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梁成芳

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不知是由于天性中的忧郁、孤独，还是因为成长的受挫痛楚，有一段时间里，我心里时常会冒出许多有关生命的疑惑。而那时，我的曾祖母已年届九十八，银发飘飘，说话气喘吁吁，行走时双手不停地哆嗦，像被巨大的无形之手牵引着。但她却像一棵顽强的老树，勤勉地活着，将慈爱的笑容给予她所爱的人。

曾祖母常说人活着的理由有许多，所以她才留恋生命，留恋那晒进来的满屋子的阳光。当我追问她究竟自己活着的理由是什么时，她总是笑而不答，并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果真去准备了个本子，遇人找人攀谈，请他们说出人活着的理由。很快，那些理由铺天盖地而来。

有个常来快递的邮差说，他活着是为了亲人，他爱他们，要与他们厮守，共度长长的一生；有个邻居考取了博士生，他说人活着是为了荣誉和生命的尊严；我还有趣地问过一位陌生的过路人，他说为了不白白来人世一趟，他要到处走走、看看、跋山涉水，去领略生命中的许多潜藏的景观和历史，这就是他活着的理由。

最难忘的是那个身患绝症的少女，她长着圆圆的白皙的脸，走路都已经很吃力了，还常常出来坐在树下，倾听鸟儿的歌唱。她起初并不知晓自己的病情，后来有人说话不慎露出了口风，少女却没有为此哭泣，而是更长久地坐在树下，抱住她爱的树。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才发现她在树干上刻下三个字 : 我要活。

时光荏苒，渐渐地，我那本子上记载的理由已有数百条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增长成数千条。虽然远不及曾祖母所说的那般浩瀚，但字里行间的真挚动人，却足以说明 : 热爱生活、善待他人，怀有追求，是多么明智和高尚的选择。

随着阅历的增加，那个本子密密麻麻地记载了无数个活着的理由，它层层叠叠，甚至有的竟相互重合，但它们中间熠熠闪光的便是 : 希望。有了希望就有了黎明，有了转机，有了续写未来的可能，有了对生命价值的思索，有了创造奇迹的起点。

然而，世人并非人人都能眺望到希望，因为希望总是在遥远的前方。具备放眼长望能力的人才能看到它。我曾听一位身世坎坷的少女谈及，十七岁那年她遭受了一次巨大的不白之冤，她发誓说，如果第九十九天她还讨不回清白，就毁灭自己。可到第九十天时，她看到了希望，及时修正了誓言。结果，她抗争了整整两年，终于得到公正的结局。

断断续续好几年，我都认真地搜集着人活着的一条条“理由”，终于有一天，我不再热衷于这方面的抄录，而且，我估计，也许那几条理由已达到了千千万万条。

就在这时，曾祖母病危。我赶到医院去看她。当时，她定定地睁着眼，侧着双耳，专注而又陶醉地聆听着什么。我悄悄问她在听什么美妙的声音。

曾祖母喃喃地说: “我在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何尝不是世上最美妙的仙乐呢？生命多么辉煌灿烂，多么值得去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