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将“春天”盛进我们的菜盘里
作者:提秀莲/朗诵:刘萍
这几天我抽空采了一些榆钱回来。女儿也在家,我想让她和我一起尝尝榆钱的清香味道。我细细择去榆钱的聚伞状花萼,将淡绿色、顶端有凹缺的近圆形榆钱用水淘洗干净,再挤去水分,放入盆中加少许面粉、盐、调料拌匀,捏成团放在蒸笼里蒸熟,然后蘸着调好的麻油蒜汁细嚼慢咽,那香辣甜软的感觉便在味蕾上弥散开来……
女儿边吃边连连说:“好吃、太吃了,妈妈的厨艺太棒了,若开个特色小吃店,保准店外天天排着长队。”又说:“你干脆这段时间回岐山蒸锅榆钱饭,让我爷、我婆也美餐一顿,要是让韩国人吃上这榆钱菜团,会住在这里不愿回国的。”女儿的话,把我逗笑了。看着女儿吃得满脸幸福,我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穿着大襟夹袄,迈着一双小脚,挎着柳条篮子,到处找榆树捋榆钱的身影。

记忆中,母亲骑在一个粗树杈上,先折几股繁枝满杈的榆钱枝扔到树下,再往篮子里一把把捋榆钱。我和穿着各色补丁衣服的小伙伴,大呼小叫地争抢着母亲扔下来的榆钱树枝,像是过大年抢鞭炮一样开心和期待。我抢到手后,就随即捋一把塞进嘴里,快速咀嚼起来,而清香、绵甜、嫩滑立刻在舌尖上回味出独特的幸福。入夜,这独特的幸福还悄悄叩开梦乡,让我咯咯笑出声来。

母亲把榆钱与红薯面和在一起,蒸出黑绿相掺的窝窝头让我们受用于口。每每窝窝头刚一出锅,就被我与哥哥们哄抢一空,各自找个中意的地方,细品慢尝起来。而母亲侧是将锅洗干净后,又听到队里上工的钟声,去挣工分了,谁也没有留意母亲吃没吃,馋不馋。现在想来,那时吃的不榆钱,而是母爱蒸制的甜点。

在用鸡蛋换盐吃的贫困日子里,春天的榆钱、香椿芽、槐花都是村民眼里的珍宝,往往刚一绽开或展叶,就被人们抢回了家。能在第一时间,捋一篮子榆钱(槐花),要么是有人缘,要么是自家房前院后有榆树。春天里,母亲常把榆芽、柳芽、槐芽焯了,揉进红薯面,蒸出菜团,给我们空瘪的肠胃充饥。那时尽管菜团很苦涩难咽,但想着母亲掰榆芽的辛劳、揉菜团的细致与虔诚,哥哥们也会做出狼吞虎咽状,让母亲露出笑容。

有一次,母亲不在家,我吃不下难吃的柳芽团,就哼哼唧唧地闹大哥。见大哥自己忙事,根本不理睬我,便干脆在院子打着滚大哭。大哥生气了,脱下布鞋,往我身上猛抡。可大哥越打我,我就越哭得歇斯底里,最后大哥只好任我哭,自己跑一边去了。中午母亲下地回来,将满脸泪痕,睡着在院子里的我拉起来,给我拍土洗脸后,又搂在怀里好一阵安慰,她自己也心疼得落下泪来。当大哥回来吃午饭时,被母亲狠狠训斥了一顿。至今我都想不明白,那时我是为咽不下柳芽面团哭,还是为日子淹在苦水里哭。

还记得那年盛夏,母亲爬上村外一棵老香椿树上,小小心心摘下一篮香椿老叶。她将老叶洗净放到簸箕里凉干,又用粗盐细细揉搓,放到瓦罐里腌制。一周后,母亲从瓦罐捞了一碗香椿老叶,用竹筷蘸香油瓶底,滴了一滴香油端到饭桌上时,香味溢满整个屋子,香椿与香油可谓“我中有你香更浓,你中有我香万里”的绝配了,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今天吃口香椿叶,香到明年六月八了。那天,母亲还打发二哥,给左邻右舍各送了一点,赢得了他们满口称赞。这年十月,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个去青海海北,第二次跟着父亲过生活,在随后的二十多年里,再也没口福吃到了榆钱、香椿和槐花了。

青海海北属高寒地区,春天能吃的野草少得可怜。茵陈在那儿奇苦无比,只可入药。蒲公英也苦得堪比黄莲,只有我们体内有火了,母亲才采些回来焯了给我们降降火。灰灰菜倒是在各个角落里都葱葱郁郁,但人吃了脸会浮肿。在次年六月,母亲就带着五岁的我,掐场边,路边野生的小油菜苗,回家炒着吃,如果掐的多了,母亲就焯了晒干储备起来。而近乎半年,小油菜苗就成了我们饭桌上唯一的下饭菜了。有一次我三哥生病,好几天看着又黑又黏的青稞面馍连连摇头。为了让他能多吃点,母亲就将储备的干油菜苗用开水泡了切碎,包成了青稞面菜包子。那菜包子虽然只放了少许的油和佐料,但看三哥一连吃了两三个,母亲脸上的愁容消退了许多。至今,我的梦中时时出现与母亲一块捋榆钱、钩槐花、掐油菜的情景。每每醒来,都觉梦太短、太短,与母亲“相聚”太短、太短,内心的隐痛无以言说。
母亲用她的智慧,喂饱调和了我们饥荒的日子。她端给我们一盘盘的“春天”,足以营养我的一生。
作者简介:

提秀莲,笔名风飞月,陕西省作协会员,宝鸡市作协理事。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摄影报》《延河》《西北信息报》《陕西建设》《宝鸡日报》《陇南日报》《秦岭文化》《秦岭印象》《商洛日报》《秦岭文学》等报刊杂志,出版散文集《凤凰之乡随想录》。都市头条网专栏作家。
朗诵者简介:

刘萍,现就职于凤县老年大学。凤县朗诵艺术协会会员,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服务志愿者。性格开朗,热爱生活,积极向上,爱好朗诵、舞蹈、葫芦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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