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猫，那狗

文‖韩利卷

        狗来到我家的时候，猫刚三个月，正是调皮可爱又懵懂的时候，每天都爱黏着人，寸步不离。一时看不见就会喵喵叫着，到处找。我和弟弟都喜欢猫，白天只要手闲着，就一定要把它抱在怀里；晚上还会因为谁把它楼进被窝而发生争执。那时，猫公主在我家已经达到了盛宠。有时候，碗里有块肉，我们也不舍得独吞，一定要给猫留着，饱它的口福。

        猫从屋里慢慢踱出来，亲眼看到了我们对这只刚来的小狗的这种热乎和掩饰不住的喜爱，还看到弟弟竟然拿出了猫自己平时最爱的火腿来讨好这不知道哪里来奇怪物件，马上就生气了。当我们听到身后的猫“喵”了一声时，都才记起，我们还有一个小可爱呢。刚才只注意到新来的小狗，竟然忽视小猫了。弟弟赶紧抱起猫，指着狗对它说：“这是你的小狗弟弟，以后你们要做好朋友!”

        猫正在全力防备的状态，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就算听进了也听不懂。弟弟伸手想去阻止它，被它扭过头“喵呜”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少管闲事！”狗看着这个瞬间炸毛的家伙，一脸懵，完全不明白它为何这样生气。只是傻呵呵地盯着它，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它。猫炸着毛转悠了半天，发现这狗不过就是一个傻小黑，只知道张着嘴哈气和摇尾巴，这才放松了警惕，又恢复了高冷范，嘴里“喵呜喵呜”不知道说些什么，晒它的太阳去了。狗摇着尾巴，甜甜地吃了火腿也跑着玩去了。   

        这一场猫狗相见的戏算是告一段落了。从此我   和弟弟过上了猫狗双全的幸福生活，虽然我们两个之间常常会因为小事打架，但我们决不允许猫和狗闹矛盾打架。其实它们之间打架的事情是不常发生的，即使偶尔有，也一定是猫首先挑起事端。打架的过程中，狗只是做做样子吓唬猫，并且还连连后退。而猫就不是了，它往往先来一个炸毛飞，再出一组扫荡拳，打得狗只剩原地打转。

         我们一直想要狗猫建立亲密的朋友关系，却没想到，再怎么引导也不济事，最后也就形成它们自己独特的相处模式了。自从狗甘心沦为猫的小跟班后，我们也就放任自流了，它们怎么玩的高兴就怎么来吧，谁让狗那么忠厚老实又带着贱兮兮的劲呢，谁让猫那么高冷又小心眼到睚眦必报呢？它们俩到一起，狗注定只能给猫提鞋。

        早上，猫伸伸懒腰，慢慢踱出屋子，来到有太阳的阳台上，听听鸟叫，闻闻花香，惬意的很。慢慢地蹲坐下来，再慵懒地躺一会儿。狗看到猫起床了，兴奋地从另一个屋里跑出来想要找它玩，在猫面前跳着，叫着，好像在说：“猫大王，去院子玩吧，太阳多好呀，走吧！”猫正懒着呢，很生气，看狗那嬉皮笑脸不稳重的样子更加不顺眼，冲狗猛打几记空拳，发出不情愿的“喵呜”声。狗马上就泄了气，也趴下来，陪着猫，等着猫什么时候有好心情了，一块出去玩。弟弟看到后说：“傻狗，它不出去，你自己出去玩！”        

        开饭了，它们的日常饭食一般是两份，一份是精致的碎火腿鸡蛋，一份是普通的馒头配米粥。鸡蛋火腿好吃，但量小；馒头米粥滋味一般，但管饱。盘子一端上来，狗就已经很迫不及待了，它伸着鼻子去闻火腿鸡蛋，口水流了一地，但绝不会开口去吃。因为猫还没有动筷子呢。这时候，我们的猫优雅地踱着步过来，它绝不担心美食会被抢先一步的狗吃掉，因为它早就把狗驯得服服帖帖了，什么时候它不发话，狗是不敢先吃的。

        猫开始细细腻腻地吃它的火腿鸡蛋，还发出吃得很过瘾的“喵”声，狗也开始埋头吃它的馒头米粥，不时抬起头瞅瞅猫吃了多少。猫很快吃饱，满足地“喵”一声，喝点水，快活地出去了，连看都没有看狗一眼。狗却一直在盯着猫，确认它已经吃饱后，便赶紧风卷残云，把它剩下的火腿鸡蛋，一舌头吸溜了。

        有一次，母亲煮了嫩玉米，我们赶紧拿出来让猫狗共分一杯羹。狗先跑过来，闻了闻，稀罕的不行，但是得等猫闻过了再说。猫慢慢踱过来，闻了闻，不感兴趣，摇摇尾巴走开了。狗眉开眼笑，一口吞了一大把。

        狗吃完赶紧跟着猫去院子里玩，也没有什么玩具，不过就是跑跑跳跳。有时猫可能会和跑在院子里的鸡吵架，猫和鸡都浑身炸毛，盯着对方。鸡好像更占上风，因为它有一个尖利的嘴，啄一下可不得了。猫却绝不会认输的，它虽不主动出招，也绝对要保持不好惹的气势。这时候，狗护卫匆匆赶到，呼啦一下就能把鸡赶跑，保护它的主人（伙伴）不受伤害。鸡跑了以后，猫抖抖身上的毛，依旧优雅地迈着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连声“谢谢”也不跟狗说。

       猫优雅迷人，总是惹得狗跟在它后面亦步亦趋地学习。猫在前面走，狗就在后面扭扭捏捏地学，学得半点也不像，让我们看得哈哈大小。狗还贱兮兮的，时不时咬一下猫的尾巴，想逗着猫玩。猫被咬了尾巴，虽然很轻，但绝对会扭头“喵”狗一声，狗也扭过头，躲藏猫的目光，没事人似的，以此告诉猫不是自己咬的，不过演技很拙劣。猫不理它继续往前走，狗故技重施，猫扭头，狗也扭头，但这次很快就挨了猫的“炸毛飞荡拳”。狗死性不改，反正挨再多的猫拳也不疼，甚至有一次还胆大包天地去咬猫耳朵，试想，猫怎么能饶得了它，少不了一顿猫拳，一顿喵骂。

        猫狗渐渐长大，猫更加慵懒，更加优雅，更加烦狗。而狗的个子变得更大了，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猫喜欢大白天去睡觉，冬天找个太阳照射的地方，夏天就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呼噜呼噜一天能睡好几个囫囵觉。狗喜欢蹦蹦跳跳，一天到晚停不下来，有时候闷得慌就拿猫寻开心，照例是遭到猫的一顿拳打脚踢。狗常常望着门外，做梦都想让我们把它带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家有一块河边地，父母常年在这块地上耕种劳作。河半坡长满野草，还开着叫不上来名字的小野花。地边长着一棵大柳树，枝叶茂盛，一到夏天，树底下就成为一个歇息纳凉的好地方。父母干活累了，就去树底下喝水、谈天，看河里的流水。

          母亲一次下地时把狗也带去了，狗兴奋极了，一路蹦跳着闻闻路边的花香，咬咬青青的小草，跑跑停停，简直是乐不可支。到了地里，跑到河半坡，一会儿逮蚂蚱，一会儿追蝴蝶，忙得不得片刻闲。母亲说出了家门的狗简直就是上了花果山的猴子，都高兴得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从此以后狗下地就上了瘾，只要母亲一放饭碗，它就知道该准备往地里走了。赶忙把母亲装水杯的袋子衔到厨房，又跑到锄头旁边去等着。只要母亲一扛上锄头，它就马上蹦跳着往家门外走。

        狗走在路上心情大好，见了谁都非常热情，一旦母亲和谁打招呼，它也必然要凑上去和人家问个好，刷刷存在感，但它的热情常常把别人吓得连连后退。于是它也常常遭到母亲呵斥，不得不夹着尾巴远远躲开行人。

        有次，母亲吃着饭跟它说：“今天你不要去地里，在家好好看门，看好你的猫，别让它去鸡窝里偷鸡蛋。”狗听后，默默无语，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等母亲下地走时，还不见狗的影子。猫正细细地梳理它的毛，它才不管狗跑到哪去了。

        母亲扛起锄头就出发了，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胡同口墙角伸出来半个狗头，正向后面张望着什么，那不正是我家那聪明透顶的狗吗？怕母亲不带它出来，自己先跑了出来，埋伏起来等在前面。母亲看到它鬼头鬼脑的样子，不由得“扑哧”笑出了声，看来这狗是不下地不罢休啊。它看到母亲走过来就蹭蹭地往前跑了，跑一段又停下来找个遮挡物，偷偷看看母亲跟上来了没有。等母亲走到地里的时候，狗已经在辛勤地“劳动”了，它瞅着母亲脸色，咬几根草，好像是说：“我也干活了。”母亲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它什么才好。

        母亲去地里干活爱搭黑，总是到天很晚了才带着狗回家。当家里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他们马上就迎来了猫的热烈欢迎。猫就蹲在门边，两只耳朵竖着，时时刻刻在等着他们回来的声音。猫翘起尾巴蹭着妈妈的裤管，一声又一声地“喵喵”叫着。狗见了猫热情地奔向它，猫却并不去理它，只一个劲地在母亲脚边转来转去，喵个不停 。母亲知道猫是饿了，急着要开饭呢。母亲问猫：“你不是傲着呢？现在怎么这么亲了？”

        猫乖得像个小婴儿，母亲说一句，它就喵一声。狗也在旁边呜咽有声地附和着。母亲赶紧掰开馒头，沾了水放在它们的饭盆里。狗急忙呼噜噜地吃喝起来，猫一看是馒头，觉得太素，又去找母亲喵了。母亲知道它想吃鸡蛋火腿，平常我们在家总让它吃，吃馋了。现在我们不在家，母亲自己还没吃到饭呢，哪里顾得上它。猫蹭着母亲的腿转圈，一再喵呜，强调它的碗里没有肉。母亲跟它说：“今天没有火腿鸡蛋，还不快去吃，一会儿都让狗给吃了。”

        狗哪里敢吃猫的饭，它只敢吃自己的。只有猫同意了，它才能吃猫的那一份。猫喵了半天也没讨过来火腿，只好返回来吃馒头配水。那时如果我们姐弟在家，一定会飞奔而出去给猫买火腿肠，哪怕自己少吃一口肉，也要从牙缝里省下来让猫吃，谁受得了猫那喵喵的撒娇呢？

       冬天的时候，猫狗都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猫还是睡它的大头觉，有时候在炉子边，有时候在太阳底下，总之，永远是一副懒洋洋睡不醒的样子。狗不一样，狗每天要看家护院，它站在家门口，像个卫士。每当有陌生人走进，它就会汪汪发出警报，让我们出门迎客。但如果是熟人来了，它就会主动放行，还摇着尾巴想得到赏识。

        冬天的夜晚我们一家子围坐在炉子旁吃火锅，灯光温暖明亮，父母脸上都绽放着笑容，狗高兴得摇着尾巴不知道该挨着谁坐，猫也精神振作起来了，在旁边小声喵呜着，盼着吃到好吃的。父亲这时会到上他的小酒，细细品着，给我们夹菜夹肉。我们吃着、说笑着，逗着狗，逗着猫，快活的要赶上做神仙了。猫狗都大快朵颐，有骨头，有肉，还有鱼，它们简直乐翻了天。

        猫狗都健壮得像小牛犊，白天偶尔来了兴致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番。猫有时候心情大好，看着狗顺眼时，还会追着狗跑一阵子。大部分时候都是狗逗着猫跑跑跳跳。小院里因为有了猫狗，总能听到欢乐的笑声。那段快乐的时光是我永远难忘的时光。 

那是冬日的一个早上，狗早早就站在大门口，盯着门外过往的行人，尽职尽责地看家护院。可是，一小会儿功夫，狗像发了疯一样跑到南墙边，不由分说地用头使劲撞着墙。父母正站在屋门口，突然就被它的行为惊呆了，不知道狗究竟是怎么了。狗撞墙之后，又扭头向屋门口跑去，嘴角淌着血，牙齿都碰断了。它狰狞着呜咽着，一改平时温顺听话的样子。父母被它可怕的样子吓坏了，竟然都忘了躲避，还怔怔地站在那里。

        狗呜咽着跑到父母身边，张开血红的大口，却又猛地绕过呆呆的父母，窜进了屋里。父母惊魂未定，不知道它要去屋里干什么，赶紧锁了门，隔着窗户看它。狗早已钻进了床底下，再无半点声息。

       弟弟叫来兽医时，狗早已经死在了床底下。医生回天无力，只下了一个三字诊断：脑膜炎。弟弟哭着要带着狗去找医术高明的医生，要救活它，可哪里还能够呢？它真的已经死了。它那么忠厚老实，那么勤勤恳恳，即使在发病的最后一刻，也要忍了剧烈的头疼绕开主人，避免伤害到他们。它是一条多么有情有义的狗啊！我们把它埋在了村西边的大坑里，从此它便与野草清风为伴了。也许，那正是它向往的生活。

        狗死后，猫也迅速变得没有精神了，刚开始几天，它每天到处“喵喵”叫着寻找狗，去鸡窝找，去大门口找，找不到却不停下来，反反复复地去这些地方“喵喵”叫着，饿了吃点东西，累了休息一会儿，爬起来再接着找。就那么一个小的院子，如果狗在，听到猫的叫声，它早就跳着出来了。可是，狗不在了，猫没有了伴，就像没有了魂一样只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喵喵”叫着。猫很快就一天天瘦下来，全身的毛都失去了光泽，活像只流浪猫。父亲说：“这猫可能也没有多长日子了。”猫强撑着过了冬天，当又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它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猫这一生，因为有狗的陪伴从来都是傲娇而快活的，等失去了狗的陪伴后，就突然也就失去了自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快乐了。我伤心地问猫：“你不是很骄傲吗？你不是很高冷吗？你不是不愿意理狗吗？为什么它死了你这么伤心，连饭都不吃了？”我问着，自己的眼泪也流下来，猫闭上眼睛，再也听不到半声“喵”。

        那猫，那狗是我十三岁时候的伙伴，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记得那猫和那狗的样子，那么灵动，那么真切，给我的少年时期带来无尽的欢乐，并将温暖我的一生。

作者简介：

        韩利卷 ，河北邯郸永年区第一中学高中语文老师，爱好文学，平常喜欢写随笔和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