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追忆三文叔（原创首发）
作者/文立人
2019年11月初，接到小姑舅三军弟的电话，得知了三文叔去世的消息。11日我专程从北京回到呼市，12日独自一人驱车一百多公里赶到清水河县更达壕赖村，参加了三文叔的葬礼。由此对三文叔有了一点了解，唏嘘慨叹之余不由得想写点什么。
三文叔是我的表叔，是我父亲的舅舅家的三儿子。
我和三文叔大概没见过几次，即使见过也只是打个招呼，没有过多说几句话。我仅记得有一次，大约是八十年代初的夏天，我放暑假回到了西豪赖老家，三文叔来到我们家，好像是拟做什么事要向我父亲借点钱。农村没有什么经济来源，那时我们村也是靠种植大蒜拿到城里卖几个零花钱。夏天是大蒜收获的季节，我在回家的三个暑期都做过这个营生：背上两麻袋大蒜辫，相跟上几个同村人，搭乘拉煤的大卡车（多数情况是坐在车厢里的煤堆上，很少有机会能坐到司机室）到呼市摆地摊。走街串巷露宿街头，缴过卫生费、喝过大碗茶，一个往返三四天。一次卖得三十多元就是可观的收入了。三文叔来时我刚卖得二十多元钱。我父亲指着我说：过几天章保就要开学了，得给他准备盘缠费用了，也没有多余的了（大学四年，粗略统计我花费自己家2000元左右，平均每学期约250元，基本是上学走的时候一次带足）。三文叔听后表示理解。父亲留他吃饭，他执意要走，说再到别处看看能不能挪借点。这大概是我对三文叔的唯一印象了。
三文叔姓王，家住托县大燕山营村（其实三文叔早已迁居到东山上，大燕山营仅仅是个名义上的老家了）。我小的时候父亲有时也和我们这些子女们说起，但那时我根本不往心里记，只知道在大燕山营有文换叔、面换叔、三文叔的名字，究竟和我们是怎样的关系都似懂非懂。
三文叔和我们家走动的较少，倒是面换叔比较勤点。大约是因为三文叔住在东山上交通不便的缘故吧。后来听说时有来往，但因我外出上学，亲历的次数不多。
我的父辈们出生在动荡年代，经历过荒年乱世，受了太多的苦、遭了太多的罪。从小我的脑子里就有个深刻的烙印，那就是我的父亲是个苦命人，三岁时就失去了娘，十多岁时失去了爹。打我记事时起，就常听母亲说的一句话：“小时没娘，到大话长。”父亲在大队担任保管几十年，出门了就要和人们多说几句话、多聊一会天。看到父亲出去好一会儿没回来，母亲就说这句话，既有抱怨，更有怜悯。
在参加三文叔葬礼前，我一直以为我的父亲就够命苦的了。直到听到小姑舅二哥（三文叔的长子，因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二，所以名叫二军，亲戚中也以行二称呼）致的悼词才知道，三文叔也是个苦命人，而且一点也不比我的父亲好多少。
三文叔1933年出生在高保什营村。兄弟三人中他最小。苦命的孩子三岁失恃、九岁失怙，连个生日都不知道。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衣食难继的十岁娃娃没有办法，为求活路投奔到姥姥家所在的东山上阴背村，给人家放羊糊口。谁知这一放就是一辈子。起初年龄小，只能打伴子（做羊倌的助手）；渐渐长大了才做了正式的羊倌。期间也有段时间做苦力当过长工。放羊，成了他的终生职业。26岁才勉强娶妻成家（那时的农村，男子二十岁以前娶不过媳妇儿就算光棍了），总算有了家庭的温暖。先后生养了4个子女，依然过着流离失所、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
然而祸不单行，不幸再一次降临到这个苦命人的身上：1976年阴历八月二十一日，相依为命的妻子也撒手人寰、离他而去了！这一年他44岁（虚龄）。也许是怕孩子们受委屈，或许更多的成分是经济状况不允许，总之他没有续娶。他擦干眼泪，把中年丧妻的不幸埋藏在心底，又当爹又当妈、摸爬滚打跌跌撞撞，用他那粗笨的双手、博大的爱心和并不坚实的肩膀，硬是将四个孩子拉扯长大。
三文叔一生淳朴厚道、善良老实、勤俭本分。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时期也不做小偷小摸的事。虽然寄居在他乡，但村里人不但没有欺凌、排斥他们一家，反而邻里相处和睦。这些品质和家风在孩子们身上得到了潜移默化的传承。
1996年，随着孩子们陆续成家立业，六十四岁的三文叔才逐渐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儿女们亲身经历了家庭的苦难，切身体会到老父亲的不易，因此都很孝顺。去世前的二十多年里，是三文叔一生中最舒心幸福的时期。大半辈子活动范围局限在东山上、多数时间与羊群打交道的他，跟着长子进了城、住上了楼房。吃的可口，穿的干净齐楚，身无负累、心无挂碍，儿媳妇儿端饭喂水比亲闺女也孝顺。这大概是苍天有眼、好人有好报，三文叔用他大半生的苦难换来的吧！
也许冥冥之中有预感，去世前半个月三文叔强烈要求回老家。2019年11月3日(阴历十月初七)16:20，在他生活时间最长的东山老家中，三文叔含笑走完了他先苦后甜、朴实而又伟大的一生，享年八十七岁。
拉拉扯扯写了这些，聊作对三文叔的追忆和纪念。13日下葬当天凌晨，我写过一首《七律·吊三文表叔》，既是对三文叔一生的粗略概括，也就作为本文的结束语吧：
退避东山度苦涯，盖棺才见品升华。
爹娘早逝无生日，伴偶先颓独守家。
一世相随凄和苦，半生伺弄羊与娃。
春秋八七今含笑，且喜芝兰玉树佳。
2020年2月1日夜草于呼和浩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