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梨花
文/孙虎林
那天清早,与妻去河堤散步。走到小游园后,忽然看见前方几丛树头顶串串白花,在春风中飘逸招摇。我心中一阵惊喜,哦,是梨花,梨花开了。

兴冲冲走拢树下仰头观赏,但见蓝莹莹的天空衬着几树繁密茂盛的白花,一如冲天雪阵飒然而至,又似数万玉色蝴蝶翩然栖落枝头。梨花盛开,原本如此浩大壮观。
多年前,我们住在郊野。一野平畴之中,流着一渠清水,旁边有座果园,园子里栽种的几乎全是梨树。因此,每年春分一过,惊蛰声中,郊野的草色便染绿了大地。麦苗儿开始拔节的时候,我便清楚果园里的梨花要开了。于是,我和妻便带着儿子每每徜徉一树繁花下,心中也欣欣然乐开了花。
这时节,小燕子已经从遥远的南国飞回来了。春风款款,燕子呢喃。果园里成片的梨树整齐排列着,树干亭亭玉立,极有风致。树叶片片簇新,油绿透亮。当然,最抢眼的还是那些千朵万朵压枝低的梨花。远远望去,大片梨花恰如纤尘不染的素白绫罗轻敷天地,又似冰清玉洁的锦缎铺排开去。那种素丽淡雅、皎洁俊逸之态,令人望之神清气爽,尘虑顿消。在这万紫千红的春天,各种花儿次第开放。它们大多妖冶艳丽,红腻肥润。而梨花一身素白悄然莅临,落寞雅静中不失高贵矜持。在怡红快绿中风姿卓异,蕴藉别致。真的,开在春天的花儿素淡者绝少。梨花的纯粹朴素似乎只能与淡雅幽微的丁香为伍。丁香花虽则馥郁芬芳,但花型过于纤巧。如果说丁香花是可人的妙龄少女。那么,梨花则是玉肌雪肤的绰约仙子。梨花远观若云似雾,蔚为大观。近看姿容曼妙,精致唯美。五朵玉瓣微微翘起,俏丽地聚拢花心,烘托出数茎玲珑可爱的花蕊。梨花晶莹剔透,极富玉的质感。轻轻地触碰花瓣,似乎能听到梨花珠圆玉润的浅吟低唱。如此纯洁美雅的花儿,是该花语轻诉,情意绵绵。梨花生在喧闹纷纭的春野上,却能守住一份素心雅志,该是多么不容易啊。
前人咏赞梨花的诗词佳句迭出,花团锦簇。南朝萧子显在《燕歌行》中为梨花以素笺描摹姿容,“洛阳梨花落如雪,河边细草细如茵”,精美中自有一份伤春的惆怅情怀。北宋诗人黄庭坚如此题咏梨花,“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总向风尘尘莫染,轻轻笼月倚墙东。”清奇磊落中透出冰雪情操。南宋诗人陆游则对梨花之美淡笔素描,“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华。常思南郑清明路,醉袖迎风雪一杈”,清丽中不失矜持。这些诗锦心绣口,尽显梨花之风韵,但还不算是吟咏梨花的逸品之作。唯有元代世外高人丘处机的一曲《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堪称咏赞梨花形神兼备的逸品、绝品。“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群葩堆雪。静夜沈沈,浮光霭霭,冷冷溶溶夜。人间天上,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杰。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行。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此曲造语新警,高华洁净,毫无悬念地将梨花归入超尘脱俗的仙界。是的,梨花本非凡间之物,她本是一枝仙葩,一枝来自仙界的空灵秀润之花。她铅华洗净,冰姿玉骨,带给人最为纯粹、最为清绝的美之享受。

关于梨花,还有一句惊天动地的诗句,是为“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马嵬兵变中,贵妃香消玉殒后,玄宗思之甚且,道士为他招来贵妃香魂。但见原本雪肤花貌的杨玉环含恨带悲,泪落香腮,如雨中梨花不胜娇怯,惹人怜爱。这原是一出悲剧,但贵妃梨花带雨的姿容倾国倾城,使得悲剧也有了几分惊世骇俗的凄美,而梨花就此便与贵妃娘娘有了不解之缘。实际上,将丰腴艳美的杨贵妃比作雍容华贵的牡丹更为恰切。大诗人李白就曾以“云想衣裳花想云”的绝妙比喻来赞叹贵妃之美。梨花的清瘦冷艳显然并不适合比拟贵妃。只不过,她泪光盈盈的娇媚与雨中惆怅落寞的梨花有了某种神似。故而,雨中梨花才成了贵妃娘娘寂寞凄苦的代言。
那夜,我在月华朗照中来到一树梨花下。这是一个云淡风轻的春夜,月光如轻纱笼罩着大地,笼罩着静静开放的梨花。月光下的梨花不甚分明,甚至不无混沌,几为朦胧一团。但树下却花影斑驳,疏疏落落,一如淡墨轻轻勾勒的画作,珊珊可爱。因此,古人早有月下赏花的雅好。此刻,香雾空濛,花影散乱,别有一番情致。月光下的梨花妩媚娇柔,仪态万方,如梦似幻,尤令人流连忘返。这时的梨花犹如一支小夜曲淡远悠扬,不绝如缕。
猛然间,我想起了多年前拍摄的一帧小照。春光明媚的梨园里,我站在一棵完美盛开的梨花树下微笑着。白色衬衣上的大团花领带分外醒目,恰与满园的梨花相映生辉。那时的我多么年轻呀。梨花真美,青春真好。

孙虎林,岐山县凤鸣镇人,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学高级教师,民盟盟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笔耕不辍,在各级报刊发表散文作品一百多篇。作品散见于《宝鸡日报》《陕西工人报》《语文周报》《教师报》《秦岭文学》等报刊。散文《树殇》获第一届“古风杯”全国散文大赛优秀奖。散文《马道巷》入选《宝鸡文学60年·散文卷》。出版有散文集《青春祭》。现任教于宝鸡市某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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