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程丽萍

       直至今天，我仍不愿相信，爷爷已经离开了我们。望着洒满阳光的院子，熟悉的墙角树墩上，却再也看不到爷爷的影子。三天前，我亲自为他扫净墓穴，擦净棺材，握着他冰凉的手，眼睁睁看着人们把他放进棺木，并钉上盖子，送入坟墓。可我仍忍不住去寻他。

        没有爷爷的故乡对我来说是苍凉的，就像一条飘摇在大海中的小船，找不到遮风挡雨的港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坟上看爷爷，陪爷爷。爷爷的家安置到了黄土里，我不由自主追随的脚步也来到了他的新家。望着掩埋爷爷的一沫黄土。我泪流满面，尘封的往事演电影似的一幕幕在心头流过……

        想起爷爷对我疼爱的点点滴滴，便不由得心如刀割。年幼时，父母在外地工作，爷爷带着我生活在贫瘠的乡下老家。艰难困苦的日子里，爷爷辛勤劳作，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他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打扫院落，喂养牛，羊，耕云播雨 ……并要为我按时准备好热气腾腾的一日三餐，使我远离饥饿和寒冷。家里好吃的东西稀缺，爷爷总是委屈着自己，舍不得去吃，悄悄的留给我。并常常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我吃下，才下地里去干活。爷爷在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心着我。唯有一样东西他不能给我。每当夕阳西下，缺少母爱的我，常常一个人跑到村口，望着通往县城的小路黯然神伤。爷爷发现后一语不发，默默地陪着我，流着泪把我楼在怀里，用不太连贯的故事，童谣，为我驱赶心灵寂寞，最大限度地抚慰着我忧伤的灵魂。谁能记得有多少个黄昏、多少个夜晚，我是带着泪花蜷缩在爷爷的怀里进入梦乡。

       记得一个雨夜，我浑身发烫如同火炉一般，嘴唇干裂，喉咙疼痛，头像要被人撕裂似的难以忍受。爷爷发现后，不由分说用雨衣裹住我，自己戴了顶草帽，迎着风雨，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背着我向一里外的医疗站奔走。我昏昏沉沉地爬在他的背上。漆黑的雨夜，一个行人也没有。路两旁是黑森森的玉米地，摇曳的树枝在黑夜的映衬下活象一个个鬼影。我恐惧的闭上双眼。耳边传来“唰唰”的雨声和脚踩泥水的扑踏声。突然，爷爷脚下一滑，我感到身子向下倾斜，我们重重的摔了下去。我想：这下完了，肯定摔成泥蛋蛋了。就在将要着地的一刹那，爷爷硬是用一条腿急速的跪了下去，用膝盖支撑着。一只手护着我，另一只手柱着地艰难的爬起来。

      到了医院，浑身湿透的爷爷头上直冒热气，卷着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巴。汗水，泥水和着血水汇成一条条涓涓的溪流缓缓淌下。他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情，气喘吁吁的哀求医生先给我治疗。记得那时最怕吃药，打针。看着拿着针管子的医生，就吓得尖叫不已。似乎那粗粗的针管在自己细细的胳膊上一扎，就会直入骨髓，五脏六肺都烂了似的疼。爷爷一次又一次安抚着，哄劝着我，并侧着身子挡住我的视线。在我的抽泣与挣扎中针打完了。无意间抬起头我发现爷爷的眼眶里有泪光在闪动。吃药对我来说更是一件难事，爷爷用黑糖把药裹了一层又一层，柔声劝解我。不知天生对药就过敏还是心理上的原因，闻着药味，我的胃里一阵阵恶心，哇，哇，哇……的吐了起来，三番五次后满地皆是水和白色的药片。爷爷没有生气，耐心的等我平静后把药服下。想起父母在时吃药，劝解几次便不耐烦，厉声呵斥，任凭我挣扎哭泣，脚蹬手刨。摁住我，捏着鼻子强行灌下。相比较起来爷爷的关爱令我倍感温暖。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一天天长大了，也渐渐变得懂事起来。一次，学校收杂费，想着家里的困难，日子的拮据。我发愁了几天，也开不了口。爷爷看见我闷闷不乐，问了几次没问出什么。于是就从其他的小朋友处打听，知道小小年纪的我为交费的事忧心。非常心疼。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又脏又破的手绢。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慷慨地拿出我要的所有费用。他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上学可是件大事，不论花多少钱，爷爷都会给你准备着，你只要用心读书就对了。”我含着热泪接过爷爷递给我的钱，心中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愿望：“我一定要用功读书，读好书，用实际行动报答爷爷的期望。”

        爷爷对我很是疼爱，对于集体的事也非常关心。一次，他从自留地干活回来。发现给队里浇水的渠开了个口子，水蜂拥着向渠外流去。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他用手捧起泥向开口处堆着，水流湍急，刚放上就冲垮了。他就脱下身上的棉衣塞在缺口处，自己用身子顶着。缺口被堵住了。爷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皮肤由青转紫，由紫渐渐变成了酱肝色……等有人发现他已冻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望着被抬回家的爷爷，我心里非常难过，埋怨他傻。爷爷第一次动了怒，他生气地说道：“没有大家，那来小家。队里的事就是咱家的事，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我长大了，却飞走了。只能偶尔回家看望爷爷。现在想着他老人家在困苦中辞世，没有享受到我反哺的一点恩惠，我便痛不欲生。爷爷用他微弱的身躯抚养了五个儿子。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劳累一生。把他们一个个抚养成人，送出家门，过上幸福的生活。在他离去前的日子，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在他身边尽过孝。听说他临去前面前只是放着几个冰冷的包子，嘴里一直叫着我们这些亲人的名字不肯离去。我的心都碎了。爷爷去世的年余时间里，我一直生活在极度的愧疚和惶恐之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我生命的咽喉，使我窒息。我拼命挣扎，却无力逃脱。我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四周一片黑暗。似乎有种感觉在告诉我，我的大悲苦来了。我一直在努力着，生怕给自己留下遗憾。然而爷爷还是在我负载不起的愧疚中走了，永远的走了，他只是把良心的谴责留给我，让我在漫漫的岁月中慢慢的品尝。

         失去爷爷的故乡，星云惨淡。我也深深地感到，那个曾经让我梦萦魂牵的地方是因为有了爷爷的存在才那么令人神往。爷爷走了，再也没有人为我嘘寒问暖，遮风挡雨；没有人对我宠爱有加，满心牵念；没有人让我放纵悲喜，膝下承欢，……想念爷爷的日子，我只有泪湿衣襟，仰望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