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记忆之一

天上人间
文/杨西京
爷爷十六岁那年,在马家集马东家扛长工。农历四月二十三那天,吃罢晌午饭,东家说,后晌不干活,去集上看戏吧。
马家集年年这天大会,一街两行,卖的都是割麦种秋的农具。集南北对向,搭了两个戏台。这会儿,巩、偃两县两家名戏班,正唱着“对台戏”,南头巩县常家班唱的《千里走单骑》,北头偃师刘家班唱的是《拉荆笆》。
爷爷爱看“三国戏”,一到集上,径直走向南头的戏台。
“小哥,小哥。买柜子不?”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着丝稠大衫子的中年人拦住了他,笑嘻嘻问。
爷爷看着中年人斯斯文文,不像个正经买卖人。他旁边立着一个两开门的大立柜,柜子漆得黑明贼亮,人往前一立,照见人影儿。他摇摇头,扭身欲走。

中年人盯着爷爷膀乍腰圆的体态,紫红冒光的“关公脸”,遂拉住爷爷的手,使劲揉搓着,指甲仿佛要掐入筋骨之中,约摸一袋烟功夫,悄声说:“你听我一句,再走不迟。你可是十岁没爹娘,给人放牛羊,十二岁学农活,而今,春能扶犁使耙,夏能扬场放磙,秋能赶车驭马,冬能铡草喂牛……”
爷爷惊住了,连声道“是是是”。倏地,中年人指着柜子旁边两个荆条编的鸟笼:“知道这是啥吧?”
爷爷这才看见笼内立着四只、卧着四只土色野生动物,顿时哈哈大笑:“这呱鸡是昨夜才从麦地逮的,立着的是公,卧着的是母。这季节公的正发情,母的该卧窝暖蛋儿……”
“小哥,庄稼状元。”中年人伸出拇指,又问,“买不买?”
“买。”
“我连这柜子一块卖。”
“柜子俺买不起。”

中年人盯着爷爷的脸,意味深长地问:“你买这呱鸡回去打算咋吃?”
爷爷清楚,呱鸡和野兔、野鸡同类,更有“鸽四两,呱半斤”肉多油香的美誉,惹得不少贪嘴人捕杀。
一听中年人问话,爷爷受辱似地怼道:“你把俺当成啥人了?老戏唱得好,睡随天地律,心静神安;吃从大地生,肚圆体键。五谷六薯,花果百菜,是老天爷叫人吃,养人哩。飞的野禽,跑的走兽,是老天爷叫它们来给人作伴哩,谁杀生害命儿吃这野物,那叫作孽!作孽!”
中年人见爷爷恼怒,哈哈大笑,笑声招来一群看热闹的老少。
“那你买这干啥?”
“放生。一年四季,俺从小满到霜降,都在地头睡。白天干活,看它沟边崖头贴地飞,一景;晚上看庄稼,听它麦垄、豆蓬棵里欢声唱,一戏。”
“中!这两笼呱鸡连同这柜子,白送你。”
“真哩?”
中年人上指蓝天,下拍心口:“说话不算数,天打五雷轰!”

就这样,爷爷在一群人的哄闹中把柜子、呱鸡运回马家院。长工、短工、丫鬟、老妈子,一一过来看热闹。爷爷把柜子绳解开,柜门一开,“哇”地一声婴儿清脆响亮的哭声惊住一院人。
爷爷吓愣了。柜里放着一个女婴,内穿红夹袄红夹裤,外套绿披风,头戴花角帽。旁边,码着齐齐整整的一百块银元。女婴像是刚睡醒,这会儿伸胳膊蹬腿儿,哭闹着。柜子底板抽了一块板,下边透着气儿。
一群人轮换抱着女婴,边哄孩子,边问根梢。爷爷回过神来,把集上的奇遇细说了一遍。
“你五尺汉子,咋养活这毛孩?送人算啦。你还落一百块银元……”东家说。
“不!爷爷斩荆截铁说了一句戏词:莫坏良心,方是做人根本;行不食言,不枉五尺男儿。”
东家走向前,拍拍爷爷的肩,说:“老侄子,人家眼里有水儿,没有看错人。你打算咋办?”
爷爷说:“东家,您刚添了孙子,行行好,叫这毛孩儿跟老妈子一块养活吧。从今儿开始,干活,您只管饭,俺不要工钱!”

东家正愁没个长法儿拴住爷爷的心,这长工,十里八村去哪找?于是,满口应承。
长工头马老犁看着这八只呱鸡,一脸馋相地对爷爷说:“老侄子,你兑呱鸡我兑酒,今晚咱爷俩好好闷几口,中不?”
爷爷斜瞪着马老犁,说出一句戏词:“杀生害命,非有怪病,必有奇祸;呵护众生,不但富贵,亦当延寿!”
说罢,爷爷掂着鸟笼,把那八只呱鸡放生至东家属地玉泉沟。
转眼十六年过去。四月二十三这日,这婴儿成了俺的奶奶。那天,爷爷领着奶奶,用那一百块银元,给奶奶买了一套像样的嫁妆。此后十几年,奶奶一口气肩挨肩,按“好”字组合,接连生了五女五男十个娃。

九十年后。四月二十三这天,已成了“万元户”的五姑做东,一家四世同堂五十九口人,轰轰烈烈庆贺二老七十周年的特级钻石婚。散席后,奶奶叫住轮值照顾二老的五姑,说:“俺俩今黑儿不喝汤了,你明早来吧。”
翌晨,五姑走进做饭窑,连喊数声,不听爹娘回应,随到院里客厅,只见爷爷坐靠着沙发背,奶奶斜躺在爷爷怀里,一百零六岁的爷爷,一只手托着九十岁奶奶的腰,一只手抚着奶奶满头浓密的白发,正像当年那个十六岁的男孩儿抱着刚从柜子里出来的那个月子娃……
沙发后边,立着九十年前照见人影儿的那个大柜子,柜子两边,挂着爷爷当年说的那两句戏词:睡随天地律,心静神安;吃从大地生,肚圆身键。
五姑上前在爷爷奶奶脸前晃晃手,二老已没了气息。
作者简介:

杨西京,曾用名杨西景。1951年生。从军十九载,地方工作十六年,直至退休,一直热爱业余写作,先后在省市以上媒体发表新闻,公文,文学作品五百多篇(部)。近年与友人侯发山合作,在《奔流》、《海外文摘》等刊物发表长篇小说《跃马赵沟岭》等长、中三部作品,曾获《奔流》第二届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