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擀杖花开得如火如荼的日子。路两边的花，比我的个头还要高出许多。挺拔的，坦诚的骄傲着；斜斜的微倾的，透出来一股飘逸的潇洒。这个别称“一丈红”，“蜀葵 ”的直立草本花卉，在我眼里，它的单枝单干的生命，却五彩斑斓，花开着深红，粉红，淡黄，纯白色，彰显着不同的个性，燃烧着一种山野旺波的朴素的真诚。每每让我这个都市里的“老土”行走其间，竟有着看见恋人一般的感觉。
这是我家乡田野上的花啊，不知道是人还是风，谁把这一粒花籽，撒在我每天必经的都市的小河堤上？
头一年，她孤零零一株。五月开始随性怒放，在避背的角落，在野草丛里，给人一种寂寞开无主的凄凉。像谁家走失的女子，在风里东张西望。到了三伏天到来之前，花败了。擀杖一样的枝干上，结满了一疙瘩一疙瘩的花籽。
我压不住恻隐之心，把这花籽采集下来，沿着河堤，在草丛里一粒一粒的撒下去。我有些不相信，这黑色的圆形的片状的籽，竟然会有那么强大的生命力？在纠缠不清的杂草里，落地生根，自生自长，不畏惧贫瘠干旱和进袭的害虫，成了高人一头的一丈红。
我观察她确实是这样生长的，风一吹，草一摇，她就和泥土挨住了。几星雨下来，溅起的土星子就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根须就顽强的向泥土里面扎去。居然在我已经忘记的一个春天，嫩黄泛绿的叶子蓬蓬勃勃长出来了。看她，我已经是看女儿一般喜欢了。当我计划着某日得闲，去除掉她身边的杂草，她已经呼呼啦啦长出来好高一截子。
她的泼辣，虽然是单支独杆，却毫不畏惧，积极向上。这风姿，让我生出一股敬意。忽然觉得这种风采，也只有在劳动妇女身上才看得见。除了把阳光一样热烈的笑脸给人，她还要在千辛万苦里含育自己的种子。此刻她在我眼里，竟然有着母亲的光辉。
不知不觉里，她在河堤边上长成了两行，从中间走过，我还有些不自在的感觉呢！她是花，是女性的象征啊。
牡丹，芍药这些尊贵的花，在我心里的地位也就一落千丈了，在哪一处园林里，你们不是给特别的惜护着？杂草给除了，药水给喷着，在篱笆里，优雅的长，自在的开。国色天香、风华绝代，雍容华贵，倾国倾城，被誉为“花中 之王”，多少人爱你的娇媚，也爱你的高贵；爱你的典雅，然而，你敢和这野地里的擀杖花比较么？
我为什么对于属于野草野花的擀杖花这么情有独钟呢？
擀杖花经常让我想起那些和她品格极相似的，在城市打工的女性们。他们在各行各业忙碌着，擦鞋工，洗衣工，洗碗工，环卫工等等。她们大都是有着自己责任，为了少花钱，几个人合租一间房，十七岁到七十岁都有，她们的私人用品，除了铺盖，就是一把梳子，一个小园镜。她们的衣着，和城市人有明显的差别，走路也总是急急忙忙的，对面过来华丽富贵的妇人，总是让她们羞涩的低下头。她们以最简单的方式生存着，单薄的肩膀，支撑起一个家，也承受着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她们当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穿过城市人给的旧衣服，也差不多有这个数字的人，跟在跳集体舞的人群后面羞怯的模仿过。发的薪金，在口袋里还没有暖热，就匆匆忙忙分发到上学的儿子卡上，寄给远方的家人。
物质上的不富裕，并不代表她们观念和精神的贫困。她们在一起的时间，空气里就弥漫着温馨的快乐，老人，儿女，和丈夫就是她们交谈的内容；孝顺，争光，忍让就成了主题词。她们也笑话城里人，笑那些六七十岁了依然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笑那些露天舞会争风吃醋的争端。她们往往是以一句；你看看咱活的这样！轻松地笑着结束一场精神上的聚餐，匆匆忙忙去干自己的活路了。
我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从小失去父母双亲，丈夫也在建筑工地受伤的女子，在一家饭店是个洗碗工，她的刻苦勤奋，学习声乐，坚持不懈，歌声，终于响彻中央电视台演播大厅。
这是朴实的花，骄傲的花，出人头地的花。
还有一个故事确是令人心碎：一个善良单纯的打工女子，给花言巧语和小恩小惠蒙骗，给一个老年级色狼糟蹋了，她拒绝再交往以后，给对方不光要回馈赠的东西，还到处炫耀他无耻的得意。逼得这个弱女子无法立足。背着行李卷，默默地离开了喜爱的岗位。我曾经和一个品茶读书的女子交流这个事情，她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打工女人的行为。因为她体会不出来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的心态。
一颗擀杖花给人践踏倒下了，在痛苦的抽泣之后，花落一地。
无论是年少的中年的白发的，在都市里有多少打工的女子，就有多少发奋图强血泪辛酸的故事，不苦涩不足以表达生命的艰辛；不优雅不足以体现人性的高贵。。我喜欢这朴素朴实泼辣阳光的花！擀杖花，多么好的名字！从围着锅台案板转的命运里，走出来了，擀杖花开，走出贫困，顽强绽放。把青春和美奉献给了社会。
我也经常想起诗人黄永玉的诗句：
不是好女儿
哪来的好情人
不是好情人
哪来的好妻子
不是好妻子
哪来的母亲
她们都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们是我们的姐妹。
我们是不是应当以对待女儿妻子母亲的态度，爱护尊敬她们呢？
擀杖花，擀杖花——花花草草的世界里，值得我仰望的花。你顽强的柔情，芬芳了大半个世界！
本文选自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回家是最美的归途，感谢您的陪伴与收听，朋友们再见。
作者简介：段恭让 原籍西安,现居宝鸡。陕西作家协会会员 ，乡土文学作家,著有长篇小说 《白鹿原下》诗集《高原魂》,散文集《回家是最美的归途》。
天马，实名：郭鲜霞，对文字有着与生俱来的偏好，对文学有着一如既往地热爱，对诵读有着执着无悔的钟情。雅言传承文韵，诵读润泽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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