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磨刀子吗?刀子如何能自己飞起来自己磨?刀子究竟是什么?
他的女人走了五年多了,他每天都在磨刀子,磨自己的刀子。他的女人走了,他对其忠贞不移,无以绽放性欲,于是移情于“刀”,“磨刀”成为他情欲隐忍的一种别样释放,既是隐忍又是释放。强力锐利的“刀子”,不仅是杀猪中艺术化表演的利器,更是马长义男根的表征与载体。灵飞的刀子,更是马长义心底涌动的人之大欲。这一场长达五年的心战折磨,无异于一场长久的自我意识与肉身的决战。磨刀,已成为老屠夫马长义的一种心理语言行为;飞起来的刀子,则是马长义的灵与肉的人生快意承载。
马长义的女人下世后,他的世界被空旷与寂寞所覆盖。他在刀子里能够看见他的女人的身影,刀子连系他的杀猪人生,连系他的夫妻生活,既是他的“刀子”,更是她的“刀子”。“她”属于他,如同他属于“她”。她虽然已下世,他依旧属于“她”。作为一个有着稳固的传统道德观念的人,马长义不可能像儿子马建华一样以肆意释放性欲为乐事乃至有些变态,他选择隐忍性的不断地磨刀。因此,父子俩无形中构成了一种尖锐的对抗性存在。儿子马建华愈加肆意的性欲扩张,刺激着冲撞着马长义的性欲隐忍,歌舞厅男女们的任性疯狂,最后摧毁了马长义呵护坚守的内心平衡。最终,刀子飞出了褡裢,插进了骚情的年轻女叫花的身体。刀子不再是到马长义原本的纯澈的“刀子”,当它被主人所“亵渎”,亦迎来了辉煌的完结。马长义在坚守与欲望之间,以决绝的姿态,选择了酷烈快意的自我了断,选择了以生命终结的终极化解与忏悔。小说以无语的陈述,为读者展示了老屠夫马长义的内心煎熬与灵魂奔突之炽烈,无异于一种深层心理的艰难打开。主人公以特殊的方式,艰难地打开了内心,释放了长久的淤积,内心打开之时亦是生命的终结。
《失明的唢呐王三》无异于世界悖论性存在的寓言,亦是以赤子之心对世界存在的绝然不同的感知。十九岁的王三毫无前兆地失明了,他看不所有的东西,除了他的唢呐。唢呐是心中不灭的明灯,照亮着他前行的路。失去视觉,肉眼感知世界的王三,只好用知觉感知世界。这样纯粹的感知,所感知到的处处是世界的美好。如同老子《道德经》中的赤子: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这是一个哀而不伤的世界,亦是一颗任谁也伤害不到的心灵。道不远人,天道即朴,洞察知微。
娘为失明的王三未来而发愁,王三觉得看不见并没什么不好的,他依旧快乐地吹着自己的唢呐。甚至他心爱的灵动的唢呐,都认为他是自己哄自己。王三与唢呐对话,坦诚了对世界的根本认知,眼睛在哄人,世界早已不是本来的样子。他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己的年龄,甚至成家生子,他一直活在自我想象的世界,他的世界与他人无关。他的唢也希望他活得开心无邪,不愿打破他内心世界的平衡,亦肯定并坚定了他对世界感知,因此他有滋有味地活在俗世里。然而,当王三重获光明之后,他发现自己被欺骗,甚至是被自己心爱的唢呐欺骗了。一刹那间,美好的世界无影无踪,王三与唢呐对话,唢呐不在呼应,唢呐被摔,它亦不再为王三照亮。清明节成为王三生命的劫,当生命的另一道坎出现时,他没能迈过去,他死不瞑目,遗恨永无绝期。
王三的失明与所感知到的美丽世界,是人类美好本真精神追求的写照,他重获光明后看到的一切,瞬间摧毁了他对世界的感知,也击溃了他的生命。小说无异于人之精神与世界对峙性存在的寓言,精神美好期望经不起现实生猛存在之一击,更是认识人世的过程演绎,从清纯到被俗世污染,眼睛与心灵都是一种不可靠的存在,这就是世界的悖论性存在。小说亦表达了一种对不复存在的纯美世界的渴望与呼唤。
无论马长义,还是王三,只是人性的符号性承载。两部小说以无形无限的力量击穿了我们所置身其中的世界,还原了人之生命的窘境与尴尬,直抵生命之真实。对于大多数作家而言,从来缺乏这种直面世界与人性的勇气。
作者简介:

阿探,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特约评论家。文艺评论见于《延河》《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文学自由谈》《大家》《长篇小说选刊》《啄木鸟》《时代文学》《湖南文学》《安徽文学》等多种报刊。曾获2019年《作品》优秀评刊员金奖;《小说选刊》2017年第二季邀你写稿签活动铜奖;《橄榄绿》2016、2017、2018年度优秀作品奖;陕西文学研究所2016年度“优秀小说评论家”称号;《人民文学》2015上半年“近作短评”佳作奖等,目前任职西安某高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