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消失的马车

作者：王元章

     清明节回河北张家口万全老家去上坟。我们几个晚辈早早开车从家里一路向北，出村柏油路，跨东西方向县级公路“武赐线”，然后进入一段坎坷不平的山路，在山脚下靠右边停车，走不到几百米，便是我家的坟地。

坟地是我父亲选定的。二十多年的前，祖坟被告知即将推平，情急之下，他和我三叔到村子北面山上找了一块比较平整向阳的地方，以我爷爷为祖迁来，建立起了这个新坟。按父亲的理解，这里有山、有水、有树木，头枕高山，脚踩大川，面南属阳，是块风水宝地。

村子里上坟一般是清明节当天，而外地归来祭奠的很多需要提前，所以这几天公路上的车辆比较多。清明节正处在闹冠状病毒期间，村子喇叭里和各种媒体都宣传不让坟地烧纸，鼓励文明纪念。由于正是春季火灾易发时期，各级政府、部门如临大敌，各道口派员把守，严防严控严查，甚至周围山顶上都可以看到早已安排了的多个瞭望哨。他们一旦发现有火情，马上通知值班人员乘车或者跑步进入火场灭火。我们回到村子里已经是十点多钟。

在离家不远的街巷里，忽然看到一辆单套马车，正拉着满满一车黄土在缓缓行驶。这种畜力车现在城市绝对没有，即使在当下农村也几近绝迹，对于我这个几十年在外地工作生活的人当然稀罕。于是我跳下汽车，与马车同向而行。

马车驭手我早就认识，他比我年长几岁，现在年近古稀，但看着身体还结实硬朗，于是我和他边走边攀谈起来。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挨饿、到文革时期运动、再到农村改革开放大包干等等，一直说到了现在的农民生活。因为是村里的老熟人，彼此比较了解，谈的十分投入和具体。

在北方农村，清明季节还不能种地，农民大部分休闲在家。我印象中驭手是个勤快老实人，一辈子务农。今天是给院子里养的十几口猪拉土垫圈，过一段时间，猪粪便经过和水土混合后沤成肥料，再将这些肥送到田间地头。看看话拉的一下子收不住，他索性喊停下马车，与我站在街头攀谈了起来。他告诉我，过去分田到户时候，几乎家家有牲畜，种地没有牛马不行，耕种收割都离不开它们帮忙。而且农村院大房多，养的猪羊鸡兔能卖不少钱。现在农民劳动力转移很多，特别是我们村由于离县城近，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运输专业村，有一半左右的家庭有汽车搞出租、跑运输，而且由于村靠近铁路，人们主要是做贩煤生意，很多人钱真是来的快挣的也多。这几年搞农村环境保护，汽车、摩的代替騾马，养牛马的大都更新换代成机动车，现在全村只剩下他一家有马车了。

大约多半个小时的忆旧谈新，忽然我觉得时代变化太快，也许这辆马车用不了多久可能也会被淘汰，今天这个机会难得，于是经过他的同意，索性给他和马车拍照留念。

这个人姓邹，他家的历史我比较了解。他大爷由于是兔唇，过去没有医疗缝合条件，一辈子豁唇三瓣嘴，村里人取名“烂豁子”，根本没娶过媳妇。他父亲长的比较正常，但由于其哥是兔唇，大家都跟着叫“二烂豁子”。轮到他弟兄姊妹几个，他为老大。由于众所周知的年代原因，当时家里特别穷困，记的他直到成年，也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衣服。

他生的皮肤比较黝黑，且生在较贫穷的人家，周围人们更看不起他。由于“黑”与“赫”在我们老家读起来是一个音，所以，一起玩耍的孩子们给他取个响亮的名字叫“赫鲁晓夫”。要知道，那个时候赫鲁晓夫在中国可是人人喊打的大坏蛋。可见当时人们多落井下石和欺负人。

直到他年龄接近30岁，由于家庭劳动力多和年底分红多，才算过上正常人家生活。但面临他娶媳妇问题，村子里及邻近村庄都知道其贫穷名声在外，仍然没人愿意提亲。万般无奈之下，其父托人从当时最穷的山西“天镇”县讨了个女孩，并且对方要求其全家户口一起来河北我村落户，即所谓“带户口”，他才算成家，其实是东凑西凑拿钱买了个媳妇。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当时他家彩礼全村最贵达一万块，而其他人家也就是二、三千元的样子。

隐隐记的文革时期的一年，他刚刚二十岁，一个月黑风高的秋日夜晚，他和一个叫大苏义的同龄人去农田分别偷了整整一麻袋玉米棒子，结果被看地的民兵发现。被直接带回大队部，并且连夜开会遭批斗。在村里舞台上，两个人都背着偷来的一麻袋玉米站立着，还有一个是富农子弟让其陪斗，他两手各放两块砖平端，这个人其实和我家还是亲戚关系，但大家心知肚明，多年谁也不敢联系和说话。这样，三个年轻人一直站到批斗结束才算解脱，我当时看着他们累的满头大汗，几乎将要瘫痪摔倒的状态，十分不是滋味。那个民兵邹队长我感到他特别狠心，当有人批判的时候，他准会上台去对这些人踢上几脚，以显示自己的威风。

马车已经走远，我的回忆仍然久久不能断开，“赫鲁晓夫”这个村子里的老哥，生不逢时，一生坎坷，大半生活在贫穷年代，直到现在，村子里很多人已经摆脱贫困甚至发财致富，但他的生活好像变化不大，仍然年复一年辛勤耕作在我十分熟悉的塞北这片黄土地上。

作者简介：王元章，男，1957.09，笔名文坛元章。原籍河北省万全县,，现居河北涿鹿县，曾供职于中国农业银行张家口分行。系中国农业银行作家协会会员，张家口京畿民间文化研究会理事，张家口诗词协会理事，涿鹿县诗词协会会员，喜好诗词、散文和游记等文学艺术，曾有多部作品发表于国家及省市刊物上。非凡中国艺术社团特邀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