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天若(山东)

城之北，有野地数亩，周遭砖墙高垒，可避嚣市。余嘉之，戏以名:废园。

庚子春，时疫爆烈，人循令避居。虽风物日新，而出游困阻，屡思韶华又负，喟叹不已。

仲春晦日，天色晴暖，又绝前时朔风扬沙之弊，亦无车马劳顿之忧，况疠疫趋缓，余忽念旧园，遂于哺时携子女再访。

余曾数来废园，观其景致有三:曰幽，曰真，曰简。

幽者，静而不喧。一墙之分，内外迥异。任四时人声鼎沸，置内恍如隔世，唯风吟，鸟鸣，蛩嘶过耳，断无嘈杂之音挠心乱意。

真者，循而不执。园内植株，多梨枣桃李之属，形色各异，又著花淡雅雍容，寒暑往来，不求显贵闻达。其香消色褪，陨落悄然，多任自由之身;而青草香芷，枯荣寂寥，却共万物之履。

简者，素而不妆。园无仪门之威，曲径通幽，信步可达。不拒异客驾临，实求因缘相期。四顾无亭台附庸，少假山妖娆，而昂然天趣，呼之欲出。观一园即藏襟怀天下也。邻园，有饰以山水亭榭，移以嘉木芳艳者，腴若贵妇之姿，终不敌废园如清荷出水之倩影焉。

夫废园有禅意，若摩诘居士静参，必诗味隽永；园能存道，若长春真人悟修，必可发玄机幽微；园亦待儒，若梦得先生为记，虽陋而必灿也。

此地冬来则略带萧寒，若玉齑纷扬，树挂琼花辄舒怀。秋至则显苍凉，若杂果红黄兼储，则甚为悦目。夏至则百草丰茂，视野蔽塞，若伏林阴纳凉，则为佳境也。

今入，恰妙哉!园内桃林成片，尽历风霜雨露，兀自轮回不息。主人不求其实，故枝枒不剪，惟年年花似笑靥依旧，远观如红云绕杪，蔚然壮观。既入林，则举头繁华如锦，密织不见天日。兼有落英缤纷，如沐花雨。而嗅之若兰香隐隐，有涤荡肺腑之效。凡此，一时令心神俱化矣。

又花蜂嗡嗡，熙熙不绝，小女垂髫，窥蜂舞，亦张双臂，拟振翅状环转，其憨态可掬，令人莞尔。

子，学童也。吾以花时应景，教以习文之道，问答有道，粗通义理，余窃喜:儿有所益也。

噫!吾爱废园，更喜儿女双随。此非形于外而乐乎内欤?

然吾亦悲夫，何在?世有所憧者必名山大川，所慕者必巨贾华邸，所追者必明星高仕。呜呼，此非趋炎附势之类哉？

今废园无闻，宛遗世独立，而“谀”之者寡，余不揣浅陋为之记，俟幸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