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恋歌(小说)

作者：婉晴

        说起大姑的不幸，真是让人心疼。大姑在家是老大，身下有4个弟弟和妹妹，大姑从小就担任起照顾弟弟妹妹的任务，因为奶奶每天去生产队下地干活，挣点工分来养活这帮孩子们。大姑因此也没有上过一天学。所以，大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16岁那年，爷爷把大姑强行嫁到离家三十里的某村，换来一口袋红高粱，那男人比大姑大20岁，家里只有这个男人和他守寡多年的娘，结婚当天晚上大姑在婆家的小配房屋里上吊自杀，被人救下来时还微微有一丝气息，几天后大姑活了下来，可是喉结处总是像有痰般似的发出咕咕声音。大姑那寡妇婆婆很是刁钻，动不动就找借口打大姑一顿，大姑只能忍着，在那贫困没有交通工具、极其封建的年代，小脚且身高不足一米四、瘦小的大姑是无论如何也难跑回娘家的。大姑经常因为琐碎的小事被打的浑身青紫，在这个换了一口袋红高粱的婆家，大姑无疑是个丫鬟！那个老男人却是个极其孝顺的儿子，只要他母亲一不痛快，他就在他娘面前揍大姑取乐，大姑开始精神上有些疯癫！她是多么渴望能够解除这痛苦的婚姻呀！可在那个时候农村世俗封建的氛围下大姑只能忍！不能有一丝反抗！

        大姑每天为这母子俩起早做饭洗衣，收拾家务，巧手的大姑会做各类在当时很漂亮的服装和鞋子。左邻右舍少不了求她给做些针线活，大姑一针一针的把那布头们裁剪做成花上衣、裤子或鞋子或小帽子。一块块布头经过大姑纤细的小手就像艺术品呈现在人们眼前。求她的人满怀欢喜的带走成品时总是给大姑家点自家的特产。于是，大姑家好吃的总是不断，生活还算殷实。尽管如此，大姑依然逃脱不了总是挨打的厄运！因为大姑结婚后一直没有怀孕，当然更没有生孩子！大姑因此在婆家抬不起头来，婆婆常常拿着小棍子打大姑的脑袋，很多时候打得出了血。那个年代是不能回娘家的，更不能提出离婚，只有丈夫休妻的份儿！女人若被休回娘家，名声会很臭，娘家人也会跟着抬不起头来，所以大姑只能忍着。更是百般讨好的巴结着那母子俩。直到大姑结婚第16个年头，一次意外姑父和大姑在县医院做身体检查，查出姑父先天没有生育能力！大姑身体健康！在封建闭塞的农村，姑父先天不育是不能声张的，因为那样大姑家在村子里会被人瞧不起，男人永远是顶门杠！对于没有文化的大姑来说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有默默承担着自己不孕不育的名声，接受着婆婆的百般孽待。大姑父和他的母亲却名望逐日升高，人们充满了对他们母子的尊敬！人们常常赞不绝口的夸他们对大姑的善良、包容。这要在别人家早就被休掉了，谁家能容得下一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挨揍和鄙视中、在没有爱情的婚姻中度过……。

        炎热的夏天，常常见到大姑在家门口的大树底下做针线活，针线笸箩里一只小孩子鞋开心的躺着。大姑低着头一针一针的做着另一只鞋，勇和大姑的男人在一边说磕抽烟，抽完一支接着再卷一只，那是质量最差的老旱烟叶，他们用手在笸箩里搓成沫沫，卷烟的纸是旧的日历和邻居家孩子用过的作业本、旧书或破报纸。其实勇和大姑的男人没有多少话，两个人只是默默的一支又一支的抽烟。勇卷每一颗烟的时候都会用眼角的余光瞟大姑几眼，之后做贼般的声音颤颤的说着一些下流话。在一边做活的大姑只顾做手里的活，依旧头也不抬，但会跟着勇的下流话脸红，有时会不小心的扎破手，勇会冲过去又退回来，心疼般的说：“快用嘴吸下那血，疼不疼？”大姑的老男人总是在勇说完才发现，木纳的说：“干那么点活还把手扎了，你说你还有多笨！”完后兀自的抽烟。勇好像很紧张，默默地起身，到旁边的小铺花1毛钱买10多块糖块，放到大姑面前的笸箩里，说：“肯定是累着了！吃块糖，歇歇！”大姑就会“嗯！”一声，放下针线活去笸箩里拿糖，顺势抬下头，不经意间和勇四目相对，两人眼里发出另外一种光亮……。

        寒冷的冬天，大姑常常在炕上给邻居家的孩子们做棉衣，干净的大姑竟然允许分居多年的男人在她屋子里抽完烟到深夜再回自己屋子睡觉。大姑于是像一只小鸟一样在平铺成一片片的花布下絮棉花，来和大姑男人呆着的勇依旧也一颗一颗的抽烟，有的时候一来就会从怀里掏出一块在自家灶膛里烤的熟山芋说给大姑的男人和大姑吃，有时会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家炒的瓜子来，有时会拿出几颗干枣……，很少勇空手来的时候。大姑除了在炕上做活就是下来给他们倒茶水喝，每次大姑给勇倒水时手就有些发颤，常常把水倒在外面。

        大姑和勇结婚的那天 ，我去了。在老家改嫁本该是静悄悄的、很丢人的事，但爸爸和勇都把这个婚礼搞得很隆重，爸爸说大姑委屈了一辈子，这次找到了自己深爱的男人，家里条件也好了，一定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爸爸给大姑陪送了电视、洗衣机、家具等所有应该有的嫁妆，而那天勇也是大摆筵席 。62岁的大姑那天竟然穿着小红花上衣，头上还带了漂亮的鬓卡，那天是我见到大姑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大姑每天都有笑容，每天穿的都很光鲜，每天都很美丽……

         但我真实的感受到勇对大姑的深爱是大姑做了手术后，勇细致入微的照顾，大姑和勇结婚后的第六年，因为嗓子上长了个瘤子做了手术，在医院一住就是一个月，勇昼夜不离左右，喂汤喂饭、端屎端尿，我们谁都不用帮忙，一个月下来，大姑又白又胖，勇又黑又瘦。大姑一出院，勇每天精心的做好每一顿饭菜，柔柔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喂到大姑嘴里。大姑爱吃饺子，勇换着花样的给大姑包很小很小的饺子吃，且一个一个喂着她吃。他喂大姑的姿势是那样的温馨和亲昵。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们的幸福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