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老院几家人文图/ 梁成芳
忆起幼时生活过的小院,酷似老舍笔下的四合院:四面房构成一个院落,几户人家共用一眼天水井,房屋建筑南北对峙,东西相持。院成长方形,一般宽为七丈,长度十丈有余。正向南的住户是梁先生家,若站在梁家门槛上望,恰巧碰着李家前后门洞开,便有一孔明亮,可窥见院外黄土街,炉灰铺的路,路面坑坑凹凹。这小院象四翼篷的风车,把我眼光吹得滴溜溜儿地转。
院小丑陋,可院风淳朴。梁家炖了肉一定要给隔壁的李家、对门的马家端一碗去,那时,一碗熟萝卜上敷几片薄肉,就算很奢侈的了。我奶奶一手惯做的黄米捞饭饼,也定会给其它几家送去几个。记得马大哥在装卸队上班,屋门的钥匙当着邻家面往猫洞里一塞。谁家来了客,炒菜缺酱油少醋,拿个有蓝边的小碗到邻家一讨就二两,数量不多,可热乎的是人心。
先是梁先生的嗜好让院里人风涌。他是一名毕业于淮安的畜牲兽医师,伯父是他的徒弟,梁先生在天长镇河东坡塔寺下兽医站工作,过奉军的时候,给段祺瑞医过军马,授过嘉奖。闲暇时,他爱下棋子,悦耳棋声中,梁先生很是得意,云:棋不择类,狐可弈,鬼可弈,仙可弈;文士墨客,必修琴棋书画;目不识丁,亦能出将入相;缺齿顽童,可屈银鬓老叟;巾帼娇娃,不让堂堂须眉。一段棋经说得很铿锵。惹得院中老少围着他转。几盘棋一下来,我们一群孩子也懂得了“马走日字,象飞田,卒子过河永不返”的规则,欢喜得梁先生大呼孺子可教也!
这世上总是阴阳对峙。每天傍晚小院南屋的屋檐下,落子之声一起,早惊动了南屋东住的李四奶奶。李四奶奶三寸金莲,识文断字,听祖父说她教过学,可怜是个寡妇。她刚搬进小院不过两年,平常深居简出。她与梁先生多对弈,几步一走,吓了梁先生一身汗。梁先生知道弈者棋布不同,各如其面,他扶扶眼镜仔细打量李四奶奶,手中棋子却谨慎又谨慎,一改以往落子如风的惯例。最后下得梁先生茶盅底眼镜滑落来压在鼻梁上,才堪堪胜过李四奶奶。出得棋盘,梁先生兴致未尽,再三追问李四奶奶师源,问得四奶奶眼圈一红,说出了四爷爷。
闲时,矮个子的李四奶奶会坐在天水井旁的那块青石上,有时屁股下铺块布垫,手里捧一本砖头厚的书读,她说这是四爷爷偷偷留给她的一部繁体字样的经典著作,我去翻了翻却是葫芦半片地看不明白,书是用线扎起来的那种明接头包装。这书倒是李四奶奶纳凉时哼的戏文,让院里人大感兴趣,她唱起来不紧不慢,头头是道,大家都被字正腔圆的调儿听呆了,想要忆起点什么。倒是马大哥在外上班,虽受苦力,见多识广,他呆了片刻,一拍大腿,说不定四奶奶是前些年县城那个很出名的晋剧名角儿。经马大哥一点,梁先生恍然大悟,“对呀,似曾见过,她的拿手戏是《三娘教子》和《算粮》,那扮相顶呱呱的妙靓!” 四奶奶见大家认出了她身份,一下子反哭了起来。她站起身,蹑了一双金莲到屋里,我跟了去。南房屋东下的光线极暗,她摸着去开一黑乎乎的大木柜,木柜里全是书。她拿了一张纸和一张发黑的唱片。到天水井旁的砚石台上坐下,她说唱片里灌的是四爷爷说的书,她又推开手中的纸,我凑上去看,原来是一张奖状,市群艺馆的印章。上面写的书目是《清风闸》,日期是一九七三年。四奶奶向大家讲四爷爷,忍不住又哭,弄得大家一阵嗟吁,心软的陪她流起眼泪。
马大哥有一台唱片机。这唱片机他轻易不给人听,常独自儿在屋里一遍一遍放京剧《杜鹃山》,要么就放什么《赶牲灵》之类的。即使给人听,音量也开得极小,大家竖起耳朵听上半小时一钟头,听后就像刚理了发一样清爽。这一次马大哥很豁达,一见四奶奶手中唱片,马上就去屋里搬出他的宝贝疙瘩。唱片时间长了,杂音很重,但四爷爷的书还是很清晰。嗬,原来四爷爷还会说民间的评段子。四奶奶说,这是《清风闸》改编的《皮五辣子》。说得既幽默又诙谐。野语村言,说的人妙语联珠,听得人如坐春风。听完,大家不免又是一阵嗟吁、感伤。四奶奶又在哽哽咽咽:“一脚不踹伤心肺,也不会走得这么早,丢下我这个寡老婆子!” 大家于是又在劝。
其实,这四合院里智绵家是第一家住进来的。他的爷爷做了大半身的私熟先生,在村里办过教育垫过资金。后来不分明是祥子家住了南屋的瓦房,再后来就是四奶奶搬进来,她住着南屋东边的小黑屋子,后来又有一户户搬进来,形成了最少七户人居住的一个四合院,产生了一种人稠地窄的格局。爷爷百事之问,只经营山墙边那片菜园。这墙外的小菜园解了许多困,如院里谁家来了客,没东西招待,就会去园中拔点葱韭菜什么的。爷爷大方,不在乎几棵毛豆,一个西红柿和一根黄瓜,更不吝啬几只茄子,大北瓜。大家吃在嘴里,放在心上。茅坑里的粪任爷爷挑,爷爷却摆摆手:“这粪,这粪嘛也还有别的用场!”他常㧟了粪兜去野地里转悠。放露天电影的那年头,爷爷就担粪桶去,散场带两桶尿回来。恁把小菜园治得红火:丝瓜有小孩胳膊粗,菠菜根红得像鹦鹉嘴儿……
生计所迫,我从河北来到山西打拼,走那一天,院中人一来为奶奶爷爷的人缘,二来确实想为我送行。
四奶奶老了,她深知我热爱文学爱读书,就执意送我一堆线装书,这些书经历不凡,保存下来实在不易,我万般推辞,临了四奶奶生气:“怎么,嫌弃?这是你四爷爷拼老命留下的!” 万般塞与,收下后她又千嘱万叮。梁先生摸摸我头,笑咪咪地:“没别的,就把这棋送你,带着玩!” 我看着那滑得发亮的棋子,一句话也说不出。送我的马大哥催我上路,说不要误过了跑山西的绿皮火车。我呆在院中迟迟举不起步。
想来故院虽无秀美风光可言,然人情亲情切切,邻里和睦如一,实在令人眷恋回顾。
前年省、县要造一条“天路”,不巧,这条路正好穿过老院。上级的通知都下来了,通知院中现有的留守人搬迁,在外面的这几大家的年轻人起先说什么也不信,最后马大哥电话告诉我说电台也播了拆迁通知也下了,这大家才信了。院里时下其实只有祥子老人和四奶奶,最小年纪的也是七十多岁的马大哥了。四奶奶和祥子老人都已是耋耄之辈,一个九十六年,一个九十八岁。他们不值得去住楼房了,但他们还是执手相看。马大哥打电话告诉我时,心中掠过的是一阵惊喜,心想这世界如一万花筒,转得恁快,喜之余竟也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愁绪。
瞅机会回家,早不见了高堂深院、闲亭柳下的趣味。村街上偶见有老人坐在枯萎的干树枝上抿酒,可身体却差了下去。听人说梁先生也失却了飞扬神情,只有整日拄着山桃木拐杖到处溜跶了。
我突然觉得:生活给予他们许多,却也有一丝东西断了,一下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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