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笑容
作者杨美娟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不敢轻易触碰。一直想把沉淀在心底对母亲的情感写出来,却迟迟不敢下笔,怕自己的浅薄表达不出那份沉甸甸的爱。
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从我记事起,很少能看到母亲的笑容。那时,我们住在三间土坯房里,厨房是一孔窑洞,早上去学校时,母亲在泛黄的灯光下准备着一家八口人的早饭,我回头张望,看到的是她忙碌的身影;中午放学回家,母亲不是站在炕边给邻居裁剪布料,就是坐在缝纫机前缝缝补补,我看到的是她的严肃的表情。母亲手非常巧,会做各式各样的衣服,也会把穿旧的衣服里外打个颠倒翻新一下。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村上的大人、孩子穿的新衣服基本上都是母亲做的。

母亲虽然在农村,却和其他妇女不一样,她晓文识字,知书达理。农闲时,大家都坐在院子,东家长西家短的拉家常说闲话,母亲却躺在炕上看报纸、读小说。受她的影响,当我们同龄的孩子在村头打闹玩耍时,我们也安静地在家里看画书。清楚地记得母亲说过,我一岁多从姑姑的肩膀上摔下来,摔坏了左胳膊,父亲带我去找村里的“捏骨匠”给我捏胳膊,过了一个多月后,她看我的胳膊没有一点力气,抬不起来,她着急了。可是村里的人都说一个丫头,就让她慢慢长,长成啥样是啥样,母亲却不甘心,她一个人抱着我去西安,在西安交大第一附属医院看病时,医生不停埋怨,如果再晚来几天,孩子的胳膊就残废了。随即做了手术,住院90多天才出院,到现在我的左胳膊除了手术留下了长长的疤痕以外,和右胳膊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时候,家里的生活非常困难。上有两个年迈的爷爷需要照料,下有我们姐弟四个吃饭穿衣要操劳,还有忙完农活回来就发脾气的父亲。因为我们三个女孩,弟弟年龄又太小,都不会帮父亲干活,每次看到父亲从地里回来,我们都心惊胆战地替母亲捏把汗。因此,母亲紧蹙的眉头从未舒展过。为了供我们姐弟上学,每年暑假里,她都带我们几个上山捡山杏胡。到草丛深处,母亲担心有蛇,手里拿一根木棍走在前面给我们看路。印象中那时候特别爱下雨,我们刚到杏树下面雨也就来了,好在沟渠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树枝,还能遮挡一些雨点,我们跟在母亲后面,把落在地上已经发软的杏子捏一下,杏胡就出来了。母亲提着一个大笼,我和大姐、二姐各提一个小笼,捡满杏胡后,上面铺上厚厚一层树叶,挎在背上从沟渠的泥泞里往上爬,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衣服,背上的笼也越来越重,她从来都没说过一句怨言。老家对面的山山峁峁都有我们留下的脚印。捡上一个暑假的杏胡,就攒够了我们姊妹的学费。

那个时候跟在母亲身后就想:我要好好念书,我要为母亲分担这沉重的担子。当我接到中专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母亲眉头依然紧锁,不声不响地给我缝被褥,收拾行李。那时候两个爷爷年纪大了,长年有病,家里的重担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我毕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就给母亲买了一瓶治疗风湿病的“鸡尾酒”,我想治好她因长期劳累落下的腰腿疼痛,我想让母亲坐下来和我说说话,可是她的脸上依然是那样的神情,手中依旧忙碌着她的活计,我知道那是长期操劳的习惯,是艰难岁月刻下的印迹,还有许多放心不下的心结。
慢慢地,我们都已成家,生活逐渐好转,母亲也来到了弟弟工作的城市带孩子。我周末去市里看儿子时,总要抽空看一下母亲,每次走到小区门口时,她不是爬在七楼的窗户上张望,就是在车流如织的马路上等候,远远看到她佝偻单薄的身影,心如刀割。小的时候,我希望母亲不要那么忙碌,能有时间陪陪我,我常常看到的是她忙碌的背影;而现在,母亲有空了,我却没有时间,我常常看到的是她翘首期盼的身影。

以后我再去看她的时候不再打电话了,我不忍心看她站在马路上那样焦急地等待,也不忍心看到窗户边孤独的张望。《诗经、卫风、伯兮》里载:“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母亲节前,我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母亲看到时,先是一愣,接着就是埋怨乱花钱,但是我从她溢满笑容的脸上看到的是满满的开心。那一刻,母亲的笑容很美很美!那一刻,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体,脸上的老年斑,我的心里止不住的颤栗,母亲真的已是风烛残年了吗?脸上那深深浅浅的皱褶不就是年轮的记忆吗?不就是母亲给予我们爱的痕迹吗?
我想有更多的时间陪在母亲身边,和她说说话。
我想让母亲的笑容像这康乃馨一样永远幸福地绽放!
作者简介:

杨美娟,在陕西省麟游县中医医院工作,任副院长。有多篇文章在《中国中医药报》、《宝鸡日报》、《秦岭文学》、《情感文学》等刊物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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