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个走运的人》
文图/梁成芳
有一个人,让我特别难忘。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真走运啊!”
可这个人并非我们看来是一个特别幸福的人。在晋中迎宾生活区的早点摊左侧,她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沿街伸出只有一扇门宽的柜台,店子出售一些糖果、瓜子、烟草之类的小东西,那些瓶瓶罐罐上没有一点积尘。
店主总是端坐在那里,她总是含笑地招呼着过往的客人,她的微笑很阳光。闲下来的时候,她就低头用五颜六色的丝线刺绣或编织些人们喜欢的小饰物,诸如手链、发带等等,随后就挂在自己的店子里,有谁喜欢就买走。
最初,我是被她编的一个精巧的笔袋所吸引,淡绿色的,像春天最娇嫩的草,这是我久违的一件物什。
“今天真走运,呵。”她说,“春光多美!” 她的赞叹是那么由衷。“这笔袋就像春的颜色。” 我说,“特别美。” “我真走运。” 她说,“遇到了一个知我心思的人。”
我买下了这个笔袋。不知怎的,也牢牢记住了这位制作者,也许是受到了她温和友好的对待;也许是她单纯的落落大方的眼神;也许就是她那句“真走运啊!”。
我经常外出采访会顺道去看看那家店子,有时买些东西,有时只是看看。因为在我的生活圈里,很少有人认为自己很幸福。有些人在外人看来已经过得相当不错了,但他们本人仍觉得还缺少许多,因为生活在当今这个诱惑的世界里,他们欲望无止,远远抵不上“走运”这个词。
相比之下,这店主,多么平凡。终日坐着,等待人们光顾,还得一张张抚平那些乱糟糟的零钱。但就是这个人,每每你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总是梳得漂漂亮亮,穿着得体的装束,安详而知足地静守着这个店子。有一天中午,我路过店子,看到她正在吃午饭,就着白开水吃一只大大的槐花团子。看见我,她笑笑,又说自己走运,吃到了香甜的槐花团子。
“作家,你该到路对面的食店里吃一碗让人留连的桃花面。” 我说,“那才让人舒服 ” 。可她说,那团子可不是普通的东西,是她的一位老顾客她称之为蓉儿姨的人从河北井陉于家捋来的白洋槐花,自己亲物拌面和盐蒸的,蘸点辣子大蒜,那味道没得摆了。她还说,那老太太高龄九十,身体仍然很硬朗,每逢春天(农历)三月三,还能去爬五岳奇秀的苍岩山呢。“我有这样一个忘年交的朋友 ”。店主说,“真幸运 ”。
她喜欢扎扎实实的生活,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她从不虚荣,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因为她自己就能证明她很走运。
有一次,我还带着妻子来她店里买了个她编的发网,绾头发用的,妻子说,挺好的,用它来盘起头发,人也显的格外精神。这是我和妻子第二次去北戴河旅游的又一次靓扮。
她让我归来时替她带一张大海的照片。还说,“能在孟姜女的望夫崖那儿面向大海照一张为最好!” 她还说着:“真走运啊!” 像是恭喜我,又像在说她分享了这个“走运 ”。
为期三天的旅途归来后,我如约前去把我拍摄的最好的那张“望夫崖”面向大海的照片带给她。我还怂恿她,哪天请人照看一下店子,你也该亲自去看看大海;亲眼去看看海边那孟姜女的“望夫崖 ”;亲自去看看大海边的“老龙头”;亲自去看看海上日出……
“真幸运啊,要有一天我也能去看看,就快乐了!” “爬长城是件多有意义的事啊!” 我说,“是啊!是啊!” 她笑笑说,“我梦到过”。
过了一段时间,我搬迁了住处,许久没去那个店子了。有一天,我忽然想起她来,便匆匆赶去。
可是,店子虽然开着,但换了另一家店主,我问起她来,新店主说,一周前她去世了。隔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个人真有礼貌,她倒下时,许多人去抬她,她还睁开眼,说:“谢谢,我真走运 !”
我怔怔站了许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那你知道,她去世前去过北戴河吗?”
店主正忙着做生意,这时突然停下活计,说:“去北戴河?不会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下肢瘫痪的女子,坐在特制的轮椅上看管小店。而我,由于她阳光一样的微笑,从没在意她缺少什么。
我会常常想起她,想起那由衷的一声“真走运啊!” 因为它是点燃人良知的一片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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