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路的剧情
文/安黎
在城里,我常把马路当风景,而马路,果真就成了风景。

在马路上,石头可能是图画,图画可能是污渍,污渍可能是财富,财富可能是皂沫……在一种因过度化妆而失真的循环里,新款的物品粉墨登场,旧款的物品黯然退却;新建筑拔地而起,旧建筑颓唐倒塌;新面孔像韭菜那样一茬茬地冒出地面,而旧面孔则像烟尘那般随风而去。
人永远是马路的演员,有时是主演,有时是替补;有时演绎群体戏,有时演绎对台戏,有时演绎独角戏;有时,戏里有对白,有起哄,锣鼓喧天,笙筝合响;可有时,鸦雀无声,寂静失语,更像是在演哑剧。
有人把马路当成栈桥,一经跨过,就抛却脑后,将其遗忘得一干二净;但有人则不然,游荡于马路,流窜于马路,盘踞于马路,马路是他们谋取利益的根据地,更是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破灭为一枕黄粱的泥饭碗。
每一条马路,都像一块无主的肥肉,又像一只袒露的肥乳,吸引无数的人纷至沓来,争抢之,啃咬之,吮吸之。依附于马路,驻扎于马路,有的人仅仅立足于谋生,但有的人却憧憬着发财。马路上,激扬着欢笑,也弥漫着酸楚,膨胀着野心,也孵化着梦幻。霓虹灯挂满了墙壁,酒瓶摔碎的玻璃渣更像破碎的心情。

马路是坦荡的,又是暧昧的;是光洁的,又是斑驳的。坐着豪车的投资者瞪大眼睛,勘探商机。夹着皮包的投机者左顾右盼,寻觅馅饼。小打小闹的店家,执着地将货物陈列于店外,只为慰藉自己贪吃多占的心理。临时摆摊的商贩,像惊慌的老鼠,哪里望不见猫的身影,就在哪里苟且委身。骗子们或单打独奏,或三五成群,或以虚构悲情故事为铺垫,或以推陈出新的花招为诱饵,引诱兔钻布袋,坐等鼠咬鼠药。乞丐虽然是马路舞台的配角,但从来都不会无故缺席。诸多来路不明的乞者,宛若风中的飞絮,飘忽不定,若隐若现。有的乞丐年迈,形容枯槁;有的则年少,面黄肌瘦;有的蓬头垢面,开裂的裤裆处,阴私昭然若揭;有的穿戴整洁,跪于求救信之后,头颅低垂,一言不发;有的断胳膊断腿,残缺之躯蜷缩于安有滑轮的木片之上,惨状让人感到恐怖;有的夫妻搭配,夫唱妇和,唱完一曲“伤心的泪”,再唱“春天的故事”;有的母孺相偕,孩子是道具,专门用来撩拨人的恻隐之心,而母亲,则像一座移动的收银台,专门负责揽取施舍者递来的零钞;有的在密集行进的车辆中穿梭,敲开这扇车窗,又转身去敲那扇车窗,对车内人的表情置若罔闻,只管将自己脏兮兮的五指,无所畏惧地伸向他们的唇边……在道德岌岌可危的大背景下,当所有的领域都鱼龙混杂人鬼难辨之时,苛求乞讨者要秉持诚信准则,要坚守职业道德,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儿“柿子专拣软的捏”的滑稽。乞讨者半真半假,半讨半骗,看似荒诞不经,实则不足为怪。
马路假面舞会的积极参与者,还有那些占卜算命者。这些操持着南腔北调的男女,大多都有一把年岁,或身着道袍,或肩披僧衣。他们有的腕搭佛珠,踯躅而行;有的手摇铃铛,伫立街头;有的面前铺开一张八卦图,袖手而坐。坐或行,蹲或立,其本意皆清晰无误:尽可能地引起过往者的注意,尽可能地“请君入瓮”。说透了,他们就是一根根晃荡的钓竿,力图于垂钓那些喝了迷魂汤的鱼虾。占卜与算命之类,早已沦为一种虚实交易,与佛无关,与道无涉,只与金钱爱恨交加。有人在我面前指责他们,说他们是假的,是骗子,而我却淡然一笑,反问道:难道身居庙宇的就一定不是假的,不是骗子?
马路的剧目,参与者众多,比如摩的司机,比如交警,比如散发与黏贴小广告者,比如性工作者,比如清洁工等,很难一一穷尽。在诸多人中,最为耀眼,也最为刺目的,恐怕要数城管了。城管是街道的龙卷风,一旦咆哮着狂卷而过,满街道的杂七杂八,皆悉数荡涤而去,顷刻间,人行道空旷了许多,车辆行驶也通畅了不少。那些摆摊的,一瞥见城管的身影,宛若被追撵的兔子,惊恐万状,落荒而逃。城管原本只是想让街道整洁有序起来,如果便利,也顺手牵羊地给自己揩几滴油,抜几根毛。有油揩,有毛拔,大概是很多城管队员冲锋陷阵的心理动因。但简单粗暴的管理手段,一经与摆摊者的负隅顽抗狭路相逢,必然引发肢体冲突。冲突频仍,经网络传播扩散,城管立刻就被滔滔的口水淹没。在网络上,城管永远站在被告席上,千夫所指。
和摊贩比起来,城管是老虎;然而事实却是,在管理系统,城管只是位处末梢的那个最软的柿子。网民怨气冲天,却因于忌惮,不敢捏铁石,只敢捏柿子,并把对铁石的满腔恨意,不问青红皂白地全部撒泼在柿子身上。
被捏多了,柿子也忌惮起来,并越发地腿软脚软。柿子后缩,芜杂趋前,马路的剧情依旧那么纷乱纷呈。
作者简介:

安黎,男,1962年出生,原籍陕西耀州,现居西安,为《美文》杂志副主编。在国内外百余家杂志发表各类文学作品,累计六百余万字,出版有长篇小说《痉挛》、《小人物》、《时间的面孔》,长篇散文《石头发光的地方一一回望耀州》以及散文集《我是麻子村村民》、《丑陋的牙齿》、《耳旁的风》等十余部书籍。诸多作品被《作家文摘》、《读者》、《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中华文学选刊》等转载,并有数十(部)篇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日文、韩文、蒙古文、哈萨克文、藏文、维吾尔文等多种文字,在相应的国家和地区刊发出版。曾获柳青文学奖、黄河文学奖、西部文学奖、西安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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