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怀智《铃铛与火焰》：精神的深掘，文学的独语

文/阿探

范怀智，陕西岐山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四届高研班学员。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博览群书》《小说界》《橄榄绿》《山东文学》《黄河文学》《北京日报》等期刊，发表百万余字。短篇小说《伏天》获首届陕西文学奖。

精神的深掘，文学的独语

——范怀智小说集《铃铛与火焰》印象

阿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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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青年作家范怀智交往交流好多年了，受益颇多，但他的作品读的实在不多，《铃铛与火焰》这部集子，是一次集中的阅读。在人心浮躁的今天，去读范怀智的作品，无疑是一种艰难之旅，尤其在速食文化时代的今天。范怀智的小说，是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的文本，无异于给人一次仰望星空的契机，然而我们躁动的心灵，却未必能够把握住这样的机会。

读着怀智的某些作品，脑海涌起很多年前铁凝经典之作《哦，香雪》。如果说《哦，香雪》是人的自然纯美的再现，一种时代性的信号、符号昭示，一种的简练艺术精品的话，范怀智的作品则是一种穿透浮虚世相，再现人性本真的凝重、细腻而不肆意的倾力，对生命本身更深入的探索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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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时代的快节奏相反，他的叙事甚至缓慢、动情得不忍猝读；他的情感传统得至真至简，沉郁如堕深渊；然而在表现手法上既有中国古典简约、灵动的足量承载，丰富内涵，又有现代主义诸多技法的精湛、妥切……我曾称他为“乡村文化的独语者”，似乎有些率性失准，他似乎更是一个“精神的深察者，文学的独语者”。范怀智对生命、人生、社会，对文学有独到而深刻的个体性的认知，他穿透并超越了功利浮虚的世相，还原了人与自我，他人及自然之本真本质关系，还原了生命的真实感尊严感与壮美，还原人之真实的存在感。事实上，他的创作，重申了文学之人学、心学的认知。他因着对传统文化的精悟，消解了人的种种刻意而为，赋予人物依托、皈依自然的天性，忠实忠诚的面对自我与人生，从作品的背景中去尽了经济喧嚣的沉迷，成功构建了一种纯粹意义的生命真象：平和、温润，无惧生死。今天的人们，生活于种种浮虚和谎言之中，生命的真实已经远人们而去很久了，甚至文学不得不用非虚构去重建所谓真实。而范怀智，无疑是一个剥离了附着于生命之上的种种浮虚，深掘了人的本真本质存在的作家，他所开掘的人的精神性存在，与世俗生命的追求是相背离的，是一种慢生活的姿态中体味、把握生命的过程，体现了文学人文意识的可贵回归。他语言是质感的，承载量很大的，动态的，无限延展的，诗意的，灵性的精灵，能够向任意方向游弋、挺进具备着很大的动量，而且具有着看似脱节实则连贯严密的逻辑，是一种内质推进绵绵不绝的蝉联吗，不可分割不能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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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厚重集子中有着回归古典的意味绵长。如《点灯》中万物生命的灵动，盲眼喜土在山上的独处与守望，用心灵触摸、感知自然、宇宙，有着从悠远古老的《诗经》中溢出的静美，又有天道即朴，源于一心一念老古哲学韵味；喜土守望的是什么，是自然天然的生态，是心灵的宁静与明亮，其本身与山凝结成为一种整体性意象——人类的永远明亮，不曾迷失的心灯。而《毛兰》之毛兰既是自身又源于观念性毒害，从容、靓丽地赴死，有着杜十娘投江的惊艳，既是生命告别的庄严仪式，又是生命尊严、价值的捍卫，以死之酷烈哀婉陈述生之痛楚，以肉身与水瓮中虚影的重合表达一种生命的别样回归。《鸟巢》中开篇写老榆树，赋予生命的拟人化的动感，语义双关，既是树的老去，亦是父亲生命的衰老，提纲挈领，奠定了全篇文字的基调。我梦中饱含黑暗的眼睛及孱弱无力的蚂蚁行进在扑所迷离的不知所向中，弟弟所注视的黑猫黑黑之四天不进一口食，黑黑死掉一颗露珠落尽草丛里等等，这都是以古典式托物比兴对父亲生命临终之际的沉郁性铺陈，现实的虚无的能动的不能动的，几乎都预示了父亲的生命。亲情在悲情拉长式沉郁的缓慢的叙事中予人一种震撼，而父亲却从容坦然且心知肚明，他说空巢中是到了夜里眼孔中能放出红光的鸟儿，它能洞明了知一切。这无疑是一种心迹的自陈，意在表明心领孩子们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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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集子，亦饱含着现代主义创作的诸多风格。《鸟巢》则是关于父亲的一种隐喻，垂老不再复苏老榆树象征着父亲的生命，虚设的鸟巢则成为延缓榆树生命的一种特殊意象，成为一家人彼此依存艰难守护的生活念想。然而虚设的鸟巢，还是迎来凤兽猛烈的摧残，最终一家人齐心协力以生命之躯迎战猛烈的风兽，呵护虚设的鸟巢，整体性凝结成一种行为语言的表达，一种生命的煎熬姿态与动影。语言因时空境地的不同，以灵动多变赋予多种情态姿态，时而温情，时而灿烈酷烈，具备内在的张力震撼。《小莫》是源自长篇《兽》中的片段，范怀智以短篇重新锻打，凝铸成一种了了生死的生命羽化。文本采用颠覆传统叙事，打碎打散整体感重构作品结构，以多面、立体感的生命在场碎片拼接起情节整体性的完整，呈现一种现代主义风格的体征。同时亦是倒叙倒插交织的古典叙事模式的变形，这体现着作家对传统古典的谙熟。身患绝症的小莫，寄身悠远钟声响起白雀寺，在斗南老人的点化下生命的开悟，倾心佛经，消解了病困，于一心一念间了了生死，成为度己度人世间“菩萨”，最终完成了生命羽化。这种羽化，最瑰丽的一刻有着强烈的魔幻色彩，更是一种生命归去的吉兆与安详。《梅尔森的圣典》则是典型的现代主义作品，无异于当代版的“堂吉诃德”，是一篇关于人类精神归宿的寓言。梅尔森与仆人十几年远涉很多国度，为寻求自己所珍爱的圣典中的天国城市。伴随他们出发的红、黄、蓝、绿、紫、靛六匹马，最终不是被卖掉就是累死，最后连马车也卖掉了。然而已经老朽的主仆二人依旧没能找到圣典中的天国城市，最终他们不得不停住跋涉的脚步。生命就是一个人过程，即便是虚无的追求，亦是生命不断不息的动力。梅尔森最后发现，“这个世界的每一处角落都是很相似的”。与其说是跋涉与寻找，不如说是生命的一次自我流放，一次真正意义的回顾。回顾中，他明白了圣典中天国城市不在远方，而是在自己的心中，生命的坦然面对，不惧不忧，即是圣典中的天国。于是他去为仆人梅耶完成生命终结的相伴相守，“……梅耶就要死了。可雨还没有停息的意思。”生命中有诸多的不确定与不可抗拒，只有不惧不忧，方能到达天国。作品展开中，有许多意识流的绵延，人生的自我哲思哲辩，理想的缥缈，现实的残酷悲哀，荒诞不经，人性的因循守旧，理想的昂贵代价等等繁复交织，使文本蕴含着强烈的人生终极意味。

获得了首届陕西文学奖的短篇小说《伏天》，表层是伏天高温下的体力心力煎熬，与社会各种纷杂景象共同形成的烦躁，深层却是国家惠民政策下的人心自私的阻挠。而在这表层和深层之间的联结点，是宝存一直萦绕在梦中那股清凉的水，以及宝存夫妇清凉的梦。作品弛缓有度，动静有致，静态、动态的景致铺陈、助力人物的心灵动影，简笔勾勒的社会图景暗自蓄力蓄势，擎起持续恒久的人心浮躁。伏天炙烤的不仅仅时人的肉体，更是炙烤着人心、灵魂。范怀智的笔逐，灵动游弋，游弋间将宝存置于妻子的朴实，二哥的敷衍，大哥的贪欲交织的人性对流之中。一场于事无补的奔袭之后，工地工长职位的急催中，他累了，以致于不能助力妻子的梦想。作品以大承小，于并不复杂的纠结中完成了乡土伦理的彻底解体图景素描，有着超乎常人的思考与开掘，凸显了人性本真的坚守与人性迷失的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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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怀智的创作，是一种难以定性的创作，他将现代主义技法与传统古典经典滋养相结合，创建了较为成熟的赋予万物通灵的一种表达。从语言的外在到内质内涵，绵延着恒性的承载。确定无疑的是，他选择了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从他创作的整体来看，仍是一种“乡土挽歌式创作”，他在竭力去发掘、重建或者再造那些逝去的人的本真存在感，在重建迷失在经济大潮中生命原本的纯粹的意义，人之为人的本分意义，这种重建对于今天的人们既是稀有，亦是从迷失中清醒之根本路径。这种创作趋向上与贵州青年作家肖江红基本一致，只不过肖江红关注的是非物质文化的没落、消失，范怀智则倾心于人的精神图景。就作品功力、终极性及艺术力而言，范怀智甚至是超越肖江红的，但因为文本的切入点及视野过于趋狭，与时代之宏大错失，未能产生肖江红同等影响力。当然，这也是范怀智遵从自我，尊重文学认知的选择，无关其他。文学原本不是一项功利性的事业，范怀智也从来不是一个功利的作家。忠诚于文学，忠诚于自我内心，对于范怀智而言，文学是精神存在之必要，正如他精心经务田地，而不是职业或事业或社会性一种身份。

在笔者眼中，范怀智无异于《白鹿原》人间圣人之朱先生洞察人世的通透，一个几近纯粹的存在，一个纯粹意义的作家。期盼他悉心打磨已完工的几部长篇，不断创造新作品，进而以卓然风貌不辜负养育他的华夏文明初始之源头的周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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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孟繁华的点评

孟繁华：

范怀智在文坛几乎名不见经传，还没有很大的影响，但看了他几篇小说之后，我还是很震惊。他的小说《姐妹》基本没有情节，写的是已经出嫁的姐姐若 菊带着刚出生的孩子欢欢回到娘家，帮助母亲为即将出嫁的哑巴妹妹若梅做手工、与妹妹若梅夜话的故事。小说最难处理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细节，《姐妹》通篇都 是由细节构成的。姐姐作为过来人，详尽地询问妹妹婚前所有的准备细节。小说有两处细节最为重要：一是长命灯，一是红腰带。长命灯不能灭，灭了就意味着后来 日子的不幸；红腰带就是要扎紧腰间，因为闹洞房的人会乘机将肮脏的手伸进新娘裤子里。夜话充满了乡间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女孩子之间婚前特有的心事。这篇小说 就是一幅乡村风俗画，温暖、温情，感人至深。另一方面，乡村这充满温情的生活正在遭遇危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使婚礼正在变成梦靥——那个喜庆的日子还未到 来，就足以让还未结婚的女性深陷噩梦之中。范怀智对女性心理的把握能力和对细节的掌控能力，令人叹为观止。

《梅是一只羊》是一篇优秀的短篇小说作品。就我有限的阅读范围而言，还不曾有人将羊与人的交互关系写到如此地步。小说通过对美味的消费，写出了 今天的世风世相。小说表面波澜不惊，就是乡村和小镇的日常生活，但是波澜汹涌在人的内心。有几处写得非常精彩，比如宰羊的场景、剥皮后羊狂奔直至无影的描 写、骟睾人的手艺以及公羊爬高的场景、攻击梅的想象以及梅被羊群交媾刺激后的臆想等，都写得风生水起激情四射。还有，原生态般的乡村自有它对生活的理解。

《鸟巢》是一篇具有象征意味的小说。一棵为农家院落遮荫20多年的老榆树突然死去了，但一家人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弟弟甚至在一个夜晚偷偷地 在树上筑了一个鸟巢。有了鸟巢就预示着老榆树的复活重生。守住了一棵树即守住了过去的日子。乡村生活的静谧、寂寞甚至某种孤独，在范怀智的笔下写出了另一 种悠长和辽远的美。

中国经验与地方性知识，原生态般的壮写与描摹，使范怀智的小说具有鲜明的中华性，他对生活的尊崇或膜拜，使批评家想要在他小说的细节方面找出问题会感到非常为难。

小说的问题，一是环境过于封闭，几篇小说的环境都是在家庭范畴内展开的，与外界没有建立关系；二是对当下乡村文明逐渐走向崩溃的整体趋向没有回 应，缺乏当下性；三是处理小说内部结构的手段单一；四是小说的谱系关系是周作人、沈从文、孙犁、汪曾祺、贾平凹的传统，但如何超越这个传统或怎样为这个传 统添加新的元素，对范怀智来说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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