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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当年的纤弱秀气是丝毫也无从见识了,从盐花似的手背上移开目光,想着几十年前,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从绵蔓河西的南峪贵泉领来,走进柴房,去服侍另一个断了腿儿的陌生男人,并且跟他结合,生儿育女,在困苦中捱过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直到精血耗尽,青丝成白发,明眸变黄珠……不可释然的凄凉涌上我的心头,只觉得世事茫茫,恍如烟云。
实在说,我来看麻婆婆,并没特殊的缘由,只因为老人一生温和善良,是梁村人人称道的一个长辈;二者,是因为觉得这老人身上似乎总有着一团解不透的谜。
记得从开始懂事,到函大毕业,在我的眼中,似乎麻婆婆不曾年轻,也不曾老过,她总是那样瘦小,总是忙个不停。她不像别的妇人高声说话,也不大愁眉苦脸,仿佛不知道欢乐,也不懂得悲苦。她从田野捡来一捆捆的柴禾,放在路边晒干,然后抱进屋去。她在村东的绵右渠落差洗衣服,骨棱棱的手伸进十二月的冰水去,看的人都心里发冷,她却木的仿佛什么感觉也没有,似乎那手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是用木头制作的延长物。逢到阴雨天走过,必定看见她凑在门口的光亮中缝补衣服。更多的时候,则是挑着一副糖果担子各处转悠。她不像别的换糖人那样直着鸡嗓子喉咙发出吆喝,或者拿了支竹笛响亮地吹,她只是把担子停在进村口的观音堂下,怅怅地往四处瞧,令人觉得日光里尽是哀凉,不由生出几丝同情。所以尽管无声,换的破烂,却比任何一个换糖人多。逢到自己村上的小孩,她必定敲一块糖递上。那糖,你吃了之后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仿佛吞下的不是糖,而是一份善良,一种意念。
这些,都是幼小时候的记忆。现在算来,麻婆婆应该在九十岁至九十五岁之间,而她的男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死了。所以八子一女,事实上差不多是麻婆婆一人拉扯大的。
记得麻婆婆唯一的一次流泪,是在她小女儿篮妮出嫁的时候。那是真正的嚎啕大哭,披散着头发,死劲扯着女儿的衣衫不放。麻婆婆想,女儿命苦可怜,两岁时一次高烧,先生说孩子没救了,那死男人便把女儿扔在了村边的田坎下,奇迹发生的是一声哭泣惊动了走串亲戚的村中那个叫考祥的人,他慌忙抱起孩子置于篮中,快速找了郎中,才救下了女儿性命。后来女儿因为起名还争执了一番,有人说,叫“任田”吧,(扔到田里又抱回家的意思)后来还是秀才说了算:这孩子是考祥用篮子提回来的,那就叫她“篮妮”吧。也许是麻婆婆从来不曾哭过的缘故,所以在场的人无不瞠目结舌,继而想起她一个寡妇养育一群子女的辛苦,便一个个陪着流起泪来。
麻婆婆的女儿嫁得很远很远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四年之后,女儿回家乡探母,左手牵着儿子,右手还抱着个丫头。回去时,麻婆婆直送她到三里之外。
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对长大了要结婚这件事产生了“莫明”的恐惧。我不忍看到母女之间那种悲惨的离别。长大之后,又在原来的恐惧上增加了新的骇怕:结了婚,便意味着无休止的终日忙碌,整天为生计奔波,等到子女长大,又要为他们的成家立业操心,这样的忙忙碌碌庸庸淡淡过一辈子,实在无味之极。
所以,尽管也常常萌起对异性的慕念,但我一次次把它克制了下去,直到二十八岁那年才结婚。
真不知麻婆婆是怎样在长达几十年的平淡而忙碌的岁月中度过来的。
三
令人吃惊的是,五天后当我办完事从外地回来,听母亲说,老人竟然还活着。
放下皮挎包,我没顾得上擦把脸,立刻朝老街的那个瓦屋奔去。
老屋前,麻婆婆的几个孙子正在屋檐下抽烟聊天玩手机,神色之间,并没因祖母垂危而来的悲哀。见到我,似乎有点意外。沅非扔了支烟过来,说,作家回来了!点头招呼完毕,他们又热烈地讨论起来,好像是其中一个刚买了帕萨特轿车,正商量找门路考驾照的问题。
瓦屋内就是另一种气氛。从床边开始,散散落落坐着麻婆婆的几个儿子。七堂叔起身点了点头,又默默地坐下了。因为是从他家里搬出后起的事,觉得母亲的病与他有着直接而脱不了的干系。所以他成了出事以来实际上的主持人,客来人往都是他招呼接待。
瞥眼望去,躺在床上的老人似乎仍是五天前我临走时的模样,睡的姿势也一如以往。只是眼眶陷得更深,紧闭着的眼皮不时地骤然睁开,显出浑浊无光的眸子,定定地张望一阵,又慢慢阖;随即胸口吃力地起伏几下,终于渐渐恢复平静,直到再次聚起睁开眼皮的力量。整个过程,仿佛是迷睡中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睁眼寻找,却又什么都没有。
“连着几天了,总这样。米是一粒都咽不下,连汤都灌不进一口……”七堂叔摇摇头,倒没落泪,许是落了几天,早干了。代替的,是沉重的怅惘和忧急,人都瘦了一圈儿。
在阴郁的静坐中,渐渐的,一件本已淡忘了的旧事,云翳似的浮进我的脑海里来。记得女儿出嫁之后,麻婆婆曾突然离家半个月,其间去了哪里,连她的八个儿子都无一知晓。只听说她回来时一身风尘,鞋帮子裂了口,显见得走了老远的路。她整整躺了三天,不住地流泪。第四天早上,平静地起床了,开始忙这忙那,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梁村人对此惊奇不已。有好事的想去问问,不料德年叔出来阻拦:既然人家不想说,自有难处,何必再去多问。看来他是唯一知晓内情的人,只是碍了某种原因不肯吐露而已。
有风从门口吹进,半垂的蚊帐骤然动了一下,我看见老人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睁的时间很久,并且连嘴唇也似乎微微颤了颤。我连忙招呼七堂叔。七堂叔凑上前去,问她要什么,想说什么。然而老人置若罔闻,连视线都未曾移动分毫,无疑这儿的世界对她来说已不复存在。她的目光直直地对着黑洞洞的帐顶,穿越到了暝不可知的苍穹深处。
我浑身一凛,心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念:在老人尚未归去的灵魂中,一定有件十分重大的事情还没了却。现在看来,支撑着她生命的,与其说是肌体的营养,还不如说是某种执着而又神秘的希冀。
我只觉得寒意从四面袭来;看着天还没黑尽,忙起身告辞。
四
又一件奇事:五年不曾出门的德年叔,由他的重孙搀扶着,出现在村中的圆石球路上。
他是朝麻婆婆的那间老屋走去的。
在一老一小的背后,已跟了几个顽童和揣着鞋底的女人。德年叔手拄黑色的龙头拐杖,神色庄重,对女人们的询问不理不睬,径直向前。
早有人通风报信,等他们到达时,梁家老弟兄几个,已作两排候在门口。
德年叔站住,转身,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众人顿时止步。他朝梁家兄弟点点头,走进屋去,“吱呀”一声,木板门掩上。
场地上鸦雀无声,人人伸长脖颈,注视着那扇掩上的门。我心头狂跳起来,敏感的神经告诉意念中那个始终飘忽不定的谜团,无疑就要揭开。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屋内毫无动静。我不耐烦地捣换着双脚,真想也随那几个顽童扒到窗户上去窥视,但总碍了年龄而没动。
“吱——”一声,门开了,德年叔走出来。他依然神色庄重,拄着龙头拐杖,由他的重孙搀着,一言不发地离去。
老屋内,哭声响起,终于惊动梁家的孙辈们,从四面八方起来,只缺了忙着考驾照的那位。
直到涌进去看的人一个个散去,我才跨进门口。梁家的老弟兄仍是哀哭不止,他们的老伴正在忙着收拾东西,也都红着眼睛。只有年轻的孙辈们木然站立,神情说不上是哀伤还是歉疚惭愧,也有几个盈盈的流着泪水。
麻婆婆已经归天。
她的神态是安详的,双眼紧闭,嘴唇微合,整个脸相睡着了一般,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之色。
我终于是目瞪口呆。
五
丧仪定在古历十一月初三举行。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只是西北风刮得紧,送来一阵阵寒意。
麻婆婆是外乡人,所以没什么亲戚,参加丧仪的,都是本村的老少乡亲。
梁家兄弟多,排场是十分大的,从老屋到新屋,摆了不下三十张方桌,差不多可以坐下梁村的梁姓人丁。
几个女的,拿了黑纱正在分发。从厨房窗口,冒出红烧肉的阵阵香气。厨师们刀勺抡得乓乓响,吆喝洗肉洗菜的人加快手脚。
在老屋的西间,有点年岁的妇人们作着礼节性的哭吊,人人大放悲声,诉说亡者生前的事迹,仿佛与死者都有着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
可惜躺着的人是再也听不到了。她的灵魂早已升入天国,留在尘世的,仅是一具无知觉的躯壳。现在这具躯壳被一层薄薄的被单罩着,她的头颅小如婴儿,身子好像缺少营养的瘦弱孩童。渐渐的,她生前的一幕幕镜头,又从我脑际依次闪过:怎样拾了柴放在路边晒,怎样把骨棱棱的手伸进十二月冰水里,或者在雨天凑着门口的光亮补衣服,还有,站在村东观音堂下的村口守着糖果担子等顾主……我不禁想到:这个老人的一生未免过得太悲惨太没意思了,她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称之为精神享受的那许多快乐,一辈子就在谋取衣食维持生命中度过,这与苍穹下的飞禽,森林里的走兽又有什么区别?人生若此,也称得上不幸之极了。哲学家们说人是由精神和肉体两者构成,那么这个老人呢?
在循回不已的悬念里,一件事情,一件关于这个老人的唯一值得骄傲值得欣慰的事情,从尘封的记忆中慢慢冒了出来,那时候梁财主还活着,财主的儿子还没有出洋,有一次城北关的王财主建议他造座耀眼的门楼,城北的财主便派手下长工来梁村帮造,有一天,南梁川的石工匠嫌收工晚了些,在安放门外的石狮时做了点手脚。一个月后,那对狮子竟慢慢向中间倾斜,终于在一场暴雨中翻倒在大门口,把财主的门口正好堵死。财主招了几个人重新安放,不知那些人故意不出力还是怎么的,就是无法把沉重的石狮抬起分毫。梁财主第一次恼了,大骂这些人只会骗他的饭吃,没一点用处,声称要从邻村请力把子来,到那时这伙稀松的软蛋们就一个臊死吧!
正好麻婆婆带着儿子们从挖铝窝子回来,见此情景,停了脚步。儿子们理会老娘的心意,八兄弟上前,一人伸出一只手,嘿的一声,把石狮抬起两尺高。众人先是一怔,紧接着喊出震天价一声“好!”把个梁财主惊得足足呆了一袋烟工夫。据说,从此以后,村里的长工“惧内”多了。
这故事,是我小时候,听祖母说的。祖母亲眼见过梁家兄弟抬石狮的壮观情景,因此讲得有声有色。我呢,只听得极其神往,直到长大以后,还常常摹想八弟兄当年抬石狮的壮观场面。
想来,这是麻婆婆一生中的顶峰了。即便有此顶峰,也总叫人生出几丝萧瑟之感。
我朝德年叔坐的地方走去。自那天过后,老人身上越发罩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何以他一进屋,苦撑了几天的麻婆婆便安然归天了?
可是,老秀才对众人的问话置若罔闻,铁铁地板着个老脸。试图探求秘密的人早已知趣而退,不再打搅。只我,还有点不甘心。当别人询问的时候,我远远地退在一旁,以免过早地被回绝,失了机会。
众人都在忙碌,谁也没注意到我向德年叔凑近。
“年叔,您坐这儿冷吗?”
德年叔不理不睬,倒使我有点尴尬,仿佛自己索骗的心思已被他看穿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嘱咐守在身边的重孙儿回家,看看鸡们是否从棚子里逃出来了。
我正要鼓起勇气再次找话,德年叔却转过头来,说:“我知道你不问清那件事是不罢休的。”
这话叫我大大地吃惊了。我不禁注视这位年近百岁的老人,发现他眯缝的老眼里有股震人心魄的寒光,是将近一个世纪的雨雪风霜磨炼而成。我心头一阵乱跳,以前所有对老人的欺心霎时间荡然无存。我嗫嚅着说:“是的,我……年叔既然知道了,就……”
他悠悠地叹口气,转过头去,两眼眯成一条线,直视前方,看向不可知的遥远空间去。
我不敢再说一个字,又怕来了别人,搅乱这难得的机会。
“这事儿,只能对你说。”他终于开口了。“你是梁村后辈中唯一能写大书的人,知书识礼,想来跟你说说不要紧。”
“那是,那是。”我连忙点头。
“说来话长了。梁吉的媳妇,老家在中原河南,那一年闹水灾,从那儿逃出来好多人,她也在其中。她的真名儿叫麻琼花。”
“她是跟公婆丈夫一起逃出来的,记得还带了个刚满两岁的女儿。(女儿?我忍不住要叫出声来,但怕搅了老人的思路,憋住不说。)她们在路上逃了七天,有天晚上碰到打劫的强盗,黑暗中她跟家人走散,又迷了路,在山里整整转了一夜,天明时昏倒在一个叫贵泉庄的树林子里。直到下午,被庄上的砍柴人看见,背回家中。那砍柴人便是我的姨表兄。”
“她是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的,我表嫂终于哄得她吃了饭,等她稍能走动,又陪着她去寻找家人,却哪里找得着?”
“将息了几天后,她回老家去了,在老家,她没寻到一个亲戚熟人,村庄早被洪水冲淹成平地,树都没留下一棵。这样,她一路乞讨,后来,又回到了姨表兄的那个叫贵泉的庄子。”
“她到梁村是在两年之后。其间又回过几次河南老家,但仍是一个熟人都没找到。这样,我表嫂就对她说,琼花你年纪轻轻,苦等着也不是个终了。还是找个人家吧,当然啦,决不是我们嫌你,反正你自己瞧着办吧……”
重孙子回来了,德年叔便没有再讲下去,但我,已听出个寅卯,便谢过老人,站起身来。
我来到麻婆婆的床前,站了好久,直到有人来叫我入席吃饭。
六
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我发觉以前对麻婆婆的看法中,存在某些不当之处。在她的身上,我突然发现了一些迷离的闪光,它们使我激动,使我不安,我仿佛看到淤结的灰尘下突然露出了一本书,一本年轻人还没读过的书,它的封页紧紧地合着,使人看不到其中的内容,却又极引人想看。
这是一部神秘的历史。
有人群围在那儿,我慢慢走过去。
是身体不大好的六堂叔的声音:“……娘从来没打骂过我们,只是有一次逃难,挑着弟妹的她,抢吃了我手中的一块糠饼,我哭,她也不管。后来懂事了,我才明白,娘要是没那块糠饼支撑,无论如何挑不动弟妹,带我们逃出去的,说不定我们全家都得死在路上。”
“这件事情娘一直记在心上,所以逃难过后,她始终最照顾我,偏爱我。娘实在是个刚强的人,心思细密的人,可是她没想到,我们弟兄姊妹,欠她的又有多少!”
一片唏嘘。
给麻婆婆穿寿衣的人来了,屋内顿时起了骚动。有人往后退,害怕看到赤身裸体的遗体,有人则往前挤,想看究竟是怎么个模样。
我也在往前挤的人之列,但后来,悄悄地退了下来。我不想让目光在麻婆婆的躯体上巡视,以免亵渎了刚刚产生出来的对这位老人的那份新鲜但又模糊不定的敬意。
在一片啧啧声之后(想是为了死者那出奇的枯瘦吧),穿戴一新的麻婆婆被抬到了堂屋正中的门板上。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死后的面容,如第一次一样的安详、宁静。
送行的哭声响起来了,吹鼓手奏起苍凉嘹远的长调。从腰门那边,人们闪开一条道,一桌小菜端到了死者的身旁;点着的香,升起袅袅青烟。
这是最后的人间之餐。“吃”了这一顿,麻婆婆就要出门上路了。
哭声越来越响,吹鼓手额上开始出现光亮。我注意到:梁家的孙辈们都在场,个个涕泪横流,连考驾照的那位也不例外。或许,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真的要和奶奶长别了,在他们幼小的时候,奶奶一定抱过、亲过、爱过他们,给他们换过尿布,给他们洗过衣服……
麻婆婆一生勤劳,一生善良!
在哭声里,我的思绪随着袅袅青烟悠悠地飘荡开去。我明白了:麻婆婆在小女儿篮妮出嫁之后神秘的出走,定是为了逃荒路上失散的她的第一个女儿。她一定是再次偷偷地去了老家,回来后的眼泪证明了她的最后一次失望——不,绝望。于是,在第四天早上,她平静地起床了。相信了往事的不可挽回,转而获得一种悲惨的安慰;只是到了归去时的弥留之际,深扎于记忆中曾经破灭了的希望,又强烈地显现了出来,化为不可思议的力量,支撑了她在人间的最后七天生命。对自己身上落下的骨肉的爱,深挚持久到如此地步,即便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在它面前也不得不低头退缩了。
我的面前展现出这样一幅古黄色的画卷:一个刚经历了骨肉离散之痛的少妇,怀着万般无奈的凄怆心情,去作第二个男人的妻子,而古老村庄的古老习俗,不允许她把曾经作为人妇的经历透露一点点;那个暴烈的五大三粗的新夫是个傻子,又是一个疯子。她只能把创痛深藏心底,在夜阑人静时作湿润的倾吐,月复月,年复年,直至走完生命的旅程。德年老叔是一个好人,一个哲人,他帮助一个不幸的女子踏上一条新的生活道路,又让她在平静安详中归去。可惜是我没能听到他在麻婆婆最后弥留之际对她讲的那些话,实在遗憾了!
不知什么时候,两行泪珠儿挂在了我的脸上,痒痒的,冰冰的。唢呐声猛的拔了个高节,在一片恸天泣哭声里,麻婆婆被放进一口梧桐板制的棺材。木匠走过来,乒乓几下,严严实实钉住了棺盖,在斧顶钉击钉帽的同时,就听到梁家的孝子贤孙们各自发出:娘啊,快躲钉!奶奶啊,快躲钉!……啪,麻婆婆的大儿媳妇儿在棺盖上拍断了一只紫红的桃木梳子。
一个温和善良的面容,永远地告别了人间。
四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走过来,揽起棺底下早就放好的粗麻绳,两根杠棒伸进迅疾打好的绳扣;唢呐手再次回复第一声苍凉嘹远的长调,于是,四个壮汉马步蹲裆,将杠棒搁上肩膀。
就在这时,只见门口的贵堂叔(麻婆婆的大儿子),猛的扔下手中捧着的招魂幡,奔了过来;几乎同时,其余七个兄弟也齐齐扑了过来,扳住母亲的灵柩。
堂屋里戛然声止。哭灵的浑身僵住,吹奏的目瞪口呆。
一片静寂里,只见八弟兄一人一手,抄住棺木的底部,没等人们明白过来,灵柩已徐徐升起。
堂屋里,猛地窜出一声嘹亮的唢呐,吹鼓手继续吹奏,哭灵的继续哭灵,那响度,那声势,直要的掀破屋顶,震悚旷野。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相信终于看见了从祖母口中听到的那个壮观场面—— 一只石狮,怎样在兄弟八人的手上徐徐升起!这是何等巨大的力量!麻婆婆,谁说你无意味地度过了一生?你用一个母亲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创造了人世间最最伟大的杰作,那是人世赖以衍续的根本!
迎着西天一轮巨大的红日,送葬的队伍走出村庄,踏上旷野。风不再吹,水不再流,万里长空,一片澄澈。世界仿佛已经凝固。
送葬的队伍继续向前,随着吹奏声的落息,村人们向麻婆婆最后一祭,鞠躬!之后对着村北的那座满是松柏的山岗,对着那轮凝止不动的红日……
七
四个月后的一天,也就是清明节的前一天,一次采风顺便路过家乡,忽而忆起麻婆婆来,我特地取远道,来到她的坟前。
堆起老高的坟墩上已长满了青青的草,几只不知名儿的鸟儿在坟头的一株小树上鸣叫。
我默立着,想起长眠于地下的老人的一生,她的善良她的仁厚,也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对她的怜悯和叹息——那种此刻回想起来令我羞颜无地的幼稚!我俯身下拜,然后拍拍膝盖的泥土,把一束黑白相间的鲜花安放于坟头,缓缓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