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杨二嫂吗?
文/宋力行

鲁迅《故乡》中杨二嫂的形象鲜明生动、深入人心。这个人物可能会因“辛苦”得到一点同情和怜悯,但更多的是因“恣睢”而饱受读者的诟病,我相信没有一个人,愿意成为她那个样子。
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豆腐西施”,到让人生厌“细脚伶仃的圆规”,我们满可以翻着小说痛斥万恶的旧时代,同时窃喜自己不必为了一个“狗气杀”而胡说八道、栽赃陷害——这是作品的时代性。可是任何伟大的作品都不可能不涉及人性——恐怕鲁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普遍的人性”其实是存在的,像杨二嫂这样的人,就是现在,也还是有的。
完全不注意个人形象了。

能称“西施”,可见二嫂长得不赖,而且“搽着白粉”,表明她爱打扮也会打扮;“终日坐着”表明她知道举止端庄的女人比较讨人喜欢。性格也罢、装样子招徕顾客也罢,反正 “因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然而——人生到底有多少可悲的“然而”啊——生活越来越艰难了,豆腐店关门了,美貌既然派不上用场并且日渐衰微,杨二嫂也就完全抛开了美,只追求生了。就这样,她一天天地变成了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细脚伶仃的圆规”。外形之美既荡然无存,内在之美又从何谈起!身边这样的人何其之多!有多少风神俊雅的翩翩少年变成了夜市上伋拉着拖鞋把圆鼓鼓的啤酒肚拍着“啪啪”响的“油腻中年男”,有多少窈窕少女变成了菜市场蓬着一头鸡毛卷为几块白菜钱唾沫星子飞溅的“剽悍中年妇”!一个人忘了或者放弃了自己形象,其实质是把生活完全物质化或功利化了,这难道不是在重演杨二嫂的悲剧吗?

能夸耀的只剩当年了。
有一句话叫“好汉不提当年勇”,老提“当年”如何如何的男人,现在混得怕是不行。因为“我”没有被她的美貌“感化”而愤愤不平的杨二嫂,她的“鄙夷”里饱含着过去五十年毫无光耀的生活的心酸。但凡她还能有另外一点说得过去的“辉煌”,比如老家盖新屋了、老公发横财了、儿子做乡长了、路遇帅哥送花啦之类,她都不可能把只有神仙才能永驻的容貌看得那么重。她的人生是灰塌塌的,只有那点逝去的美貌是唯一的光彩,给她在因饥饿和劳累而晚睡的夜里一点稍纵即逝的安慰。“我曾经很美”对杨二嫂来说,既是个撬动艰难生活的支点,也是一剂麻醉药,喝了这口药,蝼蚁一样的杨二嫂也可以有勇气去“鄙夷”了,正如我们鄙夷她一样。我们,你,难道没有可鄙夷的地方吗?你难道没有说过“我以前成绩很好”“我曾经也很努力”“想当初我刚到公司”“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吗?你敢说你不是杨二嫂吗?
哪怕一点点付出都索求回报了。
“我还抱过你咧!”有这么一点小恩惠,所以你该记得我,所以塞一副手套在裤腰里好像也是“顺便”的事。想白拿个“狗气杀”单凭“抱过”不太好出手,怎么办?创造条件啊!所以在闰土要带回家的草灰里埋了碗碟,然后再揭发,然后就可以“自以为有功”,“拿了那狗气杀飞也似地跑了”。有一个成语叫“睚眦必报”,这是对仇人;给它创造个反义词“有恩必索”,这是对那些曾经视你为亲人、恩人的人。小时候老师教我们做好事不留名,后来发现留了名的都有名了;初入职场我们无私奉献,后来发现谈条件的都有钱了。所以我们就不平衡了。路遇老人摔倒我们首先考虑的是“扶”的成本,起码不能倒贴;有几个小孩让你抱,你会抱起那个更加聪明可爱的,因为这孩子有出息的可能更大……我们精细地“量入为出”、斤斤计较,谁忘了回报,或者回报得少了,我们就“嗤笑”他的忘恩负义,我们比杨二嫂能高尚多少?!

能熟练运用道德绑架了。
以下是杨二嫂的逻辑:因为我是“小户人家,用得着”,更因为“你阔了”,不管你是真阔了还是我认为你阔了,反正你就应该给我东西,你不给就是“愈有钱,便是一毫不肯放松”,就是为富不仁,就该被编排“放了道台”“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大轿”。你若再不给,不捐,放到现在,估计就该被骂上网络热搜,公布你七大姑八大姨的房产了。敢问迅哥儿你给不给,你只好无话可说!这逻辑是不是很眼熟?大衣哥朱之文的例子不就明摆着吗?他那个村子里有多少个杨二嫂?大灾大难来了,无数网友瞪大双眼紧盯屏幕,计算哪个人捐多了,哪个人以他的身家捐的还不够,问题是你捐了吗?教师该安贫乐道,战士该战死疆场,医生该救死扶伤,有钱没死常常是安慰你就觉得不对劲,你也不想想你在干嘛——你不是杨二嫂你是谁?!
当然你也可以自问一下是不是闰土,毕业十年聚会上弯腰握住昔日一起在厕所抽烟的同桌的手,恭敬地问候道:“局长,您亲自来吃饭了。”或者下班回家闰土上香的时候,你在沙发上“葛优躺”边刷短视频边嘟囔:“TMD,下辈子我绝不这么窝囊地活。”
这辈子,先别做杨二嫂好吧!
作者简介:

宋力行,中学教师,省级教学能手。用心教书,用情写作,有诗歌、散文、纪实文学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西安日报》《宝鸡日报》等报刊杂志及《风凰读书》《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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