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医李先生
——素描小舅李相义先生
文/孙虎林

老屋面山而开,山是大巴山。屋颇陈旧,山墙屋脊均破蔽,尽显沧桑。听说已有一百多年了。
院坝不大,正对一方荷塘,荷叶亭亭,荷花灼灼。西边下坡处有眼古井,水极甘甜。院坝北边,一簇翠竹,秀挺卓立,偶或南风吹过,飒然有声。
堂屋正中摆张八仙桌,油漆沉暗,发着幽光。桌面堆满大大小小的药瓶,还有一副干净锃亮的听诊器。
李先生每天就在家里候诊病人,他是祖传医家。究竟是从哪一代开始行医的,已记不清了。只是很小的时候,他就在爷爷身边静静地看他怎样给病人把脉、开方、抓药。到他父亲时,李家看病已颇有名气。此外,李家还有一祖传绝技,就是看风水。李先生的父亲就是远近有名的风水先生。
屋门洞开,正对着南边白云出岫,青翠欲滴的大巴山。左侧下方有一条路,直通小城西乡。路上荷塘处处,香飘十里。老屋东边,小山耸翠,山上丛生着马尾松、油桐、茶树。山下漠漠稻田,白鹭款飞。田垄上,几树木槿花开正艳。屋后,几竿修竹护着外墙,一簇芭蕉绿了山墙。
李先生除给病人看病外,还有一大嗜好,就是用秀丽工整的小楷抄写医方,尤其是民间偏方。李先生字儿写得好,当然得益于家学渊源。每年春节时,李先生的字就红遍了这小小的高土坝。

李家藏书甚丰,尤以线装古本居多,中医宝典不少。但也有流传民间的学画启蒙读本《芥子园画谱》。更有风水方面的书。另外,还有古文,诗词等书。比如插画版的《唐诗三百首》,刘勰的《文心雕龙》。
李先生也画画,不多,全是山水小品,以水墨为主。因此,有喜好此道的人常向先生索要墨宝。先生总以信手涂鸦,不值示人为由婉拒,人家只得作罢。但转而央求他开药方时用毛笔书写。先生无奈,淡然一笑,只好遵命。
门前苦楝树花开花落,先生日复一日给人治病。有时,也挎上医箱出诊,行走在巴山与秦岭之间的秀丽坝子上。
先生老屋东侧有一空地。于是,他将这当作了百草园,种满了有观赏价值的中草药。闲时,先生就莳弄这些花花草草,娱目养心。什么茉莉、栀子、玉簪、玫瑰、月季,不一而足。夏天,先生娘子收摘正当芳华的玫瑰花瓣,做成鲜花酱,正月里滚汤圆时,正好做馅儿。
乡居久了,李先生也想出去转转,见见世面。于是,应小城南大街一家药店之邀,李先生前去坐堂应诊。药店南边就是碧波荡漾的牧马河,河里游着一群鸭子。药店门前,一条小街青石墁地,两边店铺青瓦板墙,古色古香。小城人来人往,热闹繁华。先生的病人也多了,名气也响了。此前,他还去省中医学院进修,接触了一些新知识,新疗法,医道精进。

李先生毕竟风神散朗,住惯了乡野,竟有点儿受不了小城的喧闹,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家老屋,依旧过着半农半医的生活。
那年八月十五凌晨,先生突发脑溢血弃世。他是医生,却救不了自己,也许是种宿命吧。是夜月白风清,秋虫唧唧,先生飘然而去。
距家不远,有一小镇杨河坝。小河穿镇而过,街道就在河的两边。每逢赶场尤其热闹,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白胖的水萝卜,青嫩的丝瓜,浅绿的苦瓜,全是那么新鲜可人。也有人叫卖白米蒸的馍,小小一块,做成月牙状,包在荷叶里,清香扑鼻,当地人似乎把它叫做泡耙馍。杨河镇上,仍有人时常提起李先生,叹息他的早逝,他们曾是先生的病人。
先生有一对儿子,均无意子承父业。于是,先生的医书无人看,先生的听诊器无人摸,先生的药箱黯然神伤,孤寂地挂在墙上。只有远处的竹林送来细细清香,肥大的芭蕉叶遮暗先生的老屋。

孙虎林,岐山县凤鸣镇人,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学高级教师,民盟盟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笔耕不辍,在各级报刊发表散文作品一百多篇。作品散见于《宝鸡日报》《陕西工人报》《语文周报》《教师报》《秦岭文学》等报刊。散文《树殇》获第一届“古风杯”全国散文大赛优秀奖。散文《马道巷》入选《宝鸡文学60年·散文卷》。出版有散文集《青春祭》。现任教于宝鸡市某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