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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萦回 药王殿
文/肖国强
药王殿的总舵位于涟源市龙山森林公园境内岳坪顶下北部海拔1513.6米的属顶峰,始建于清乾隆三十七年,后由宝庆知府刁玉成出资扩建而成。我家门前的药王殿,其实是一处尼姑奄,里面常年居住着十多位年长的尼姑。我儿时记忆中的药王殿可要比现在古老神秘得多了,依稀记得高大深灰色的门墙上安着两扇厚重的大木门,门上吊着两个菜碗大的青紫色铁环,半圆型的门洞使整个门楼显得更加古朴深沉。大门多半时间是紧闭着的,小时候,从小西门那条油光滑亮的麻石路上经过,隔老远就能听得到大门里面传出来的木鱼敲击声和经文的念诵声。在我的记忆里,它一直是一处神秘而不可侵犯的圣地,小时候,小伙伴们玩躲猫,捉特务,打弹弓仗,再脏的角落,再危险的坡坑,甚至老人备用的棺木底下都敢躲藏,但唯独药王殿的大门谁都不敢去推开。

药王殿里我小时候也经常进去,但那都是在母亲牵着我的手的时候才敢迈入。药王殿里分为前后两院,房屋建筑均为木质结构,前院高大空旷,是主事的大厅,大厅正中央立着一个好大的香案,案上摆着许多供品,燃烧着的香烛正向上冒着缕缕青烟。香案正上方奉祀着唐代著名医学家,道教名人孙思邈的神像。两个眉目清秀,面容慈善,身着灰色长袈的尼姑双手合十站立在香案的两旁。抽签问卦的人便跪伏在大案前的葡垫上,其中一个主事的尼姑把木卦朝求卦的人面前抛了下来,一面朝上,一面朝下是圣卦,两面朝上是阳卦,两面朝下则是阴卦。我边走边好奇的扭着头看,母亲则拉着我的手,弯腰用很低的声音告诉我:这是问卦,卜人命里是否有凶险或是会遇到吉祥的。我的母亲进来好象从来沒去问过卦,她每次带我进来都是找年龄最长的那个尼姑常爹爹为我收家立敬或看些头痛,发烧疾病的。(尼姑们虽为女性,但大家都习惯地叫年长的尼姑为爹爹)后院分为两层,楼上是木制的楼梯,木板铺成的楼板,连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用木板板拼成的。二楼的墙壁上立着许多先人的牌位,黑黑的角落里有些牌位上还亮闪着幽幽的烛光。有时候踩在这松软的楼板上,听着楼板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感受着楼上这阴冷冷的气息,后背心都会有阵阵凉飕飕的感觉。后院里是尼姑们歇息的地方,四周沒有窗子,只靠院子中央一个天井把月光似的光线洒落下来,整个后院阴森寒气,古里古怪,小时候一进到这里就会不自觉的联想到死人的棺木和阴间的鬼怪。

常爹爹住的房子在后院的左角上,房子里黑沉沉的,我和母亲很慎重地跨过房门口那道高高的木门坎。“常爹爹阿”,母亲还冒进门就喊了起来。“发娭娭阿,(那个时候左右邻居都喊我母亲叫发娭娭)我这屋子里头一年四季都漆黑漆黑的,刚从外面进来眼睛会有点不大适应,嗯带着国强要小心不踢着门坎了咯”。我看见常爹爹正背对着门在点燃一支蜡烛,她听见我们来了,一边答应着,嘴里还没有忘记要提醒我们。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子,进门的左手边开着一张单人床,床边上放了一张竹睡椅,床的对面摆着一张小巧的香案,墙上开了一个向内双开的木窗户,由于窗户外面也是一个闭塞的天井,沒有什么光线照射进来,所以这窗户其实只能用来透透气而已。她端着点燃的蜡烛转过身来,照着我们坐到了她的案桌旁边:“昨天我看见国强就觉得他有些气色不对,应该是晚上在哪杂黑角湾哩被人吓哒”。常爹爹转脸对着母亲说话,右手大拇指却在我的额头上往上用力磋擦了几下,母亲从衣袋里掏出那包早已备好了的茶叶,恭恭敬敬地放到香案上。常爹爹右手执着那根燃得正欢的纤香,左手在那包茶叶上轻轻抓捏着,只见那根正往上腾着丝丝白烟的香头闪烁着红红的亮光在茶叶上迅速的画了几个圈,常爹爹闭着双目,嘴里“嗡嗡嗡”的念着经文,神态非常的挚诚。我第一次待在这黑幽幽的屋子里,看着常爹爹如此挚诚的神态,我有些胆怯起来,我扯着母亲的衣角躲在她身后,幸亏常爹爹一会儿就晃过神来了,她把我拉到她跟前,拍着我的后脑门说:“好夹哒,好夹哒,发娭娭阿,这包茶叶拿回去记得分三次泡茶给他喝”。母亲一边答应着,一边从衣袋里掏出来一块钱放在香案上,常爹爹很利索地车转身把钱硬塞到母亲手里,口里头还叨念着:“发娭娭阿,嗯喃咁就回回要这样,邻里邻亲的,港代不要收钱的塞”。我母亲告诉我,常爹爹可是这周围十里八里难得寻得到的大好人,她是药王殿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她的道术和医术也是尼姑奄里最高的,她虽然出家当了尼姑,但她平常却和周围的邻居们都相处得很滆,还免费帮他们诊治一些疾病。我还经常看见她跑到我老屋里来与隔壁的李菊婆婆聊家常呢。她和我母亲的关系也相处得很不错,母亲还告诉我,我们兄弟姊妹到她那里去收吓,她从来都不肯收一分钱的。她把我和母亲送出大门,慈眉善目的脸上堆着微微的笑意,我也向她挥动着小手,心里头对她涌过一阵默默的亲切感。

我家老屋里与药王殿相望处隔着一块很大的空地,记得那里原来是药王殿的桃树园,里面种满了桃树,桃园四周是用泥土筑成的差不多一人高的围墙。春天来了,桃园里盛开的桃花白里透红,红中泛白,满园的春色直映衬得那蓝蓝的天空都有些醉微微的样子。而那些围着花蕊儿转来转去的蜂蜜正一群一群地在桃园的上空相互追逐着。忽然,一群蜂蜜越过墙头飞了过来,它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嗡嗡嗡”的轰鸣声直吓得我捂紧脑袋赶紧往老屋里跑。而秋天的时候,从围墙上能看得到桃树上挂得满满地熟透了的桃子,有几枝长在围墙边上的桃枝,竟越过墙头摇摇晃晃地伸到了墙头外,又红又大的桃子挂在树枝上随手可摘。桃园是药王殿的私属禁地,是不准闲人随便进入的。

我记得小时候桃园里我偷偷地进去过几次,那是学校正放暑假的时候,有一天仲夏的中午,蓝蓝的天空上,那轮火球似的太阳使人感觉到好象就要掉落地球上了一样,火辣辣的阳光直照射得大地升腾起滚烫烫的热浪。大人们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外面到处寂静无声,桃园里有几只蝉虫在“嗡嗡嗡”地叫过不停。我们几个小伙伴便凑在一起商量着想要翻过围墙去抓那几只正在鼓噪着的蝉虫。我从老屋里搬过来一架木楼梯,大家支撑着把它搭靠在围墙上。我第一个爬上墙头,放眼望去:啊!桃园里真的好大好大,有上百棵桃树排成一行行整整齐齐地栽在桃园里。桃树上挂满了累累的果实,远处还有好大一片菜地种着绿油油的青菜呢,那几只蝉虫就在菜地边上的一棵齐屋高的苦棟子树上鸣叫着。一会儿,我们几个小伙伴都陆续攀上了墙头,大家小心翼翼地把楼梯拿过来放到围墙里面,我们爬下楼梯便进到桃园里。桃园里好整洁,桃树下面看不到一根杂草,四周墙脚边上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我们猫着腰朝菜地边上的苦棟子树走过去。那几只蝉虫也好机警,看见我们靠近了,就马上不叫了。我们在树下抬着头朝树上仔细搜寻着,一个我们叫他瘦猴的小伙伴一眼就找到了那几只黑色的蝉虫。我们把梯子架到了树干上,瘦猴爬树是我们中间的高手,又特别爱呈能,架好的梯子他也不用,抱着树干“蹭蹭蹭”几下就爬到了树的中间。但那几只蝉虫躲藏在一枝树丫丫的尖尖上,瘦猴站在树干上根本够不到蝉虫。瘦猴肯定不甘心,他怕大家会笑话他沒本事,便想试探着朝那树丫丫上爬过去。瘦猴刚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那根树丫丫,树丫丫便一阵晃动起来,几只蝉虫同时被惊吓得“卟”地一声一齐飞了起来。瘦猴心里一急,手上一使劲,那根树丫丫便“咔吱”一声被折断了,瘦猴也紧跟着“卟通”一声从树上跌落到了树下的菜地里。幸亏松软的菜地上全是长着大颗大颗的白菜,瘦猴虽然跌下来好一阵趴在白菜上冒爬起来,但后来经闻信赶过来的常爹爹仔细检查,倒沒发现有什么大碍。

经历过几次运动,药王殿有幸保存了下来,但桃园却不知什么原因被毁掉了。小时候我们家比较穷,父亲为了补贴生活,便带着我的兄长们在桃园里放土砖,因为桃园里的土质好,放的砖很好卖,所以桃园很快便被挖掘成了一个大坑。七十年代初期,县印刷厂挖防洞,泥土便正好回填到桃园里,桃园很快由一个大坑回填成了一个小山包。每当风轻月高的夜晚,我便会在这个小山包上拉响我的二胡,悠悠扬扬的琴声和着这一泓盈盈的月色在这静谧的夜空里飘得好远好远,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每次拉二泉映月的时侯,药王殿紧闭着的大门便会“咔吱”一声打开一条缝隙,有一个人把头伸出来在静静地聆听着。一个月圆的夜晚,我对着当空那一轮皎洁的月光,正兴致盎然地拉着二泉映月,忽然,身后传过来一句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二泉映月真的好听”。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身后这位能听得懂我琴声的人,这是一位身着袈衣,但还留着长发的年轻姐姐,她见我被她自语的声音惊扰,转身便朝那张还半开着的大木门迅速走了回去。月光下,我只看见她高挑的身影和轻盈的步履,后来她的身影就再也沒有出现在我的琴声里了。很久以后我才从母亲和邻居们的闲聊中得知,这是一位从外地来这里逃婚的女子,因不满意父母为她订的一门婚事,一气之下跑到药王殿来想要出家当尼姑,后来经过好心的常爹爹反复地开导,才又转念回家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