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伟

寒食一过是清明，

春风送暖一时新。

待到庭前花千树，

愿将清香予故人。

        这是我去年清明祭奠奶奶回来后的有感而发。因为奶奶生前特别喜爱花花草草。可是这里的清明时节，柳树的枝条才刚刚泛青，待到山花烂漫，还需时日。

         我的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一年了，要是活着今年已经是百岁老人了。她生于1920年春，十二岁时与我的爷爷定了亲，十七岁嫁到董家，出嫁那天是1937年阴历3月11日，也就是83年前的今天。娘家在吉林省双阳县，是一位于四爷家的女儿，家境很好，家风淳朴远近闻名。我家在长春市郊，是大户人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开始的生活应该很好，可是在那个国家危难时局动乱的年代，每个家庭每个人的命运都前途未卜。后来家里发生大的变故，生活的重担就落到我奶奶的肩上了。我爷爷是位读书人，没有什么功名，由于身体不好，平时除了读书写字干不了太多体力活，况且我爷爷的父亲又去世得很早。奶奶确实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吃苦耐劳，又贤惠大气，做事有条理，为人朴实，和任何人交往也不虚情假意。尤其在娘家没挨过累，生活境况发生如此巨变，她却默默承受下来，从来没有后悔的想法，也不怨天尤人。

         她一共生育了八个孩子，夭折一个，四个儿子三个姑娘。可想而知，给四个儿子成家要付出多少血汗和泪水！可是她从来没有灰心丧气，她觉得不能让儿子们打光棍，那样她对不起孩子，自己也觉得抬不起头来，更是有负董家家族。我爸爸是长子，他常常对我说，他的一生最佩服的人就是我的奶奶。爸爸说话时的语气使我能感觉到，他说得很认真，而且带着十分的自豪感。我奶奶为了能将孩子抚养成人，吃尽了苦难，曾经牵着爸爸的手去敲开陌生人家的门，去乞讨。受尽了白眼和羞辱，有时还会被野狗撕咬，腿上还留着疤痕。把仅有的粮食给了孩子们，自己吃糠咽菜，脸上身上全都浮肿了。积累下一身的病，打我记事儿开始，夜里奶奶的屋子里总是传出她疼痛的呻吟声，每天靠吃去痛片顶着，那时她已经是花甲之年了。

         即便是生活如此困难，三个姑娘出嫁时，她却没有向对方要一份彩礼，给什么算什么，通通留给姑娘家过日子。更别说要钱填补自己家用了。我奶奶是不是明事理，有骨气，与人为善的人呢？我想没有人会说不的。

         我们和奶奶住在一所房子里，奶奶住东屋，我们住西屋。叔叔们结婚后都出去另过了，姑姑们也都成家别处生活了。奶奶有些小活爱叫我干，我也十分乐意，而且她常常还会奖赏我一些好吃的，我那会儿还小。奶奶疼爱我，我也和奶奶对心。当然奶奶关心她的每一个孙子孙女，大哥大姐二姐陆续去市里读高中了，得住校，她会经常和我念叨，满心的牵挂。周末他们回来都会给奶奶带回来一些新鲜好吃的东西，于是屋子里充满了和谐美好的气氛。我知道这是他们用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买的，每当这时爸爸妈妈也都会心的笑了。三代人尊老爱幼，是董家的家风使然，奶奶的言传身教更是功不可没。已经是年过古稀的人了，却依旧关心家里的大事小情，可从不武断，是生活的历练让她关注者着每一个家庭成员，依旧心气十足，却从不添乱。

         最热闹繁忙的要是年根底那些日子，我爷爷和爸爸要腾出几天时间给乡亲们写春联，爷爷在东屋，爸爸在西屋，各自放好桌子，哥哥姐姐端上笔墨纸砚，奶奶和妈 妈屋里屋外烧开水沏茶，炒瓜子。真的是很忙，人来人往，从不间断，有时把桌子围得水泄不通，直至除夕的上午。如果妈妈让她休息一下，说自己忙得过来，她就对妈妈说，那样怠慢了人家不礼貌，要尽主人的心意。她从来都是那么要强，却很得体。当时人人的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我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给大家裁红纸。爷爷是繁体楷书，爸爸是简化楷书居多，奶奶看不出爷爷的字是不是得魏晋钟王之法，或是有唐楷之风。但是她很欣赏爷爷的字，毕竟我爷爷是当地三位有名的先生之一。我深深地记着奶奶的话，做人就像写字，要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一语双关，既是赞赏爷爷的字，也是对后人的希冀与鼓励。她的教育方式是寓理于事，不留斧凿。爷爷学富五车，教育我们时当然是融汇古今，滔滔不绝。虽然方式不同，却都是教我们如何做人，也是家风的延续。奶奶欣赏有文化的人，经常和我们姐弟说，有文化才能有出息。后来我上高中住校，每次回来妈妈都会对我说，你奶奶总是念叨你。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回来一般都是先进奶奶屋里，第一时间去看她，她会拉着我的手，仔细看我的脸，看我是不是瘦了，让我不要给她买东西，留着钱自己买点儿好吃的，年轻人长身体要紧，还说她自己什么都不缺。还会把叔叔姑姑拿来的好东西塞到我手里，能看出是特意留给我的。其实我也没有有意省钱，只是爸妈每次都多给我带钱，一是心疼我，二是回来给爷爷奶奶买些好吃的，也是做儿子的一番心思。我有时自己想我自己，作为老孙子老儿子得到了更多的偏爱，心里也不是滋味。姑姑们都特孝顺，姑父也都更是啥说没有。时不时接去住一阵子。姑姑家的房子宽敞明亮，奶奶住着心情也好，她知道我爸爸怎么想的，从不说老屋不好，可是做儿子的怎么忍心不让老妈住上好房子呢！我看出来爸爸的心思，爸爸也知道我刚刚结婚不久，又买了楼房，经济也不宽裕。可是爸爸还是努力实现了奶奶的愿望。奶奶每天都乐呵呵的，起来得很早，房前屋后溜达，时常采几朵花放到水瓶子里摆在梳妆柜上，这是她一直的习惯，姑姑们在家时经常会这样做，她们了解自己的母亲。后来我的两个姐姐也一直坚持下来，冬天就买点干花装饰花摆在那里。奶奶每每都会对花夸赞一番，实际也是夸孩子懂事，心中充满了喜悦。

        门前流水尚能西，人生一去不复返。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正月十一是她的生日，那一天别提有多么热闹了，儿孙满堂几十人，奶奶娘家的几个兄弟和他们的子孙都会一起来，而且一如既往，让所有人赞叹不已。那场面尽人皆知，让人羡慕无比。因为她为董家的付出也换来了家族的和谐兴旺。那不是炫耀，而是对一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的认可与崇高的敬意。

         当然，在我们家族最困难的时候，奶奶的娘家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这种事情应该是绝无仅有的吧。

         奶奶在世的最后几年，有些糊涂了。有时候我回去看她，她却不认识我了。我就大声说出名字来，因为有些耳背，她就认真地听着，等明白过来时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还自嘲老了不中用了。生活不能自理那段日子，爸爸妈妈没有一点点嫌弃，我妈妈待她如同自己的母亲，孝顺是远近闻名的。爸爸怎么能忘记那是生他的母亲，要饭也要让儿子活下来的母亲呢！他们都很伟大。

          2009年阴历二月初十，九十岁的奶奶安详地离开了我们。她仿佛是睡着了，没有一丝的痛苦。因为她已经尝遍了人世间的苦难，上苍一定是接她去天堂了。

         人不一定知道自己会何时以何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谁人不感恩自己的父母，还有爷爷奶奶呢！

        回想起这一切，真的使我有些感悟:

       人生莫羡东去水，

       只知奔流无意回。    

       且看参天千尺木，

       根枝相系不可摧！

        奶奶，我们会永生怀念您。

       爱孙董伟于庚子春 清明前日恭祭

作者简介：

董伟，汉族，1973年出生，笔名耕读人。喜欢藏书，热爱文学，《世界诗人》签约诗人。参与吉林省爱心书屋项目，坚持为乡村贫困山区学校捐赠书籍及文化用品。并积极参与刘国江书友会的公益事业，为家乡的教育事业贡献一份光和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