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审美的发端
原创 侯玲 朗诵史怡蕾

清昼开帘坐,风光处处生。
万事皆有源头。人对事物的审美,很多和季节有关。春意萌动时,心间容易滋生温暖情怀,此时看花花媚,看水水漾,眉眼里全是风情,万物皆可为我歌唱。这是潜在骨子里人对美的意识,若要追溯识美源头,童年是启蒙发端,儿时记忆是驿站,成长和学习都只是停靠码头。我固执认为,开辟鸿蒙靠识美和善。天性是素色底子,幼年无意识的认知若是聚集色彩,后期的求学就是绘画,修正润色。素以为炫,绘事后素。

儿时,我喜欢挖两种荠菜,一种开紫色花,一种开白色小花。紫色花的荠菜少见,它纤细的枝干摇曳在风里,顶端散落着些许花蕾,若古代女子发髻簪珠花。开白花的荠菜多,它有一根细细的绿柱子,柱子上边对称开花,下边结心形果荚,精致的若佛佗手触摸过。春日荠菜,人都为食其嫩茎。可想而知,我的菜篮子里一派春光,面对等菜下锅的母亲时,它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母亲看不见带花的荠菜,她挑些细嫩茎叶的人吃,剩下的由我派发给圈里的猪。我克扣出姿态摇曳的花花草草,剩下的一股脑倒给猪,猪也不嫌弃,有花的吃花,有叶的吃叶。我找玻璃瓶,灌清水,插进几束盛开的荠菜,把吃饭的石桌,青砖墙,木头窗棱的角落,都装扮得有模有样。上学了,老师讲“墙角数枝梅”,我脑海里第一个画面就是横斜开花的荠菜。再学到稼轩名句“春在城外荠菜花”,不用老师讲,我见过的荠菜比词美。

一路成长,我插任何应季的花草,玩过看到的所有籽实。春日里捡几块阴坡生青苔的枯木,偶尔浇浇水,就拥有一块毛茸茸的绿皮肤;石榴干瘪的果实,在严冬里还是红艳艳,装进竹篮,严冬里就能看到夏天;香椿树的果荚干透了,褐色的小翅膀飞尽,一串串葡萄状的果荚炸裂,它们摆放在青瓦上就很好看;还有枯黄却倔强的松塔和酸枣刺,随便拼出来就是一幅嶙峋的画。这些玩物不需要一分钱,随着四季院落里滋长。在我七八岁前的成长里,它们像朴素的纽扣,一粒一粒积攒,长大后的某一天,一粒扣子明亮了一件衣衫的事情就自然而然。
前些日子春天才露头,我去庙后的坡地,一众妇人正热火朝天的挖野菜,见外人来都有警惕心,怕人觊觎此地不多的野菜。她们不知,我真没看见野菜,吸引我来的是松树上零星的松塔,不远处几只含苞的红叶李。回家,我在茶席上插两个松塔一枝李花,那天的下午茶平添了趣味。女儿和母亲聊我的这些奇怪举动。母亲一句话让我深思:从小看大,玩的性子不改。

我琢磨许久,玩的性子是什么?是自娱自乐,偶有愉悦他人,它是人对生活的一种态度。为何我是这般玩儿性子?我骄傲又绝望。一日无事,翻看侄儿的美术课本,手工画册,我好像找到了答案。营造出美,这是人活着的使命。
五六岁时,每晚睡觉前,我都想一个问题。《格尔尼卡》画里有多少人和兽?我每天数的都不一样,每天看得都有变化。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美学培训。教化学的父亲兼美术课,宿舍的墙壁掉土皮,父亲不得已拆些美术鉴赏的图纸糊墙。阴差阳错,观察怪异又丰富的《格尔尼卡》成为我睡前的必修课。
过些天,我穿衣不小心蹭破这张二战残酷屠戮的画。父亲随手补上一张《马拉之死》。哦,年轻的小伙像熟睡一样躺在大木盆里,我研究了好多天,他精致的脸,掉在地上的鹅毛笔。偶尔有一天,我发现他竟然胸口流血,一把刀就在鹅毛笔的不远处。那一夜,我睡得不踏实,他原来不是累得睡去,这是谋杀!很多夜晚,我琢磨这个闭着眼看似享受一般的年轻人被谁杀害?他写了一半的信上说了什么?这么恐怖的刺杀画面每晚陪我睡去,五六岁的我,看着看着竟也感觉到凄美。

新的学期伊始,父亲抽出两页图画糊墙,因为墙皮的脱落变大了。这次我看到慵懒的胖美人《簪花仕女图》,光着半个身子的女战士《自由引导人民》。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美术鉴赏也不会把它们搁一起。可她们就在我的眼前,仿佛做晚课,我自觉的睡前面壁参悟。右手挥舞大旗左手拿着长枪的姑娘真美,坦胸露乳像村口哺乳的妇人,她带领一帮人向前冲,踩着无数尸体,我天天数她身后的群众,数着数着就瞌睡了。更多的夜里,我凝视丰硕的唐代美人。因为迷恋她的发髻,悄悄把头发留了许久,此后成长里,我对浑圆的胳膊和腰身都是喜欢。唯一纳闷的是,为何她脚下的哈巴狗儿恁小巧?
三年不变贴墙的是《水浒》一百单八将彩绘图,画得栩栩如生,人物名称和绰号标注在图下,我看图识人,睡前看几个新鲜的,仿佛交了新朋友,明天再温习一遍,这个儿时认知记一生。有趣的是五六岁时,我便喜欢光鲜亮丽。最先挑出来三个大嫂研究一番,接着记住俊俏的卢俊义燕青,“青面兽”“鼓上蚤”自然是挑剩的,记的最晚。这幅画贴在灯绳处,睡前关灯,我必要看一眼阮小五鬓边的石榴花。

这么多年,回看往事,历历在目。这般无目的认知似乎有庄周的无用之理,最大的无用才是有用。比起当下孩子的胎教早教,这些认知零散又粗糙,说得好听是无心插柳。我问过父亲,想把贴画的动机上升得高雅,可父亲坚持说:就是为了糊墙。糊墙只讲究大小,至于内容就随机。我把这种随意为之看得很伟大。此举实在高明。妙的是中外名画没有配文字解读,巧的是我也识不得几个字,糟的是父亲根本不讲一句半句。这一切才正好。
这些零星所学是让我人生明媚的光。它们是星辰,有太阳的时候隐去,只在成长的黑暗之际闪烁。想起这些时,我就感激父母,广袤的田野,一面烂墙,都是能给我美好的想象。
作者简介:

侯玲,岐山县凤鸣镇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西安晚报》《宝鸡日报》《秦岭文学》等发表作品。《年味就是那碗臊子面》获陕西省读书馆“家乡的年味”征文二等奖。现为岐山县高级中学教师。
朗诵者简介:

史怡蕾,80后,陕西省岐山县人,一直从事高中语文教学工作,宝鸡市作协会员,宝鸡市演讲与朗诵协会会员。有多篇作品发表于各大纸媒和网络文学平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