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的四合院静极了。夜里4点多，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及重孙都还在睡梦中，九十岁的冯老太太却起床了。她佝偻着弯成九十度的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北屋，来到院子，拐进了东厢房的厨房，开始忙活起来。老太太手里忙活着，口里还轻声念叨着：“老头子，快清明了，今天咱五个闺女都回娘家，为你上坟烧纸送钱。你呢，今儿就别去串门子了，记着开门等着收钱啊！一晃儿你都走了20年了，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吧？没有我在你身边，你自个儿记着把钱管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跟活着时候似的，抠抠索索的……你问我身体咋样，哦，我身体没啥毛病，还是耳不聋眼不花吃饭也挺香，还是你见过的大眼睛双眼皮，这张脸呢，还是白白净净的，跟你走的时候比呀，就是腰弯了，成罗锅了……嘿嘿，多亏你见不着我现在的丑样儿。老头子，你猜我这会儿干嘛呢？我正给孩子们蒸豆沙包呢！头天晚上就糗好了豆沙馅，发上了面，今儿我起得早，打算多蒸几锅，闺女们走时让她们带回去。老头子，咱大闺女都七十多岁了，可在我眼里，怎么觉着还是孩子呢，就连咱的老儿子都快六十了，早就当爷爷了。咱俩的六个孩子都过得不坏，也都算孝顺，对我都好着呢，这个你不用担心……嘿嘿，你问我干嘛不让儿媳妇做饭，是我不愿意别人沾手，我乐意自个儿给孩子们做！我还动得了呢，看着孩子们吃我做的饭那么起劲儿，听着他们嚷嚷好吃，我心里舒坦，我乐呀……对，我今天只管蒸豆沙包，中午的饭菜都是儿媳妇孙媳妇张罗，我就不管了……老头子呀不跟你说了，天都大亮了，儿子他们也该起床了，我跟你说话儿不能让他们听见……”

在儿媳来到厨房时，冯老太太已经蒸出了三锅豆沙包，第四锅还在灶上蒸着。在五个闺女陆续到来后，所有的豆沙包都已经晾凉，家里留下一锅，其余三锅，冯老太太分装了五个食品袋。

闺女们到齐了，冯老太太说话了：“你们一会儿去你爸坟上烧纸，都别哭……我跟你们说呀，你爸给我托梦了，说他在那边挺好的，你们不用哭。你们再哭，你爸就该担心你们现在过得不好了；如果你们非要哭，那就是你们自个儿感觉着过去有对不住你爸的地方了……人死如灯灭，哭也没用，你们也都是岁数不小的人了，你爸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都壮壮实实没病没灾儿的……”对老娘说的话，闺女们都满口“嗯嗯”地答应着。

下午三点多钟，五个闺女开始起身，跟老娘告辞要各自回家。这时，冯老太太把早就装在食品袋的豆沙包拎到闺女们面前，先挑了一袋儿递到大闺女手里：“这是九个豆沙包，代表长长久久。你拿回去给三锁子，就说是姥姥特意给他蒸的，告诉他别老是跟媳妇生气吵架的，更别整天把离婚离婚的挂在嘴边！”大闺女接过豆沙包，像接过令牌，“得令”后退到一边。

冯老太太又挑了两袋豆沙包，分别递到二闺女和三闺女手里：“这是八个豆沙包，你们两家都有生意，听说现在的买卖都不好做，你俩回去告诉栓子和小宝，吃了姥姥蒸的这八个里外都是粮食的发面儿豆沙包，他们的店里保准能多卖钱！”两个闺女也笑吟吟地接过豆沙包，“谢主隆恩”后，退到一边。

冯老太太又挑了一袋豆沙包，递到四闺女手里：“这是六个豆沙包，代表着六六大顺。你拿回去给小健媳妇，她的二胎也快到生的日子了，你告诉她，吃了姥姥的豆沙包，保管顺生顺产！”四闺女乐滋滋地接过豆沙包，谢过老太太，退到一边。

冯老太太拿起最后一袋豆沙包，递到五闺女手里：“这也是六个豆沙包，你拿回去给大鹏，他刚当了局长，你告诉他，吃了姥姥的豆沙包，保管工作顺顺当当的！”五闺女接过豆沙包，嘻嘻地跟老太太撒娇道：“妈，我们小时候您就偏向大姐，今天又是，我也跟大姐一样，要九个豆沙包，九个的意思也挺好的！”

冯老太太的脸绷直了：“就是六个，想要九个没那么容易。你回去跟大鹏说，让他好好干别犯事，别想什么歪的邪的，啥时候他又升官儿了，我就给他长到九个！”这次，矫情的五闺女痛快地接过了六个豆沙包，并向老娘保证“一言为定”。

在冯老太太一行人把五个回娘家的姑奶奶送到大门口时，老太太又突然说：“你们等会儿，诶……我差点儿给忘了！”一边说着，一边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块儿：“这是前几天后街一家娶媳妇结婚的喜糖，我一直留着呢，给你们一人两块，每家都沾点喜气儿！”五个闺女接过糖，心里都热乎乎的，眼睛也开始潮乎了。

闺女们走远了，再回头望去，老娘佝偻着弯成九十度的身子，使劲昂着满是白发的头，还在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

刘广英书法作品

作者简介：

刘广英，笔名安静，女，1964年出生。文学爱好者，年轻时曾在《未来》小杂志上发表过小小说，现在固安老年大学学习。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廊坊市作家协会会员，华夏精短文学会会员，《当代先锋文学》驻站作家。在省市级报刊及公众号上发表多篇散文、小说、诗歌、报告文学等。“中国当代文学最杰出作家（诗人）排行榜大奖”第八名获得者。《当代先锋文学》2020春之卷头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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