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
1.
古柳树下，承载了几代人的故事，我小的时候，村里平日待我很好的一位老妈妈总是在这棵垂柳下，递给我一个小板凳，让我坐下听她讲故事。
老妈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不喜欢我叫她奶奶，觉得把她显老了，因为她对我特别好，像女儿一样亲昵，就一直叫她老妈妈。如今老妈妈虽然老了，但是她心一点儿也不老。
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我又坐在柳树下，倚着下巴静静的听老妈妈讲她年轻的时候。
五、六十年代的东北还很贫穷落后，基本的温饱问题都很难保障。那会儿也是老妈妈谈婚论嫁的的时候，那个年代姨嫁婆，姑嫁婆的婚姻不在少数，也算是近亲结婚，因为都是亲戚，就免去了彩礼和嫁妆的钱。
老妈妈的父母执意让她嫁给她二姑的儿子，是一个跛脚的男人，长得倒是清秀，听老妈妈说她这个哥哥也算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帅小伙，唯独因为跛脚才一直没娶到像样的媳妇儿。
东北的寒冬腊月下起了鹅毛大雪，用一句东北话来说，那时的雪下得实诚，厚厚的能没到小腿肚，一踩嘎巴嘎巴直响。
就是在那场大雪来临的时候，老妈妈赌气离开了家因为父母要让她嫁到二姑家，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斤斤计较的二姑，更不想嫁给她哥哥。那个二姑去老妈妈家从来不会空手回去，连一串晾干的红辣椒都不会放过，本来挨饿受冻的年代就没什么可以抵御风寒的。
老妈妈家里兄弟姐妹九个人，她是最大的。一大家子都冒着大雪出来寻她，这样的家庭还算温暖，像其他小户人家的父母完全顾不得真么多孩子的死活，都是要自己坚强的生活着。
风雪里，老妈妈的母亲唤着她的乳名，终于还是把老妈妈找到了，说再也不会逼着她和二姑家的儿子结婚了。
自那以后，老妈妈又像以前一样帮母亲打理家中大事小情，照顾弟弟妹妹，偶尔还会去村里生产队附近的夜校偷偷听课，偷学好多汉字，更重要的是遇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的人。
原来，爱情不分时代，遇到了对的人便是真爱。
2.
老妈妈和我说到这里的时候，眉眼带着笑意，深深的皱纹里藏着她泛黄的故事。
她说最后一次去偷听夜校上课被人发现了，非要罚她伍市斤的粮票，老妈妈拿不出，就哭了。
听课的人里站出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跟那些人理论，说女人来听课就不行嘛，怎么还要惩罚，如果非要罚的话，我替她出，不过我只有壹市斤的，以后会补齐的。
老妈妈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傻啊，怎么一下子会拿出粮票帮她，而且还不是本村的人，是个外村的。
说到这儿，老妈妈又笑了。她说那时候的人啊，真是太封建了，哪敢像现在的年轻人谈情说爱。她说看到那个男人对他说感激的话都脸红脖子粗的，打心眼里相中他了都不敢说出口。
说来也巧，那个男人也看中老妈妈了，没过几天就有媒人去老妈妈家里说媒，说是隔壁村王嫂子的大儿子是块干活的料，长得也像样。
那时候的婚姻几乎都是媒人牵了线就会很快结婚的，老妈妈也是，过了正月，就结了婚，窗户上只贴了两个红囍字就算得上是热闹的场面了。
老妈妈说她结这门子婚一点儿也不窝囊，毕竟之前还见了一面，而且那个男人还出手相救，确实打动了老妈妈。
老妈妈说她最怀念的就是结婚后她老伴儿手把手教她写字，那会儿太穷了，买不起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说到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当时别提那个高兴劲儿了。
3.
那个年代没有浪漫可言，更别说像现在年轻人互送贵重的礼物了。
老妈妈说她的定情信物是条花布裙子，很粗糙的做工，可是她很喜欢，一直都是压箱底的宝贝。我当时就在想自己若是被一条布裙子收买了，岂不是很没有出息，可是年代不同，追求肯定不一样。
我对老妈妈说，“我不喜欢布裙子，我喜欢吃火锅，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儿。”
老妈妈抚摸着我的头咧开了没有牙齿的嘴巴笑了起来。
听着老妈妈絮絮叨叨的故事，我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
老妈妈的老伴儿每天都要去生产大队干活，晚上回家的时候会带回些发糕，那是老妈妈最爱吃的，可是老妈妈一口也不舍得吃，都留给了自己的老伴儿和一群儿女。
她说看他们吃得香自己心里也舒坦，不求别的，只希望一家人在一起吃得饱穿得暖。
老妈妈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烧热水，除了过年过节会发放固定的粮食之外，平常都是紧巴巴的过日子，老妈妈的老伴儿回家有口热水喝也会暖到心里。每天老妈妈特地为老伴儿留的烤白薯都放凉回生了。
老妈妈还说现在冬天自己家做的豆包没有那个年代的味道了，不好吃，她们那个年代的豆包都是玉米面做的，不像现在生活条件好了，都是白花花的大米。最重要的是那会儿和她老伴儿一起做的豆包才有属于他们的味道。
这样简单又困难的生活老妈妈持续了半辈子，太过操劳了积攒了一身的病。
那次老妈妈病重是她老伴儿背着她走了两天的路才到了桦甸市的一个医院里，到了医院还要付很多费用。
他们没有积蓄，老妈妈的老伴儿又一个人返回了家中，挨家挨户的乞求借一些钱，善心的人借了，他还跪着给人家磕头，说这都是救命钱，能救了老妈妈的命。
那次老妈妈吉人有天相，大难不死。说来说去，还是她老伴儿厚着脸皮借来了钱救了她。
虽然老妈妈讲述的时候很平淡，没有半丝波澜，但是她是幸福的，她的老伴儿陪伴了她五十余载，还有一群孝顺儿女，这都是爱情的结晶。
如今老妈妈的老伴儿已经离世好几年了，她总是用手抚摸着她们一家的合照，老妈妈和她的老伴儿并排坐着，很恩爱的样子。
我真的好羡慕这对老人曾经携手走过过的幸福，他们很纯粹，纯粹到这辈子都没有发生争执，每一个脚印都走得特别坚定，印迹弥留的更是长久。
见证了这对老人的爱情，我忽然觉得现在年轻的情侣分分合合也不算什么，两个人能够搀扶到老，一直陪伴在彼此身边不离不弃，爱情升华到亲情，这样的感情才是我们应该珍惜的。
故事讲完了，老妈妈拿着小板凳拄着拐杖慢慢的离开了这棵古柳树。
老妈妈的银发在微风中吹拂着，好像她的老伴儿回到她的身边了，温柔的抚着她的发丝。
这段跨越了两个世纪的爱情，像花一样，绽开了花苞，在阳光正好的时候开放得鲜艳极了，惹人驻足闻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