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活,从慌乱到平静
文/杨萍

当文字成为很多年以后可以释放和安慰我的惯常方式后,我觉得自己似乎活得轻松了。曾经的梦想,没有一样实现,这也许在别人看来是悲催的事,但我却觉得越来越轻松,盘旋在头顶多年的挣扎无望失败也渐渐放下,天没有塌下来,日子像流水一样奔跑流逝,我还是我,过着平淡庸常的日子 。
几天前,需要填写一张表,需要写到个人简历,我毫不思索地把几个印象深刻的人生过往填了进去。事后,才发现我的简历中有断档。我是不会在过往里消失的,是什么让我把它们抛在记忆的门槛之外的。
从某种角度来讲,我是个没有意志的人,常常没有背水一战的勇气和决心,我习惯放弃,这种放弃多数来源于懒惰的秉性。嗯,这个太难了。嗯,这个要求太高了。我还有一些偏执。嗯,这个人,不那么喜欢。我还有更多自卑。嗯,人多处,多听别人说。此刻,时过境迁,一切原本都可以不提,像一种间断性的失忆或者永久的埋葬,但曾经呼啸而过的往事还是会浮现,那些关于物质的,精神的,沮丧的,欢乐的,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它们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甚至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熟悉的建筑,逼仄的马路,拥挤的行人,灰暗的天空,还有与我一起呼吸并在未来不知所终的她们。
现在我终于可以还原一些人和事,不必以另一种格调刻意拔高。

(一)
失业。必须要把这两个字醒目地放在首行。时间大约是2004年4月开始。单位“放假”两个字把还沉浸在春暖花开中的我一下子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这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按点进入这个叫某某公司的院子,单位分给我十几个平方米的房子已经没有再住下去的必要,还有,我再也不能拿着计算器,对账务报表加加减减,记账凭证上再也不能盖上我那个笔画简单毫无美感和生机的印章了。尽管在此之前,我对我的工作没有多少热情,它毫无新意,保守刻板,还有办公室里那些咿咿呀呀说长道短的女同事们令我心烦,我从身穿藏蓝色套服的李姓会计那里看到我和她一样的未来,烫着标准的中年发型,戴着老花镜,奔波于税务银行之间。哪里想到,原本被我不看好的未来说断就断,这种断不是更新和挑战,而是把一条原本安逸的路骤然切断。我忽然间就觉得一切慌乱了。
我和我的同事们把心中的怨气和恨归结为某个领导的严重失职,从没有反醒过我们也在用拖沓和散漫消耗和阻碍着公司的发展,当然,这个是我后来才领悟到的。 城市正被大力改造着,到处充满呛鼻的灰尘,没完没了的噪音,钢筋混凝土让城市的楼房越来越高,道路越来越宽,每隔几百米或者每隔几十天,就会有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所有人都期待着世界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但这些我都无暇顾及。 我急需一份工作。除了简单的加加减减外,我没有任何能力和特长,只有一个成人学校的学历,身体上又不能吃苦。我的眼睛在周围盯了好久后,把目光钉在了报纸广告栏里。那个时候,我目光短浅,不关心国家大事,我无比热衷的是报纸的广告,企图从那些短短窄窄密密麻麻的信息里获得我想要的秘密,争取一些氧气,让我可以顺畅呼吸,这是我多年的秘密,后来成为我根深蒂固的做派,以至现在,我看报纸还是愿意从广告版看起。看到招聘信息后,我毫不犹豫地冲进当地一家旅行社,做起兼职旅游。旅游已经成为一部分富起来的人必须要做的事情,旅游业已经成为继农业工业后的第三产业,黄金产业。旅游事业多好啊,可以借着机会出去,带团,挑着旗子,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游览祖国大好河山。旅行社里都是大多都是年轻的女子,她们同我一样奔着朝阳产业而来。那么多的路线、价格,可以拆分合并的旅游景点,名胜古迹,那么多火车飞机轮船,调度,财务,前台,业务经理,总经理,他们仿佛流水线作业一样,成为这个链条上不了缺少的一部分。经理说,“旅游干得好,一年买房,两年买车”,这些不正是我短浅的终极目标吗?
业务老手们的胸有成竹让人敬佩,舅舅在某要害部门工作的燕是我的偶像。她早已经开车来上班了,红色的本田飞度,比起总经理的普桑有着十足的时尚与动感。她披着长长的头发,不用赶点报道,即使在每周几天的晨会里,她也可以随时来随时走,她的手机不停响起,那铃声让旅行社的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调度,财务,业务经理,总经理,都是她随时可以调遣的对象。她接听电话时,总是先入为主,从路线、景点、价格上,以完美回答和帮客户合理安排而搞定很多大单子,不像其他人唯唯诺诺,把客户当上帝,她有引导客户消费的能力。她能大大方方地邀请客户喝茶,唱歌,跟客户哥长姐短的叫着,遇到路线好利润高的团,她亲自带团,然后风光无限地回来,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喊着累的口气里是无限的骄傲。她简直就是我的偶像。人群中的我,常常拘谨,我在工作中还没学会用除了职务和师傅之外的任何称呼,我被她的聪慧和圆滑吸引。

我的偶像,高高在上,像女王一样。她不屑我们这些菜鸟,她对我们保持着两米距离,客气,友好,但从不坦言,眼神的对视不会超过三秒。总经理为了让我们跟上与时俱进的谈判步伐,除了业务的指导外,带我们去那个叫碧海蓝天的洗浴中心见世面,此前,我只路过它豪华的大门口。刘姥姥般地进去后,我不知道以后有哪个客户会愿意被我和我们带到这里进行回扣消费。
而这一切,对燕来说,熟门熟路,她熟练地坐在健身器材上展示她本来就好看的身材,她端的水果小巧精致,用镊子轻轻夹着自助餐。我们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彻底暴露了我们的笨拙和见识短浅。甚至有人不惜以半躬身的方式和燕拉近关系,企图向燕请教业务,但都被燕客气友好的挡在两米之外。至始至终,她始终不愿意与我们走近,哪怕在洗澡间,我们都是互相搓背,只有她,躺在长长的床上,享受牛奶浴的美好。
兼职是一个可以很快被淘汰的工作形式。由于没有业绩带来的压力,自己本身缺乏学习能力和学习热情,因此与之匹配的业务能力也就很差。我把自己有限范围内的熟人挨着排查过滤,包括他们进一步的关系人脉,得到的结果是,这个朝阳产业里没有可以让我分到的羹汁。我和另一个比我还小几岁的女孩被分为一组,我们在被圈定的区域里,在十几个小区里陪着笑脸贴进去一些旅游海报,把电话号码用红色的橙色的绿色的大号荧光笔写在后面,但没人跟我们联系,那种失望和沮丧,排山倒海地扑来。我没有脸面去旅行社了,我觉得对不起总经理每天的谆谆教诲,对不起那趟“碧海蓝天”的体验,虽然我没有底薪。我知道,自己还没开始,就已经被这个行业淘汰,这个行业,属于像燕那样的人,她们有能力有野心懂得一些存在于黑白之外的事情。
多年过去,燕已经成为这个城市的知名人士,头顶着很多杰出和优秀的荣誉,很多次,看她出席重要场合,风采如初。

(二)
我彻底失业,我只能在家带孩子,日子像一年破损的旗子,看起来在风中呼呼作响,其实马上面临被撕扯后的无力。几个月后,堂叔给我介绍了一份建筑工地的出纳工作,对方让尽快上岗。故事真的来源于生活,和电视剧如出一辙。因那段时间婆婆生病住院,一家人的节奏被打乱,我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抱着孩子去和单位领导见面。尽管我给她穿了好看的带花边的白色毛衣,头戴一顶有小花的牛仔太阳帽,但她因感冒的鼻涕着实让我难堪。经理用无比同情的口气对我说,小杨啊,该给孩子看病还是要看的。在别人眼里,我已近是个身无分文亟待解救的失业者。我的囧相无处躲藏。
此后,单车驮着我从小城的最东到最西奔跑着,夜色里流淌着城市的灯火阑珊,经二路上是拥挤的高楼车流和人流,一座新的城市正在崛起,路边高高低低的音乐正变幻莫测,男声女声,沙哑迷茫又歇斯底里。我听不清它们到底在唱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回家,我的孩子在等我。
我对这个工作充满的信心很快消失。工地实际上是挂靠于某个建筑公司项目部的建筑队,因此账务并不健全,除了几个建筑相关的岗位必须要有具备专业资格的人去担任外,其余从会计、采购、门房等都是老板自己村子的人。真正的老板我第一次见到的经理的弟弟,因为来得少,见面的机会不多,只听人说他忙于各种应酬和牌场。大家私下称他们为大老板和二老板。公司每天的资金往来不多,每周有一两天,二老板会来工地转一圈,然后从自己的钱包里拿钱,关于支付方面的事情他亲自出马,我除了一点现金流水账外,无事可做,每天大量的时间在工地灶房陪灶夫做饭。因为只有十几个管理人员吃饭,所以只有一名灶夫。
原谅我的记性,我尽然忘记她的名字,这点让我羞愧。灶夫是个中年女人,人长得好看,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也尽量把饭菜做的可口,变化着花样。但很多人总是不领情,把吃不完的饭当她面倒掉,还在灶房洗碗。于是每天她都用狠狠的眼神瞪着倒饭菜的人和偷用灶上洗洁精的人,看他们把地面弄湿。她边拖地变絮叨,谁偷了她买的黄瓜,谁又趁她不注意拿了西红柿,她的絮絮叨叨让我心烦,但工地就我俩女的,她似乎要把心里无尽的烦闷对我倾诉,可是我哪里愿意做她的忠实听众啊。我对她,有些同情蔑视,她那里不过是我从办公桌前起来活动的一个地方。她总是一有机会看见二老板,就时刻把她做了多少节省了多少做以汇报,也不管二老板是不是头疼工地今天停电明天上面检查后天要支付这款那款。她觉得工地所有的活都没有她的灶房重要。但其实她也辛苦,灶房的门窗灶台案板水池地面被她洗涮的干净透亮,每天骑着车子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扛着米面油进来。我常常好奇她的力气那么大。干活时间倒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少些唠叨和抱怨,一旦无所事事,她的眼里常常是深深的幽怨,整副唉声叹气的样子。
午后相当长的时间,工地的太阳正暴晒在头顶,我迷迷糊糊地从办公桌前爬起来,绕过几千平米的大坑去卫生间,我看见灶夫站在巨大的基坑前,基坑里铺满了整齐的钢筋,像巧妇的手成就的精美纹路一样,在太阳下发着明晃晃的光。工地的铁管越搭越高,她常常站在那里,盯着在钢管上行走的人。
我不愿意在现场久留。那些铁质的钢质的建筑材料,还有轰隆隆的机器声让我害怕,它们坚硬、有形,能刺穿我心底对于未来的胆怯,我贪恋那个用深红色油漆刷过的旧的办公桌,我不会轻易允许自己靠近工地现场,除了去卫生间。但我的灶夫同事像个另类。我是个不爱打听人事的人,何况她只是一名灶夫,我总觉得她有些神经质,谁会多看一个神经质的人呢。所以很长时间我也不想搭理她。那些跟她开玩笑想让她多打菜的人总是不能如愿,她的手像带了精准仪,不偏不倚,肉片从来不会给谁多打。 让我佩服的是,工地不能正常发工资,但她总能用各种讨好诉苦纠缠的方式拿到工资。
而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的熟人关系,我可怜的面子,我对当初人家收留我的感激,让我无法张开嘴讨要工资。有天,灶夫开始在二老板办公室哭泣,先是呜咽,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后来,我从她断断续续地的说话里拼凑了这样一个现状。她的男人因为几年前在工地干活受伤,不能从事体力劳动,只能在家休息,她的两个孩子都在上学,家里几双眼睛眼巴巴地盼望着她的工资,好心的经理让她来灶上做饭。现在,甲方不及时支付工程进度款,后面还有许多采购计划不能按时进行,工人们已经几次罢工,严重影响了工程进度。二老板这次不肯支付工资给她。我心里失落极了。天空仿佛又回到几个月前的灰暗,我还有什么理由再待下去呢。没有质量的工作和欠薪,虽然我知道经理不是恶意的。有次午饭后,我假装上街买东西,花了十元钱偷偷去人才中心做了用工登记。
天越来越冷了。每天那么长时间的骑车赶路让我对这里失去信心,尤其枯叶落下,又一个冬天要来了,那种苍凉悲观绝望再次袭来。直到某天有公司给我电话,说我的经历、年龄非常适合他们公司,需要一名文员,问我有没有兴趣。简直是喜从天降啊。但这毕竟是我要面临的第一次正式应聘,必须谨慎,总经理见了我后,问了一些情况,对我简直赞赏有加。嗯嗯,对,气质,才华,内涵,待人接物的能力,甚至包括我已婚有孩。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找工作,反复考虑后,决定上班。我急于离开工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甚至等不及结算工资。一个多月后,二老板电话来,支付了我前面的全部工资。后来还和经理们遇见过,彼此都真诚的问候。但我却再也没有看到过女灶夫,估计现在也快六十左右,她那张带着忧伤的脸,却常常跳进我的脑海,那眼神,表情,无比清晰。
新的工作我也并没有坚持多久。起先应聘时的谈判如果还是平等的沟通,那么进来后的一切就只能服从了。我的文员工作变成了信息员,我要对经营的产品型号规格价格辅材熟知,还要手持一本电信黄页,对上面不计其数的电话挨着打过,看对方有没有购买意图。这样变相的销售工作给我很大压力,我心里渐渐开始排挤,虽然总经理很多次明示暗示我是个人才,但我对他的管理真的不能适应,在他大会小会用海尔、联想、某个之名地产的带头人激励我后,我还是觉得自己无法胜任,落荒而逃。

(三)
又有一家公司电话给我,他们要一名文员,且是业内知名装修公司。去了后,发现原来单位的徐姐在这里做主管。有趣的是,公司三个女的,和我一样大,而且还是同姓单字名。这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缘分?我们有相同的年龄,差不多的名字,现在又面临同样的工作。我知道女性多的单位里都有唇枪舌剑,但一想我有认识的主管姐姐,且我又不是多事之人,便又开始我的新工作了。但文员还不是文员。包括主管在内,除了下雨,都必须在室外,对每一片区即将交工的楼盘,做到心中有数。比如多少户,结构,面积,住这里人的经济状况等等。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销售员难找,所以很多不具备真正实力的公司便打着招聘文员的旗号,毕竟文员的门槛要低些。想想也是,一个十几个人的公司要那么多文员又有何用。
徐姐穿着漂亮的米黄色连衣裙,盘着高高的发簪,露着天鹅般的脖子,脖子上纤细的项链在室内的灯光和室外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踩着米白色的高跟凉鞋,带着我奔赴在各个小区里,我们爬楼,从门缝里塞广告,在水泥白灰弥漫四起的装修间打听消息。一天下来,她的脚无法站立,一拐一瘸的行走。我有上当受骗的感觉,但不好意思说出口,因为主管姐姐也亲力亲为啊,我怎么能在办公室享清闲。但也有几次,我沾了徐姐的光,总经理开着车,说是来接她下班。徐姐就把她扫楼结果汇报给总经理,她在工作上的全力让我钦佩。一些事情总是很微妙,原来徐姐每周还会有两天时间在办公室汇集扫来的信息,打电话确认意向客户,还有一些考勤工资的事情,忽然有天老板娘就大摇大摆地进来坐下,安排所有人出去扫小区,内务的事情由她自己亲自做。
那是一个雨天,我们打着伞,两人一组,按东南西北划分方向。我依然还和徐姐一起。那天徐姐的心情一直不好,一路不说话,再加上凉鞋的带子在雨水和泥泞里早早结束了使命,她终于开始咒骂,咒骂天气,咒骂鞋,咒骂老板,咒骂老板娘,怨气和不满就像越来越大的雨。我们去的地方都是新开发的楼盘,我企图找个修鞋的,但走了好多路也没有,一天下来,我们基本没跑几家楼盘。回到单位,把可怜的统计表交到老板娘手里,迎接我们的自然是满脸的怒气。
回家一算,我上班不足半个月,如果不去,也没有多少损失,干脆直接打了电话,说有事无法去工作。因为除了一张简单的入职表外,也没有其他经济手续,也算辞得干脆。一个多月后,徐姐电话给我,要来给我送来工资,让我太感意外和惊喜。我已经在新单位上班,屋外的阳光隔着透明的玻璃墙进来,一部分光落在精致的小桌子上,桌子上是我给她冲的咖啡,大厅内陈列着各种刚到店的新车,车内的皮革散发出某种高档的味道,大厅内环绕着轻柔的音乐。她坐在我的对面,一个多月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她的表情失落,语言低沉,她说她也辞了。我一直以为她工资比我高,又是主管,不会轻易辞的。其实我们的命运很多都是相同的,不断进行着人生里的每一场短跑。后来徐姐说她积攒的力气也消失殆尽,从那天我不上班后,她每天都去扫楼,周末的一天假也被剥削。她曾经以为主管两字会给她带来荣耀,却不想那些荣耀比玻璃还易碎。期初老板还给她一些语言上的安慰,到后来,对于老板娘的嚣张跋扈熟视无睹,也当大家面斥责她,扣她没有完成的业绩工资,推翻了之前对她的许诺。我心里不断为她不鸣。想起最早在原单位时去过她家,家里装修的简洁雅致,让我惊叹的是,她没有把阳台与客厅用门封起来,这样,就会有大面积的阳光照进她的屋子,还有,她的榻榻米,让我觉得时尚惬意,还有她的孩子,那个长着一双跟她一样漂亮的大眼睛的小姑娘,可是,现在的她,愁眉不展,怏怏不乐。几个月后,我见到了我和徐姐共同的熟人,闲聊间说起彼此的情况,徐姐去了另外一家钛加工企业,因为她之前在原单位做过调度与统计,她的能力和专业得到体现,给公司节约了不少成本,深得现任老板欣赏。

(四)
我在这家单位做了快四年。这四年里,因为珍惜,也很用心的工作,也还有老板的一些赏识。我的老板,一位四十多岁帅气潇洒的男人。说着好听的北京话,然后永远儒雅的笑着,让人感觉沐浴春风。不仅如此,三个月的试用期他提前给我两个月转正,实际我的试用期只有一个月。年底,我是新人,按标准是不能发奖金的,可是我却到财务领了比同事还高的奖金。几个比我早的同事,毫不忌讳的问我的奖金(我的提前转正让他们很不开心),我说出实际的一半后,她们的脸上才有了释然的表情。我似乎是交了好运。我发短信给老板表示感谢,他回复“谢谢你帮我”。听着多么不见外啊。年会上我们一起去酒吧狂欢,然后大家又去他住处玩个通宵。他的房子很大,因为一个人偶尔住(他大多时间在北京和澳大利亚),家具陈设简单,却有桌球,健身器械。几个月后,我被派去广州进行一个星期的培训。这些都是我之前的工作没有带来过的感觉,我似乎看见未来的路有了光亮。
我想我还是过于单纯了。公司里那些化妆精致的女同事们,聚在一起自然把话题都用在了老板身上。老板的风流韵事成为她们可以聚集和拉近关系的理由。有段时间,公司与总部合作,进行了一个几个月之久的模特海选,为公司产品代言。所以后来,每次老板回来,那些美女们都会被叫来公司,由老板亲自筛选。几个月后,结果出来,一位获亚军的姑娘,古人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多么美丽的一个女子啊,圆润,光滑,标准的鹅蛋脸,和许晴那么像。但我的那帮万事通的同事们,早已说起老板和她的风流韵事,说什么老板正猛力追求着这个美女,老板的老款奔驰被美女嘲笑,老板因为争风吃醋被美女的男又干了一架。但后来,不知道老板给美女买了什么什么的,美女就举手投降了。我的同事们,个个都是人精,有着精致的利己主义做派,讨论起这些八卦,犹如在场。但我始终不相信这些。
我对老板的失望是从他当面用恶语骂员工开始的。销售部的男士们,每天西装革履,皮鞋擦的铮亮,这是销售工作的基本要求,无可厚非。但令人不齿的是,每次老板回来,总有眼尖的小伙子们上前争抢老板的箱子,包,仿佛见了上辈。餐厅的做饭师傅张姐姐,会在老板刚刚踏进公司,就把切好的各种新鲜水果酸奶用透明的盘子端着,这个场面让我常常想起电视剧《西游记》里蟠桃会上的情景。一路微笑,走近二楼,跟平时对待我们简直判若两人。就是这样为老板献殷勤的人,在老板的狗死后,对他们指着鼻子骂。像骂孙子般的。我心里起初的钦佩与尊敬开始消失,但我还仍然保持对他不动声色的微笑。
其实我对这个工作是心存谢意的。我有了更多接受正规培训的机会,也和一些内敛专业心善的人成为好朋友,但我从内心还是不能接受因为销售业绩而明争暗斗的行业,尤其女性们,相互热潮冷风,拆台,争抢,辱骂,甚至大打出手。我亲眼目睹几次公开在公司当客户面打架的事情,我的美女同事们像被下了迷魂药一样,女性的温柔优雅荡然无存。而我的老板,站在他的落地窗前,目睹这些美丽的女子们因为一些所谓的销售提成而不顾形象,撕扯,诅咒,我能想来他那种面带微笑的表情,像看一场动物表演。我的可怜的如水般的美女同事们。我忽憎恨起这个行业。
2008年,汶川大地震,余震不断,我目睹了更多的失望后,开始思考自己的去留,我也知道老板不会再以加薪之类的条件期待我留下,后来公司召开新产品发布会,我在发布会圆满的第二天,向人事行政部那位笑意盈盈的曹性主管递交了辞职申请,那是我人生里的第一份辞职申请,尽管我知道它背后将继续面临失业、寻求、奔跑、沮丧,但我心里平静了很多。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杨萍,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协理事,有文字发表在《延河》(下半月)、《西安晚报》《四川散文》、《宝鸡日报》、《秦岭文学》等。作品《人情、酒香与墨香》获第四届禧福祥全国青年散文大赛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