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生活文/梁成芳,图/高永峰
外祖父在家乡有一所祖传的旧居,青石砌碹的一排窑洞。旧居无围墙,东西长着盘根的古槐,围起一个偌大的院子,院内有长长的石磨“月台”。单是这一院子足有六分地那么大,令我常常念及的是:早起推掌、夜间赏月,当院一站,八面临风;春日可依院墙晒晒太阳,夏日幽坐在古槐下冲一壶红黄的柿叶凉茶,备几样乡下自己做的小食,听蝉声阵阵鸣唱。这样的日子旷久、悠然,闭上眼就能想见岁月宛如村外那条安静的小河潺潺流过。
然而,乡村生活的妙处还在院门外,我在外祖父的旧居小住时,时常穿一双乡下人称之为“解放牌”的黄胶鞋,那时正时兴四个兜儿的中山装,走在青山绿水中,视觉上最为舒服的是山村姑娘那大红大绿的衣装,而听觉上的享受则是那些令人耳目一新的鸡鸣虫叫,庄户人家吱扭打开院门的声音,这种艳俗的色彩以及拙朴的音响与这大片的麦穗蹒跚前行的牛群最为亲和。往前再行,在民宅集居的村委会有一酒肆,店号为“快活林”,心里甚欢,脚下生风,仿佛回到了东汉时期沾上了中国功夫的仙气。
站在村口的大路上观看风尘仆仆的行人也是乐事一桩。看奔波的人从一端出现,又从另一端消逝,却不知他们来自何处,奔向哪里,也不知他们几多欢喜、几多忧。其实,这种观察生出些许乡村风景。见一长相颇似黄梅戏里的董永那样的年轻人,骑一辆旧车,腋在腰间的白衬衣灌进微风,像一个鼓圆圆的团,车上驮着米面、豆面、干枣和艳丽的花布,一看就是那种舍得为过日子花力气的人。花布妖艳,也许是带给心上人的吧,在乡村的日子里较少变迁,乡场上照例有人说,娶妻非媒不成,伐木非斧不可的话,还适合山盟海誓,死生相守的爱情观。
外祖父已96岁高寿,去年以来,身体缺少了先前的许多硬朗,我多次接他来城小住,每次他总是说要多住几天,就心急火燎地执意赶回去,说他得去守着舅父的桃园,他说起果园的神情,仿佛是像讲叙天堂一样。因为果园是外祖父生活的惟一。
今年春上,外祖父因病作故,就葬在一个村人叫做黄坡凹的果园旁。这位在年岁很大时双眼仍亮若辰星的老人酷爱乡村生活,认定那才是有根有底有滋味的日子。然而,老人在世时最爱做的事是在古槐下给村里人讲叙繁华的城市生活的浮光掠影。
也许人会厮守着一种生活而向往另一种生活,和人的工作职业相似:不在行的想行,在行的却想躲行。可谓人在此,心在彼。我想,做为一个知根知底来自乡下住进城里的人,只消匆匆几瞥就能将那乡村生活的美丽和妙处尽收眼底,反之亦然。而每一种生活的难处和隐痛只有过这种生活的人去细细品味,这是一个永恒的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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