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巷
文/ 王益平
老巷,是村子里许多巷子中的一条。之所以叫它老巷,是因为它占据了儿时记忆里很大一部分。这样叫,显得更加亲切,好像他还在我身边。
老巷很窄,左右两边住了约二十户人家,每家房屋都是用泥土和麦杆做的泥坯糊成的墙。从巷口望去,家家户户都像一个方格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小时候,父母进城打工,把我交给爷爷奶奶抚养,在那个电视机还不算普及的年代,夏天的晚上坐在门墩上听奶奶讲故事便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事。
老巷的晚上,会有许多星星在夜空中眨着眼睛,知了在树上不停地叫着,好似有许多说不完的话。如果你仔细看,路上偶尔会有一两只拇指大小的青蛙从你面前蹦过去。远远望去,奶奶家的大花猫好像和对门大伯家的黄狗吵架了,各自趴在主人的脚边谁也不理谁。家家户户的人都会不约而同的在晚上坐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今天发生的欢快的、悲伤的、有趣的事。

奶奶总喜欢坐在左边的门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中的蒲扇。而我,却喜欢拿着自己的小凳子坐在她身边,有时还会用脚踢踢大花猫,因为它占了我的地盘。
今天,她说的是当年我过满月摆酒席的故事。这还得从父亲说起,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儿子。在那个重男轻女严重的时代里,奶奶生了五个姑姑后终于生下了父亲,而我便毫无悬念的成为家里的长孙女。那年,爷爷奶奶六十四岁。
但不幸的是,我是个女孩,在老巷中,女孩是不能办满月酒席的。爷爷奶奶却不顾众人的阻挠为我大办酒席,宴请了老巷的所有人。而我,便成为老巷中第一个办满月酒席的女孩。
“后来呢?”我抬头好奇地看着奶奶,奶奶用手拍死了她腿上的那只蚊子后,边用手捏着我的鼻子,边笑着说:“后来就把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养大了。”
很显然,对于这样的回答我并不满意,就将期待的目光转向对门的大伯。大伯似乎也沉浸在当年的酒席中,用那经常干农活粗糙黝黑布满茧子的大手摸摸头皮后说:“当时我们都劝你爷爷奶奶,说这不符合礼节,但他们坚持说我们家的孙子,男孩女孩都像宝贝疙瘩,没有什么符不符合礼节。以后我们家囡囡还要穿着大红嫁衣从这里出嫁呢。”老巷中其他乘凉的人听到后,哈哈大笑起来。

附和着大伯说:“囡囡啊,以后穿着大红嫁衣出去了,也要常回老巷看看。”当时的我还很小,却一本正经地回答:“肯定会回来,我还要给爷爷奶奶带好吃的,然后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我的回答又引起了街坊的一阵笑声。
听完伯伯的话后,我对当年的满月酒席更好奇了。可奶奶似乎已经没有了再讲下去的打算,我只好压着满腹的好奇乖乖回去睡觉。
爷爷是老巷中出名的神医,病看的好收费还低。这些不止老巷中的人知道,临近村子里的人也知道,所以每天都有许多前来求医的人。
冬天的早晨总是格外的冷,每天早晨我们还没有起床就已经有人来敲门,有时是老巷中的人,有时是我并不认识的外村人。这时候奶奶便会披着大棉袄从炕上下去开门,那人进屋后,随意地坐在地上的板凳上烤着火,和爷爷聊着最近发生的事等爷爷起床,这样的画面,几乎天天都会上演。
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龄了,父母也有了稳定的收入,他们说村里的教育质量不好,要把我接到城里念书。走的那天,我抓着奶奶的衣袖不论怎样都不放手。
因为我知道,如果去城里,我就要离开爷爷奶奶,离开这个我喜爱的老巷。我哭着闹着要和奶奶在一起。企图用哭闹的方式让奶奶心软,劝说爸妈把我留下来。
从小疼我的奶奶第一次冷漠地将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至今我还记得,那是第一次奶奶没有按着我的意愿,那是第一次,我哭的那么伤心,即便坐上车了,还吵着要奶奶。那也是第一次,我以为奶奶不要我了。

后来,在一次无意中,大伯告诉我,我走的那天,奶奶一个人坐在门墩上掉眼泪。我走以后,奶奶也很少出来讲故事了。她说,孙子都走了,讲给谁听啊。
从那以后,寒暑假便成了我每学期最期盼的事。因为那样,我又可以回去,回到我心心念念的老巷。
每次回去,奶奶便会打开柱子旁的红衣柜,从里面变戏法似的取出吃的给我。我会特别高兴地坐在炕沿享受美食,而奶奶就坐在我旁边笑着看我把饼干屑黏的满脸,爷爷在里屋给病人看病,家里的花猫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等着我喂饼干给它吃。
晚上,奶奶又出来坐在门墩上讲故事了,隔壁的婆婆打趣她:“你个死老婆子,孙女一回来,你就又出来说故事了,我们这么多老脸,却蹭了个小娃娃的光。”奶奶便摇着手中的蒲扇只笑不说话。
放假回老巷的第三天,我好像又闯祸了。和家里大花猫在巷子里玩的时候,不小心把隔壁婆婆家晾在门口柴垛上的野菊花打翻了。那些是隔壁婆婆天天上山去采摘,回来又一朵一朵地摘下来好不容易快晾干的菊花。婆婆经常失眠,打算用那些野菊花做药枕,但现在,它们全部被我打翻了。
奶奶在家里听到动静出来后,看见我干的“好事”,气的直摇头。她又将那些打翻的菊花揽起来,把里面的土用筛子筛好,带着我去赔罪。隔壁婆婆用手揉着我的头发说:“你爸当年闯祸,你奶奶都没来亲自赔罪,她可真疼你这个小娃娃。”我抬起头嘿嘿地笑着朝奶奶吐舌头。
我上三年级了,除了语文数学外又增加了一门英语课,父母怕我跟不上课程,给我报了暑期补习班。原本一放暑假就回家的我却迟迟没有回老巷。太过思念的爷爷对来家里看病的人说:“是不是人家小两口怕我养不好孩子,所以不把孩子送回来了,家里客人来拿的点心都给他留着,再不回来,点心就放坏了。”那人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了父母,第二天一早,父母就把我送回了老巷,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每次大红衣柜里的点心是爷爷奶奶舍不得吃留给我的。
渐渐的,我长大了,学业变得更加繁重。寒暑假补课已成为家常便饭,回老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不知什么时候,因为气候变化,下雨次数越来越少,巷口那个养了几代人的古井成了枯井,家家户户门口装上了自来水管。喜欢坐在巷口梧桐树下抽烟的老爷爷去世了。每次抽完烟,他都会把烟锅在石头上磕几下,缓缓拿起用蓝色尼龙布做的烟袋,满足地拍拍身上的灰,晃悠悠地回家。

和奶奶坐在炕沿上聊天时,发现她的眼睛看东西也不清楚了,随着爷爷年纪的变老,也没人来家里看病了。隔壁婆婆和奶奶晒着太阳,对奶奶说:“囡囡都长这么大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没用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她穿着大红嫁衣从老巷走出去。”
听到这句话后,我赶紧接道:“肯定会,到时候还让你们帮我挑女婿呢。”隔壁婆婆用手拉着我的手说:“看我家囡囡嘴多甜,只要婆婆能活到那个时候,一定帮我家囡囡挑。”
那个时候,长大便成为我心心念念的事,因为只有长大了,我才能给爷爷奶奶带吃的;长大后,老巷的人就能够为我挑女婿;长大后,我就可以穿着大红嫁衣从老巷出嫁。我答应老巷人的事情就可以实现。
我开始天天盼着过年,鞭炮响起那一刻,我会特别高兴的等待大人们告诉我,你又长大了一岁。我开始自己学着洗衣服,收拾家务,因为一个“大人”这些事情是不需要别人帮忙的。我开始不看动画片,装模作样看一些晦涩难懂的古籍,因为只有小孩才看那些幼稚的东西。我正在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笨拙而又急切地想要证明我的成长。
可是,我却忘了,时间不会静止,它是那么残忍,犹如一个刽子手不留一丝情面,我在努力长大,他们却在悄悄变老。
高三那年,我十七岁,心中雀跃欢呼着自己马上十八岁,终于可以成为真正的大人,自己离长大又近一步了,那样的心情,犹如待嫁的新妇,欣喜、紧张、期待而又忐忑。
放学回家后,爸爸的面孔在烟雾后显得那么的不真切。他吐出一口烟卷,过了半天才开口说:“隔壁婆婆去世了。”
“怎么可能,昨天我还看见她出来晒太阳了。”对于这个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我一时无法接受。扔下书包后,赶紧跑去他们家。婆婆的儿女在屋里抱头痛哭成一团,曾经那样慈祥的婆婆,因为胃癌,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在病痛的折磨下消瘦的不成人样。或许,去世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爷爷奶奶也八十多岁了,医者不能自医说的就是他吧。曾经医术那么精湛的爷爷患有白内障,双目接近失明,隔壁婆婆的去世让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更加惶恐,他用颤抖的手拉着我一直不停地说:“囡囡啊,一定要考上大学,我怕我等不到你高考的那天。那样,我死也不能瞑目啊。”我用手紧紧握着这双曾经宽厚有力,如今却瘦的能看清骨头纹理的手。努力的把眼泪憋回去语气故作轻快地对他说:“快了,我马上就高考了,你一天别乱想,你身体好着呢。”

那个经常坐在门墩上讲故事的奶奶,因为年龄过大,说话略有口齿不清,听力也没以前那么好。奶奶以前是个多么精明能干的人,我现在还记得她以前指着村里的老人对我说过,那些年龄过大,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真的很可怜。现在的她,也成为了那些老人中的一个。
十八岁的我终于如愿考上了心宜的大学,却因为常年在外上学,无法待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尽为人子孙应尽的孝道。在他乡孤寂难眠的夜晚,我还是会经常梦见儿时老巷的时光。
鞭炮声响起,爷爷奶奶看着我穿的大红嫁衣笑地合不拢嘴,隔壁婆婆亲自为我盖大红盖头,喜欢坐在梧桐树下抽烟的爷爷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烟锅对着我笑,额头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显。老巷中的人拿着自家的土鸡蛋或者园中的果子来道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日上三竿,却摸到,枕上一片凉湿,耳边,老巷中的欢声笑语久久不能消散。
作者简介:
王益平,陕西西安人,一个喜欢用文字记录回忆的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