道义担当，才取道西昌，自驾前往会理。真不知那2100载”川原并会，政平颂理“的历史名城，是否还能“真知灼见”？
都说，厄运会逼人下跪或倒下，但罗燕却是被厄运迫使永远站立的女人。每想此种，心境沉重而复杂。像这4月29日7时18分晴转多云的天，表情阴郁，欲哭无泪。
途经邛海泸山，不睹如画的风景。这里——3月30日一场大火，留下了19名兄弟，他们是英烈，更是咱故土宁南永远的痛。再经德昌、永郎、益门进入会理。
时间10时19分，罗燕来接，骑电三轮在前引路，到沙田小区19号“佳佳盲人按摩店“门边停好车，定睛一瞧，差点误认这身着白色碎花裙的乡下女又怀孕了，腹部凸显。待她左右摇晃、微步艰难地招呼我时，才看清是双腿肌肉萎缩，臀部、腰椎扭曲所致。其笑容可掬的脸沉着沧桑，右眉边一颗豆大的黑痣酷似一种坚毅的绽放，但更多还是眸光闪闪中不言而喻的善良。只是容颜评估远超1986年2月23日出生的年龄，这不能不叹服红尘的万象使然，坎坷人生颠沛的写真。
跨进罗燕工作的盲人按摩店，屋子很小，约20平米，就一个沙发、两张普通的按摩床。会理籍店主的杨加蕾，高级保健按摩师，1985年生，是个盲女，身高151cm，脸圆润白净，虽衣着简朴，却谈吐不俗，清甜的声音充满一股积极向上正气，不愧是凉山彝族自治州第六届残疾人代表。杨加蕾一听我为罗燕而来，那种热忱与感激，真是难以言表。同时，也让我首次近距离深悟到两个残疾女人间彼此相携、面对人生的种种博爱。
于是，我在人性经纬刻出了这两个鲜活女人的坐标：罗燕，解人意，不屈命运，秉性善良。杨加蕾很美，心灵更美，远胜一切视角高度的仰止，或者说是清凉人性中尚存的一句温暖。
二
10时30分，罗燕领我去小餐馆，并争着买单，尽管“会理羊肉粉”美食一绝，肉质鲜嫩、粉粗柔滑、汤清香甘醇，但我坚决不允。眼下吃顿羊肉粉四、五十元，不是这月收入不足800元的残疾人所能承受的现实。也绝非“一口喝头牛，一屁股坐栋楼”的社会精英所能的良心发现。
待我走出餐馆，会理的天，依旧阴沉，全然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罗燕用电三轮载我离开“佳佳盲人按摩店”，去到她两公里外的家中——南街办事处东坝村4组时（原果元乡东坝村4组35号），正好11时48分。
罗燕家在村口距村道50米的右旁，前方是大片约200余亩被征用而闲置多年的良田沃土。说实话，自己的黄土墙、瓦板房与罗燕二楼一底的砖混房相比，不仅惊诧、愕然，简直就是自叹弗如。进到屋内，我不禁再次惊诧、愕然——这个家除了年迈的父母和一个身患脑瘫、癫痫的幼儿，几乎家徒四壁。那没有粉饰的清水墙或许早已适应陈旧木床与简单炊具的衬托，并默认了这个尚有生命迹象的家。我开始预感接下的故事不会轻松愉快，即将再现的将是罗燕这残疾女人饱含辛酸、屈辱，甚至无奈与自强不息的风雨人生……
其实，人生就是一片叶。从睁开芽眼、绿叶舒展，再到叶枯零落，必经风霜雨雪不说，还得历虫害病毒。 正如罗燕，12岁前的时光是灿烂的，因为童稚的无知，才岁月静好，安享阳光的恬淡与悦然。那时，上山割草打柴，纵然累了伤了，罗燕也很快乐。她深信背回的柴草，不仅可给贫寒的家添加温暖，亦能烹饪无忧的日子。
然12岁后的岁月之剑，却无情地在罗燕从儿童到成人的命运划出道道伤口，造就了一幕幕的悲惨与凄楚。由于经济困窘，罗燕自幼渐次步履艰难、蹒跚，经常跌跤的原因，直到2000年冬季才经攀枝花市中心医院、川大华西医院确诊为“进行性肌营养不良”。从此，罗燕终日以泪洗面的父母陷入了爱女饱受病魔蹂躏的深渊，难以自拔。罗燕这朵生命的未蕾，也将随病情加重而枯萎于人间最美的少女之春。罗燕意识到自己曾期待的、那片阳光明媚、月光如水的天塌了。“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的后果岂只是截肢、轮椅和死亡，最严重的还是末路坎坷泥泞、尘俗歧视、欺凌及羞辱。罗燕在无奈中思索，在人生的深谷挣扎、呐喊：“罗燕啊，你的未来期许在哪里？难道就是2009年会理县残联评定的那一纸三级残疾证吗？不，秉性善良、倔强的罗燕不该做落单之燕，应竭尽生命的全部，张开轻盈的燕翅，拥抱一个时代的春天。”
终于，2010年的春天来了。罗燕信心满满地报各参加了会理卫校残疾人按摩培训。可是，谁也不料在这样一个帮扶、支残的公益中，罗燕居然因着装简朴、肢体行动迟缓遭遇教师不予教授的怠慢，甚至恶言羞辱。待众兄弟姐妹都学成结业时，州残联领导视查才发现此情，并及时将她转至西昌找专人培训。对此，善解人意的罗燕无怨无悔，她认准这世间谁也不欠谁的理。她只想刻苦学一门技艺，养活自己 ，不成父母和社会的累赘。如果挣了余钱，罗燕还想帮助更多的残疾人，让他们找回自尊、重塑人生。
但是，现实社会的残酷、人性的冷漠，哪里是罗燕这心灵纤尘不染的姑娘所能彻悟？
就在州残联安排罗燕去州民委傍，跟一个按摩店主叫张学英的眉山女人学习期间，她又一次遭致了非人的待遇。不敢说之前会理培训是虎口，但这次确实是进了狼窝。白天除了少量学习，还要承受店主的谩骂、白眼。早晚还得拖着不便的身体替店主洗衣、做饭、侍候店主无灾无病、行动自如的父母。生活上，店主一家吃肉，她吃素。尽管沦落如此不堪，人前的罗燕不哭，她只能在黎明前的每个暗夜独自潸然泪下。
三
数月后，罗燕总算没屈服各种极端人性对生存价值的严刑逼供，拿到了中级保健按摩师的证照，哪怕月收入几百元，能自食其力不仅是罗燕的欣慰，更是社会的一大幸事。于是西昌、会理、攀枝花市有了罗燕生命爬行的轨迹。虽时有各种嘴脸的店主刁难、苛刻，凌辱乃至生活克扣，但她依旧在忍辱负重中，努力积攒残疾姐妹们的共鸣与关爱，觅求人生的春华秋实。
2016年4月，攀枝花市的木棉花正开的火样的鲜红、焰烈。珍藏在罗燕灵魂深处饱经尘世冷暖的心花终于怒放——她结识了在大田搞运输的汉源片马乡茶林村张奎，并很快进入了牵手人生，潇洒走一回的情天恨海。一切未来憧憬都万花筒般在罗燕的眼帘，亦真亦幻，神秘、幸福。只是这段不海枯没石烂的爱情，随2017年2月11日第一声婴啼昙花般谢了。罗燕产下一个确诊脑瘫、癫痫的婴儿，叫张奎的男人也迅速抛弃母子，放下男儿顶天立地的尊严与人性担当。从此，天各一方，音讯杳无。从此，母子俩栽进了治病花钱，花钱治病的无底深渊。加之世道薄凉，没人告知罗燕，穷途水有多深、末路火有多热？
一时间，罗燕在人的五味杂陈中沉静下来，捂住滴血的伤口，一步三跌地走近生与死的格斗场——她必须拼了，为自己为孩子，也为父夙母愿。罗燕不求大爱无疆，更无豪言壮言。唯想此生，能意切情真的点滴付出……
四
说实话，当罗燕的故事迂回到12时8分，老天就下起了细雨。风，从竹林那边刮来，飕飕的冷。而我心似乎早已着凉，包括思绪颤栗中悲生的许多莫名。有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的一闪而过，根本不理会这里发生的一切……
记得上世纪末有句评语：富裕起来的中国人，第一愿望就是盖房子。这话对罗燕实是牵强，尽管房子有着温馨发祥地的寄喻。但一提建房，罗燕泪水就夺眶而出，那艰难、那酸楚以及权者渎职、贵者恃强凌弱的一幕幕场景、一副副嘴脸便跃然脑海，酷似银屏——
2013年10月，罗燕的土坯房宅基沉降，房屋变形开裂，濒临倒塌，俱成危房。于是申请各级组织审批修建，结果就在“调查、研究、同意、不同意”这几个词中历时14个月，将民生疾苦兑换成了人命“不关天”的现实。无奈情急下，于2015年正月初八，罗燕拿出多年含辛茹苦攒下的几万元积蓄，得父母支持在自家地上破土建房。由父母出力，房砖又是父母一点点捡回的拆迁废弃，自然节省不少。但每看一眼那些遍体鳞伤、满载岁月沧桑的青砖红砖，罗燕的心就撕心裂肺的痛，父亲可是个车祸腰手致残的老人啊，母亲更是多年缺医少药，饱受高血压、糖尿病折磨的乡下农妇。
也许，这人吶，有时也得认命，譬如“屋漏偏遭连夜雨”之类，罗燕就是如此。由于没建房审批，村社领导不是三天执法，就是两天找叉，导致数吨水泥失效丢弃。实在没法，村社领导好像也得高人指点，就对罗燕父母伸手要烟酒，开口借钱物，尤其是村支书刘国华以村委周转为名借走15000元红绿现钞，谁说不是釜底抽薪，鸡脚刮油？好在如今，房屋建好，村委会那原班人马均已受审判决，可谓天理昭彰，法网不疏。至于借走财物，权且破财免灾。不去辦那牛角，生活都难自理了，罗燕哪有力气？
罗燕扭过头，看屋外细雨淅沥。闭上眼，好想感受一场啊，”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五
回“佳佳盲人按摩店”，素日喜爱沐小雨的我，便到车里换件羽绒服。这哪像春天啊，世间无心插下的柳都绿了，还如此寒凉逼人。
按摩店，很冷清。盲女杨加蕾笑着招呼我坐下。罗燕病势严重，不能落坐，一旦坐下，没搀扶就无法站起，为不给人麻烦，她只能选择站着、一直站着。虽说一个人站着不卑躬屈膝，就是一种尊严。但对罗燕却是别番滋味，另类蚀骨之痛。
接下，我们跟兄妹样毫无戒备地交谈起来。我竭力将话题变得不那么沉，不那么辛酸。
当问及印像最深是什么时，罗燕回答竟然是几经上访、求助，数次踢球，白眼，终在2018年4月11日残疾证由三级变更二级，去年中秋领到了低保，领到了来之不易的执政关爱。
再谈哪件事最感动？杨加蕾和罗燕不约而同地忆起：2019年凉山彝族自治州残疾人第六届第二次代表大会在名山饭店用餐的情景。那天，由于政府的支持，满桌佳肴美馔，香味诱人。可惜杨加蕾眼盲，不敢随意摸索。罗燕这天刚好双手无力，不能夹菜照料加蕾，只得睁眼看着。恰巧被州残联吴明大姐看见，便叫会东县一个领导亲自夹菜侍候两人，其无微不至的体贴与关怀，至今幸福、难忘。
最后谈最美的愿望，两人都说努力挣钱，挣很多钱，治病，然后租当道门面，团结凉山几万残疾人，帮他们自食其力，建立三观，把身残志不残的生命融入新时代的中国梦。
至此，我还有什么可闲言、可碎语呢？只好默默地祝福，哪怕她们愿望真的很难，充满不确定。
结束访谈，走出按摩店，时间15时6分。再猛然抬头，会理的天晴了。
2020年5月3日于白鹤滩。
【倮伍木果，彝族，乙巳年生，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四川省作家协会、凉山州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