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清明祭 朱建信
灾难都是属于全人类的，绝非仅仅属于某一种族、某一国家。悲悯和反思是灾难文学的最高伦理准则，任何理由的遗忘、遮蔽和对反思的拒绝，都是对逝者的亵渎，对人道的践踏和凌辱，也是为下一次灾难预埋种子。清明即至，为逝者祈祷，愿生者平安。
——题记
1.高层阳台
挂在空中，仿佛透明的花篮
红花，绿叶，芳香，那时都在
人影和笑声，女孩的贴身衣物
也在，鲜艳如花，一两天换一茬
楼底下，街区颜色尽失
北风的快刀横扫一切
所向披靡，却无法劈开
那些高高在上的玻璃暧房
清明节快到了，抬头仰望
花草都已枯死，空寂坐满了阳台
往后，还会坐满蜘蛛的手工网络
再往后……会坐满虚无和惊悚
南风忧郁，燕声哀婉
早樱凄艳，地上能开的花儿
都开了，天空有一些微小的漏洞
少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春天
2.雷雨之夜
仿佛有人在云头上捶胸顿足
低泣，哀嚎，怒吼
雷电交加，大雨下了一夜
这样的夜晚死神更容易得手
天上泼下人间的眼泪？
我在千里之外看到视频时
已经是次日清晨，大雨停了
镜头里的东湖，水位暴涨
湖畔的树全都湿漉漉的
忧郁疲惫，枝叶滴水
像一群泪水湿透衣衫的人
3.那棵树是慈悲的
那棵树是慈悲的，
值得托付空荡荡的余生。
儿子、丈夫、父亲，身兼三职，
那个男人背负着三座幸福的大山。
他不止一次暗自庆幸
住不上院的庞大人群里没有自己。
他在天使的帮助下死里逃生，
出院回家，怀着重生的喜悦和感恩。
他迫切想拥住大哭一场的人，
一个也不在了，他突然变成了
一个空荡荡的人，像一所空房子。
那棵慈悲的树站在街边，
头上举着一个空荡荡的鸟巢，
胸前抱着一个成年的孤儿。
4.每一天
那时，每一天都有生离死别
每一天都像清明节
有雨无雨，断魂人
都不在坟前，也不在路上
每一天都有人置身险境
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每一天都有人用黑洗白自己
每一天都有人高声朗诵赞美诗
用亡灵的低泣声配乐
每一天——
有些人更像人，有些人更不像人
5.离家出走
爱有多种方式，死亡也是。
那个离家出走的人一无所有，
除了身上的病毒和爱。
在远离市声的僻静处，
他和病毒同归于尽，
被找到已是两周之后。
他知道有些家庭已被灭门。
有的医院拒收病人，有的医院
本院职工被感染了也没床位，
排上半个月的队，也轮不到他。
他身上有毒，他爱家人，
让家人和毒在一起，他做不到。
毒和爱交织纠缠，没有一把刀
能帮他把毒从自己的肉里剔出来。
他对家人的爱，悄然出走和死
是唯一可实现的路径和方法。
6.有些花没开
世间一个人，地上一棵树，
生命之树并不常青。
谁知道究竟有多少棵树
被截杀在春天的门前？
梅花领路，李花随后，
杏花樱花桃花一路芬芳。
一树一树的鲜艳和香气，
压不住失亲的凄苦。
有些树上的花将开未开，
蕾穗压弯枝条，饱胀欲裂，
就是不开，像是在积攒力量。
又像死死咬住仇家不放，
哪天咬不住了，突然炸开
把怒火反穿在身上。
7.神丢了许多孩子
有何胜利可言？
那么多人间珍宝失窃。
一些住宅成了空屋，
从前的炊烟再也不能升起。
更多的家庭，饭桌上
少了一套甚至几套餐具。
生命是神赐的单季花朵，
珍贵易碎，凋谢了
春风也不能再次吹开。
相比两个月之前，
天空看上去更空了一些。
神丢了许多孩子，
鸽子的银羽闪着悲悯辽阔的光。
朱建信 山东青州人，在吉林白山度过少年时光。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第六屇全委、军事文学创作委员会副主任，空军大校。出版诗集、散文集、长篇报告文学计18种，作品被收入《新中国军事文艺大系》《新时期军事文学精选》《中国爱国主义诗歌经典》《诗刊50周年诗选》《当代军旅文学精短作品选析》等多种选集，诗作在中央电视台、中国诗歌节开幕式晚会等重要文化活中配乐朗诵播出。曾获全军文艺新作品奖一等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中华优秀岀版物奖，“兵圣之光“全国诗歌散文大赛特等奖，《解放军文艺》优秀作品奖，《时代文学》年度诗歌奖等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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