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护士邹月仙
作者:冯积岐
夏日的正午
01
邹月仙端着一个洗衣盆从三楼上走下来了。身上的连衣裙是米黄色的,十分宽大;已经隆起的肚子将前身撑得老高,后身就显得很服贴了。刚走进小院子里,有人和邹月仙打招呼,她难为情地点点头(大概为她33岁才怀孕),朝水龙头那边走去了。
洗衣盆中是两件小背心,一件淡绿,一件粉红。邹月仙拧开水龙头,热情饱满的水柱将两件衣服冲上来浮在了洗衣盆上面。水龙头是公用的,一到正午,几株树的枝叶参差不齐地罩在水龙头上面,长方形的水池子里就如同雪花在飘。站在树荫下的邹月仙身上披着星星点点的太阳光,她的目光并不急迫,木然地看着水花在洗衣盆中乱溅。邹月仙将双手伸进了不甘寂寞的清水中,将衣服从水中捞上来,衣服淋下去的水不知疲倦地颤动着,仿佛水盆中要向外生长什么东西似的。水盆中生长出来的是一张男人的脸,由于那个男人用双手掬者水喝,水中的脸一会儿支离破碎,一会儿完整无损,那张脸在变幻中交替出现。那个男人的腰弓成了一张弓,脸面俯向河水中,邹月仙不可能看清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什么颜色(他戴一顶黄而发黑的草帽,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而)。那个男人喝得很贪婪很紧张;在宁静的太阳光下,在宁静的小河湾,那个男人的喝水声如同一道亮丽的风景。邹月仙很小心地扭过头去很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男人站起来了,他正在注视她,他的脸色有一种女孩儿无法看穿和无法领悟的光亮。邹月仙低下头去搓洗衣服。水柱冲进洗衣盆中的响声细密而紧凑。邹月仙关细了水龙头,响声还是那么骇怕,她一看,那个男人将裤子褪在脚踝,赤着精腿,旁若无人地站在河畔撒尿,邹月仙收拾了衣服,端着洗衣盆扭头就跑。那个男人的哈哈大笑覆盖了她身后留下的所有脚印,她扭过头去,只见那个男人大步流星地尾随她而来了,头顶上破败的草帽随着步子的颤晃而颤晃。邹月仙使出全部力气,尖声喊叫。
02
主刀的外科医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用眼睛刻薄地问她:你喊什么喊?其实,她还没有喊出声来,她将不可抑制的喊声和自由快乐的恶心一同咽下去了,隔着捂在嘴上的大口罩,她的声音仿佛飘落而下的柳叶。她转过去脸,尽量不让眼睛接触人的血,她一看见那么多的血就头晕,就恶心。主刀的外科医生将人的肠子提出来,仿佛提着一把勾心斗角的绳索。那一团肠子似乎不是长在人身上而是长在木头上或者是和脚下的土地相接连的草蔓。邹月仙,你向手术台跟前走,老师说。她向前走出了一小步,她那乌黑的睫毛低垂着。这是大肠,老师说,同学们,你们看,这是十二指肠。老师拿着解剖刀,用刀尖指着一具已经开膛剖腹的尸体。血水漫无目的四散而去,血水顺着手术台的一只脚整齐有序地向下流,嘀嗒,嘀嗒。邹月仙关住了水龙头,响声嘎然而止。树的枝叶在洗衣盆中漂来漂去,邹月仙将洗衣盆向一边挪了挪,那些枝枝叶叶似乎静止不动了。静止不动的枝叶缀在雪白的床单上,仿佛一个又一个洗不掉的斑点。邹月仙和护士玲推着那具未能走下手术台的尸体向太平间走去,她们将从这一排严肃的树下走过,再穿过锅炉房,再穿过洗衣房,然后,才能走到位于后院厕所旁边的太平间。这一段路好漫长。邹月仙的双手紧把在平板车的扶手上,目光避开了死人身上的床单。人是很简单的。从进手术室到进太平间只不过几个小时,确切地说,只五个半小时吧。她的眼睛紧盯着最后那棵高大的树,那棵树象一把扫帚似的把阴凉之地向前院扫。
03
她的脊背靠在树的躯干上。风中的树叶宛如舒缓的歌曲轻轻地动,树下撒满了向离校的同学告别的曲调,既不伤感又不欢愉。祥盘腿坐在树下的草坪上,祥的旁边是尚未读完的小说《红与黑》。太阳落了,月亮上来了,热气渐渐消褪了。学校后院里的小树林里只有邹月仙和祥。邹月仙浑身充满了青春的骚动,她羞赧地看着祥,祥用同样火热的眼神回报她,她未免有一点害怕,害怕她渴望已久的东西不期而至。她站起来,身子靠在一棵树上,仰起了头,目击着最远处的那棵树。祥一看她那副沉思的样子问她想什么。她说想一棵树。什么树值得你这么留恋?她说是一棵杏树。那棵杏树挺立在荣家里的后院,长在她心中。她亳不费力地爬上了大杏树,骑在戳向空中的树杈上。她低头一看,站在杏树下的荣提着她的一双小布鞋。她摘了一棵青杏向树底下扔去,杏子不偏不斜落在了鞋口里,站在树下仰望的荣和向树下扔杏子的她构成了一张图画,画面上的荣半张着嘴,他的面部表情由渴望(得到一颗青杏)、紧张(担心青杏落不进鞋口而使游戏失去意义)和喜悦(它接住了她扔下来的青杏)组成,而她扔下去的青杏就像妈手中的石杵一样准确无误地捣向石臼。荣那张娃娃脸被水一样的岁月淹没了,等浮出水面,那张脸变成了祥的:一样的四方脸,一样乌黑的眉毛,一样微厚的嘴唇。
祥站起来了,他拉住了邹月仙的手。祥叫邹月仙坐在草坪上来,邹月仙顺从地坐在了祥的旁边,他们(特別是祥)已说了许多和现在的心境背道而驰的话,祥暗示邹月仙:夜深了。邹月仙说,夜深了就回宿舍去。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动,动了的是他们的气息。祥说,要不了几天,我们就毕业了,你看你(似乎是责备又是爱怜)?邹月仙的心怦然而动了,她的气息和祥的气息具有同等的份量和质量,气息的相融和与两个人的相拥相抱在同一瞬问,两个人在草坪上翻了一个过儿。邹月仙生动逼真地唉哟了一声。之后,相互汇合的气息变得如树杆那么粗;之后,小树林里留下了过去和回忆(回味)。月光黯淡了。祥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坪上(一副还在咀嚼的样子),邹月仙整好了衣衫,这将是一段难以对付的时间,欣慰的是,邹月仙看见了那本被遗忘的小说,她将书本拿在手里说,你看,把书压坏了(其实,她不过是掩饰自己的慌张和惶然)。祥翻身看时,邹月仙在书的封面上用手抚动着,然后,她打开了那部长篇小说,似乎在看。书页中是否留下了他们荒唐交欢的印痕。
04
邹月仙拿着一本小说从从容容地进了急诊科。她分配到这个县医院才三天,也是第一次来上夜班。邹月仙上的是后半夜的班,怕误了上班时间,她捧着一本小说坐在床上一直看到了快12点。有人喊她去接班,她牵动着小说里的情节走出了宿舍。
和邹月仙一起值班的是一位男医生。男医生睡眼惺忪,眼睛显得不年轻,稀疏的头发好像只是用手刨了刨并未整理出一个有名堂的发型,他大概也是刚进了值班室。邹月仙朝男医生点了点头(想做出一个愉快的表情,但脸上的笑很暧昧),叫了他一声老师(她本该在老师前面冠以尊姓,但她不知道老师姓什么)。男医生也朝她点了点头,瞟了她一眼,就将脸转过去了;男医生的双眼盯住了贴在墙壁上的值班名单,男医生说,你就是邹月仙?她说就是。男医生问她,哪个学校毕业的?她说,省卫校。男医生轻叹了一声,像检验室的检验医生将刚采集来的鲜血注入了小玻璃瓶中加进去了药水摇动着一样摇了摇头,进了小套间(小套间里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深夜里的值班室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睡意的邹月仙翻开了她带来的那本小说,让断路的情节和她的继续阅读相续接。一直到凌晨3点没有来一个急诊病人,邹月仙只顾看书,她不知道也无需知道男医生在套间里干什么。随着小说里那个主人公的欲望的生长,她产生了偷窥男医生的想法,她一抬眼,目光还没有够及那个小套间,只见她眼前站了一个人,由于那个人脚步太轻(似乎从天而降),邹月仙一时间被吓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看什么病?那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伸出了长长的、强硬的胳膊从邹月仙手中拿走了(邹月仙后来回忆,他简直是抢)那本小说。邹月仙似乎已经觉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她站起来,嘴里呐呐着:你、你是……。这时候,男医生从套间里出来了。他说,金院长来查班了。邹月仙这才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是县医院里的院长金志才。金院长没有理男医生,他将手中的那本小说晃了晃,质问邹月仙:上班时间,怎么能读小说呢?邹月仙低下了头(她不敢正眼去看这位脸色古老而严峻的院长)。男医生说,金院长,她上班就收拾器械,刚坐下来读书,我以为是业务书籍。金院长瞪了男医生一眼(眼睛几乎是从眼镜上面伸出来的),他把手中的小说放在了桌子上(以便騰出手来,说话时打手势),继续质问:没有事情做就读小说?啊?你叫什么名字?邹月仙满不在乎地说,邹月仙。金院长用鼻子哼了一声(对她的满不在乎表示极大的不满),他坐下来开始给邹月仙讲道理,金院长的道理是:医院里有坚如磐石的规矩,这个规矩是一道高大的墙,谁也不可逾越,这个规矩不是院长的意志而是某种制度的体现。邹月仙已经听得很不耐烦了,这时候,有一个农民惊慌失措地跑进了急诊科,他大叫一声:医生!随之,一个满脸血污的人被背了进来,邹月仙才有机会摆脱金院长。
05
她没有摆脱掉那个男人。邹月仙喊叫了几声撒开腿就跑,路面仿佛镜面一样光滑,只有她的意念在奔跑,脚下的步子迈得并不大,空气中留下了她那细嫩而焦灼的呼吸声。那个男人几步追到了她跟前用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肩胛将她扭过来了(像扭玉米棒似的那么扭)。她懦弱地看了几眼那张有点扭曲变形有点神秘莫测的脸,他的眼晴像木勺子,似乎要把一个女孩子的胆气全部舀去。他说,你再喊一声,我就捏死你!他手上一使劲,她觉得肩胛上被谁咬了一口,她惊吓得身子向一块儿缩,想哭也哭不出声音来。那个男人说,跟我走。她连一声大气也哈不出来就乖乖地走了。刚走到玉米地边,荣出现了,荣挥动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在玉米地边割草。邹月仙一看见荣,叫了一声荣哥,奋不顾身地向荣跟前跑。荣举起了闪着亮光的镰月,举在了那个男人的跟前,他说,你想干啥?荣虽然只比邹月仙大3岁,他的胆量比邹月仙大得多。那个男人一看毫不畏怯的荣,向后退了一步。邹月仙躲在荣的身后,眼睛怯怯地从荣的肩胛上看过去,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十分暴怒——木勺子好像要裂成几块。那个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向后退的时候把镰刀塞在了邹月仙的手中,在那个男人眨眼的功夫,荣掏出了弹门。弹弓子儿是在那个男人亳无防备的情况下飞出去的。那个男人在弹弓的打击下惨叫一声,一条腿跪在了地上,头上那顶颓败的草帽遮下来遮住了他的睑,荣牵着邹月仙的手向河湾那边奔跑而去了。
他们坐在河畔的石头上。邹月仙急急忙忙地喘着气,她用手捂住了眼情,那个男人的脸在黑暗中出现了,她从未见过那么丑陋的脸,从见过那么硬那么凶的眼晴,还有那脏兮兮的精腿和尿尿的姿势像一颗还未成熟的涩柿子还在她的口腔里苦涩。她哭了。荣将自已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用手掌给她揩眼泪,荣问她:他把你咋了?她说:没有咋。她说,我看见他抹下裤子向河里尿尿。她说,他是个大坏蛋,是个敌人。荣说,你不要哭,咱回去给老师报告。她说,荣哥,你千万不要给老师说。荣看着她那泪痕斑斑的脸和恳求的目光说,不说就不说。邹月仙就是在这个时候紧靠住荣,和荣坐在一块儿的。
06
邹月仙的头靠在杨明晔的肩膀上,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大海。飘忽不定的大海像邹月仙的思绪一样飘忽不定。她抓住了丈大的一条胳膊,杨明晔感觉到了她那轻微的颤抖。
你看见水就发晕?
不。我最喜欢水了,小时候,每天都要到我们村子前边的那条河里去玩。
我还以为你晕水呢。
我一看见水就想扑进去。
她刚目击到大海就扑进水中去了。水中的故事牵动了她,不由得她颤抖,故事里的荣随着清冽冽的水在流动,水是永远也不会腐败的。“那年我10岁。”她说了一句使杨明晔不摸边际的话。
她曾经怀着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一厢情愿的心情想,她将来会嫁给荣的。考进省卫校以后她甚至想,即使她不可能嫁给荣,她无论嫁给那个男人,在此之前,她首先要把自已给荣:她以为她本身最贞洁最神秘最美好的那一部分是荣给夺回来的,她从小就在荣的身上感受到了胆量、勇气和牺牲精神。一直到她和祥在小树林里有了第一次之后她还对荣产生了短暂的遗憾、歉疚、留恋和思念。触景生情,一点儿也不错。对往事的回忆会使她沉入痴迷的状态,每当这时候杨明晔就问她想什么,他的语气中明显地带有几份醋意和想探究她心中奥秘的目的,当然,他不可能问她,和她结婚之前,她爱着谁。可是,她还是说了实话,她用既不慌张又不担心的口气平静地告诉丈夫,她曾经和村子里一个叫荣的年轻人很好,在心里偷偷地爱过他。
为什么不和他结婚?
因为我爱上了你。
爱我?
你以为呢?
你真的爱我?杨明晔异常激动(超出了丈夫对妻子的情感)。她回过头去,只见他正在用满含情意的目光看着她。他的长相确实不错,很英俊的,--双眼睛十分有神,她真的爱过他,不是没有,她不能欺骗自己也不曾欺骗过他,尽管那份爱像冬天的雪一样容易消溶,但雪毕竟是雪,洁白得耀眼。当她从凤山县来到秦皇岛或者他从秦皇岛来到凤山县医院的开头几天,他们爱得很认真,也很热烈。不出一个月,她就对他讨厌极了,他的英俊他的爱欲包括他自己像一件多余的家具,搁在哪里都不顺眼,都令她心烦。她特别不能忍受的是他的醋意,他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开挖她,好像她的身体里装满了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要把它挖出来以此警告她或伤及她的自尊使她主动强化对他的爱欲。而他呢,也难以忍受她那麻木的身体(和她作爱时,她像木头一样任他拨弄)和冷漠而毫无热情的面孔。到分手的那一天,不是她愤然而走,就是他窝着一肚子气离去。其实,他的工作也不错,在秦皇岛一家建筑公司搞房屋设计。结婚后,他就为她的调动而奔走,她坚持不去外省,他说他回到县城来,她不叫他回来,她说,两个人在一起未免闹矛盾,分开有分开的好处。
过几天,我们去海里游泳。
不。我后天就回凤山县。
我不叫你回去。
你就不怕呆久了叫你单位的小伙子把我拐走?
我当然怕。
杨明晔从她的身后伸过去手臂将她揽住了,这是一个让他自已放心的动作。邹月仙的身体有点生硬,即使是配合他也是勉强的。不远处的大海犹如一个漂亮的女人,站起来了,站得很直,身体上的曲线毕露。他和她都看着那个人,不过两个人的目光并不整齐。
07
她不是首先看见了他的身体而是首先嗅到了他的气息才知道他就站立在床跟前;他的身上有一股严肃得过了头的、像玻璃瓶子一样冷淡而光滑的气息,他的气息有震慑人的力量,尤其使年轻的女护士害怕。是他给了她钥匙,吩咐她打开医生休息室的门去休息的。她没有想到,他会在节日里(国庆节)代替内科主任来值班的,而且和她同上一个夜班。她只是把他的作派理解为院方领导的姿态(当然有虚伪的一面)。他们很快地处理了所有的病人(包括査体温、量血压、换液体),凌晨二点到三点是内科病房最安静的时候,邹月仙觉得,在病人的呻吟声中人的走动声中说话声中咳嗽声中叹息声中和其它各种声音中有这一会儿的安静很不真实,环境失去了真实,存在失去了真实,连她本人似乎也不是真实的邹月仙了。过道里的灯疲倦了似的黯淡无光,整个病区漫延着昏昏欲睡的病态气味,处于睡眠状态。她一进休息室就呵欠不断,上床而睡。她确实没有觉察到他是怎么进来的,她末免有点惊慌和失态,她想叫一声金院长,她张开了口,只留下了一张嘴巴的图案,声音还未形成就消失了。他用强硬的目光将她还未起来的身体在床上又按平了,她一动也不动地躲在原来的地方,屏住气,一双眼睛麻木地看着他脱去了白大褂,脱去了上衣,脱去了裤子,脱得只剩下了他那汗毛密布、肚子下坠、腿细腰粗的身体。

全部过程很简单,进展也很顺利,没有任何障碍,在他很努力的那个刻,她不得用双手搂住了他的腰背,不由得轻轻地呻吟了两声,似乎她和他是早有预谋的。实际上她是措手不及,措手不及的生活使原来的准备(包括心理准备)失却了意义,在措手不及中她品尝了带有惊恐的新鲜。事毕,金院长在穿戴衣帽的同时打扮好了面部,一如既往的严肃。他严肃地对她说,小邹,你今晚上是最后一个夜班,从明天起你可以到办公室去了,院办新成立了一个信息科,就你和院办的小王两个,由你负责,你的任务是给院办写材料,你不是爱弄文字吗?给你一个发挥特长的机会。她一听,连衣服纽扣也扣不上了,她叫了一声金院长,眼泪喷涌而出。
08
她说,金院长,你看看。她将一张省卫生报搁在金院长的办公桌上。她说,这是我在卫生报上发表的第三篇散文。金院长头也没抬,金院长说,我看过了。她嗫嚅着:金院长,你能不能考虑一下,给我换一个工作?金院长轻蔑地一笑:叫你来当院长,怎么样?她的脸刷地红了,院长的坐位好像排在天尽头,使她可望而不可及,况且,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当什么院长。金院长说,邹月仙,你是卫校毕业的学生,你的工作就是护士,你要写小说到杂志社去到省城去,我们不挡你。她一听,将憋在口腔里的唾沫吐出来了,在即将吐向金院长的那一瞬间,她一扭头,睡沫吐在了地板上。她抓起报纸,扭头就走,金院长站起来说你不要走,他说,下次我值班,发现你读小说或写文章是要处罚你的。走出院长办公室时,她故意将盛垃圾的铁簸箕从房间里踢到了门外边,这是她唯一能报复院长的方式。
她从读初中一年级时就迷上了文学,立志将来要当一名作家。在省卫校读书三年,她的成绩平平,可小说啃了一本又一本。她之所以喜欢祥是因为她和祥有着共同的爱好,在和祥相处的日子里,她和他谈的最多的是文学,祥能大段大段地背诵小说中的景物描写,祥侃侃而谈,用其炫耀迷住了她,她以为祥将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一个很出色的作家。可是,差不多有20年的时光水一样流走了,祥大概还是祥,她还是她。生活也许像流水似的,流进盆子里是盆子的形状,流进水桶中是水桶的形状,随它去吧。
09
正午的时光在邹月仙的洗衣盆中很顺从地流淌。她洗干净了两伴小背心,走下了那个供人站立的水泥台阶。她抬起头,只见树的枝叶纹丝不动,眼目所能及的室间纹丝不动,她走出树荫走进太阳地,太阳猛扑过来,她的身上燥热难耐。她端着洗衣盆很快地从太阳地里走出来,走进了楼道,尽管她的步子有点臃肿,但还不是拖水带泥的样子,她保持着一个孕妇的饱满美好心情,腹中的孩子对她来说太需要了。她进了门,先坐在沙发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才去阳台上晾衣服。被塑料夹子夹住的衣服动了一下,她听见家属区的墙外边有哭哭啼啼的声音,有人的喊叫声。她搁好洗衣盆,断然地关上了阳台上的小门,关上了玻璃窗户,她将声音关在了窗户以外。
秋日·午后
01
喊叫声是从人的人的口腔中发出来的。喊叫的是一个中年农民,他的脸色苍白无光,额头上的汗水虚弱而密集。邹月仙和几个护士将他搬弄到了手术台上,像在集市上挑拣蔬菜一样搬弄他。他的两条腿大概都被压断了,邹月仙看见,血从手术台上向下滴,血的颜色挺鲜亮挺好看的。外科医生把那条腿稍微一动,血就愉快地流,随之,那农民就没命地喊叫,似乎要把他岌岌可危的生命从口腔里喊出来。血腥以它特有味儿弥漫在手术室,这种气味在手术室好像是空气中不可缺的成份。邹月仙站在手术台跟前注视着这个被汽车轧断了腿的农民,他额头积蓄的汗水越来越没劲了,呼叫声变成了节奏含混的呻吟,鼻子在翕动着。你叫?你咋不叫唤了?邹月仙厌恶地皱了皱眉。
邹月仙拿酒精棉球在中年农民的手上擦了擦,他的血管和皮肤是一样的颜色。邹月仙捏住针头朝很暧味的血管扎去,针头像扎进花中一样,像扎进稀泥中一样,她连续扎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随意,更漫不经心,针头底下的皮肤似乎与人的生命无关,她面对的似乎只是砖墙、器械和手术台,第四次,她才将针头扎进了血管中,她用胶布固定好针头,去水龙头跟前洗手。医生和护士们的呼吸声很平静,他走动的脚步声也很平静,唯有剪刀剪皮肉的声音和锯子锯骨头的声音像蚂蚁一样爬动着。手术室里静如水,气氛也是平平常常的。
02
整个病区,整个世界似乎和声音世界隔绝了,静得出奇。躺在床上的邹月仙能看见金院长的双手在动作,他脱衣服的动作很干脆,她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他进门时的声音更无从听见了,好像一只苍蝇在她未觉察之时飞到了她的跟前。他紧搂住她,按他的意愿行事。整个世界仿佛死了,她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本来,她的内心里还有一种声音,那声音时而挣扎时而喘息,可是,她听不见了,内心里无声无息,十分静谧。金院长像需要喝水一样需要和她作爱,她像宾馆的服务员似的给他提供开水。金院长一次比一次机械,作爱比刷牙还利索。她的心中什么也不会留下,没激动,更谈不上兴奋。人的生命是很简单的,人和人的交媾就更简单了,因此,事毕,她从来不想什么。金院长不知离开了多长时间,她才听见了一阵下雨声,她拨开窗帘一看,外面没有下雨,原来是过道上人的脚步声。她又躺在了床上,墙上的镜子里镶进去了她那张漠然的脸。
03
邹月仙站在那面大镜子跟前。她用一条纱布在镜面上来回抹了抹。她还是看不清自己,镜子跃出来的好像只是她的一个影子,镜子很大,几乎占去了墙壁的四分之一。新房买到手以后,是杨明晔给她装上镜子的。每天,她都要在镜子跟前站一会儿,照一照自己,唯恐自己不认识自己,自己记不住自己似的。镜子里的她发胖了(大概是生过孩子后营养过剩的缘故),胖得像从蒸笼里刚拿出来的一块馒头。邹月仙向后退了两步,她好像离镜子越远,她的影子越接近真实。她又向前走了两步,对着镜子,她笑了:她还是她自己。
婴儿在哭。邹月仙离开了镜子进了卧室,抱起了儿子。她将奶嘴塞进了儿子的嘴里。婴儿快二个月了。她最终还是拣起了做母亲的角色,这个角色使她很愉快:人就是那么回事,
吃、喝、睡、拉撒、做爱……现在,她才发觉,当初(30岁以前吧)她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徒劳的。她想,人之所以变得傻乎乎的,是因为人不愿意怀疑自已。
04
咱要个孩子吧,杨明晔说,有个孩子并不影响你读书写文章。邹月仙说她不要。她问杨明晔,结婚前,我是咋说的?杨明晔说,你说,等你30岁以后再考虑孩子的事。邹月仙说,那你还叨叨什么?我有30岁了吗?杨明晔立时无话可说了。她给杨明晔说30岁以后要孩子并不是信口开河。她想,她在30岁左右会成为一一名作家的。她充满着活力充满着激情,想象力十分丰富,吃饭的时间也是手不离书。她写的稿子有几十斤重了,可是,没有一家杂志社接受她的文章。她沮丧过,失望过,这些,都不是她撒手不干的原因。她再也写不出什么来了,文章刚有了开头就无法写下去,她对她笔下的人物厌恶得不行,对她写出来的文字厌恶得不行,对她自已厌恶得不行。她将她的稿子用手撕碎,点上火烧掉,倒进垃圾箱中,眼看着清洁师傅将垃圾拉走,她的厌恶仿佛还没有从心里清除干净,她用香皂将自己的手洗了几遍,以至嗅不见任何墨味儿书卷味儿心里才踏实了些。她试图把那个男医生写进小说里去,写了几个页码以后她觉得虚构的那个男医生就是真实的男医生。她讨厌他,尤其厌恶他那双眼睛。她知道,男医生姓卞;她叫他一声卞老师,男医生的眼睛就过来了,他用阴沉沉的眼光,用她难以接受又无法拒绝的专注和不无色情的眼光盯着她(这是她刚进医院时尚未发觉的,也许,那时候,他只有眼睛没有眼光),然后,再从脸上向下捋,好像不把她扒光不甘心似的。他从套间里走出来对她说,邹月仙,你现在就收拾酒精棉球(将脱脂都缠在一根比火柴棍粗一点长一点的小木棍上)。她收拾好一大堆酒精棉球,还没有长长地喘一口气,他又吩咐她清洗器械(本来,这些使用过的器械不归她清洗)。男医生对她的使用十分彻底(她刚进院时,他不是那样的),不容她闲一刻。她一边清洗一边扭头向套间里看,她一瞥,只见他站在几张人体挂图前专注地凝视着画成图画的人(几乎每天都这样专注地凝视)。他好像只对那些没有生命的、用线条构成的人感兴趣,他的眼睛离那挂图很近很近,面部几乎触到了墙上,她似乎看见他用嘴在挂图上的一个人的臀部吻,她惊讶得将手中的摄子掉在了地下,她才如梦初醒。男医生从套间里走出来对她说,邹月仙,今天下午考试。她问他,又考什么?他说,护理知识考试。
05
考试。考试。护理知识要考,病理知识要考,药理知识要考,连他妈的吃饭、睡觉和女人做爱都成了考试科目。考试成了院长手里的一根最得力的鞭子,他举起鞭子可以随意打人,从6岁半上学起开始考试,考了20多年了,越考越难以脱身,不仅是邹月仙一人最怕最烦最难对付考试,对考试持积极态度的护士不多。邹月仙坐在院办会议室里,右手捏着钢笔,额头上沁出了十分毛躁的汗水,什么吸痰、导尿、输血、输液、皮试,还不是那老一套?应注意些什么?你说,应意些什么?金院长。邹月仙在考试卷上写的答案是:应注意金院长!!(她本来想用3个感叹号)。
金院长说,考试成绩是另外一回事,咱先不说,你必须端正考试态度,你说说,为什么要注意我?她说,你不要那样看我。她扭过头去才看见他依然站在床跟前,那样看着她。她说,你不要那样看我。他的裸体丑陋无比,身体的各部位像冬天里的春天一样不协调,多毛而粗糙的皮肤遮盖了他心中阴暗的天穹。她只看了他一眼就用被子蒙上了头。他说,你蒙头干什么?她说,你把灯关上。房间里布满黑暗以后,她的心中才亮堂了些。她在心里笑了,笑他努力的无所谓,她木头似的摆在床上(她和任何一个男人做过三次爱以后就寡味了,何况是他这样的男人),催促他快一点。他说,你这样干,还拿不拿奖金?她说,你不要威胁我,我不干了。金院长要她给省报写一份凤山县医院院风正的典型材料,她写了10天,也没写出来,金院长以为她是消极怠工。她拉开了抽屉,取出了她的一本书和笔记本,将一大堆材料向金院长跟前一推,离开了信息科。这个办公室并不是一块安静地方,不是她理想中的环境,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她没有写出一篇她自已满意的文章。她离开办公室时狠狠地拉上了门,将很尖锐的响声留在了过去6个月里。她从楼房下面的雨地里穿越而过,进了她刚来时的急诊科。他说,你开开门,听我对你说。她说,现在是上班时间,你走人。他说,我今晚上是总值班,是来检查工作的。她将门拉开了一条缝,灯光下,金院长的脸十分抽象,不太具体,但是,通过这张脸她能看见他心里的气候是什么——他依然渴望她的身体。他要向房间里挤,她不让他进来,她把守着门,就像她19岁以前牢牢地把守者自己的贞操一样。他说,我是院长。她说,县长也不行。他说,你怎么说不就不了。她说,我不是妓女!她啪地一声关上了门。他占有女人像占有权力一样狠心,她不会傻乎乎地再把自己交给他的。可笑的是,他竟然认真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听见,他走进了值班室。她知道,她和他之间不会再有事了。他是一个典型人物。
06
她说,我们的院长就是一个典型。作家说,现在的小说不再在典型意义上了,包括典型人物典型性格典型环境,都不适用了。她说,生活中的典型不少,不光是金院长,还有卞医生,还有那个总护士长(她的嗓门很干躁,45岁的年龄,18岁的感情,走起路来扭来扭去的,见了年轻小伙子就在脸上堆笑,而对每个女护士都是恶狠狠的)。作家说,也许是你对他们的感受不一样,可你写的时候,不要把他们写成很典型的样子,典型会使人物失去应有的真实。谁是真实的?你真实吗?她看着他,她的眼神不能说是挑逗,但眸子后边那明确地暗示被他读出来了。他从不太宽的茶几上伸过去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脸不再平静,脸上有了羞涩。她站起来。他也站起來了。他试探性地问她:亲一亲,行吗?还没容她回答,他的嘴唇就凑上来了,她迎接了他。他们搂抱在一块儿。他明晰地感觉到他想要她,她就说,现在不行,等晚上吧,晚上我在急诊科值班。作家把他房间的钥匙给她,他就住在住院3楼。她是凌晨3点去和作家幽会的,她开开门,作家还没有睡,她钻进了他的被窝。在此之前,她读过他的几篇小说,暗暗地崇拜过他,在她的想象中,他是很完美的,完美得不好接近,但没有想到,他会来到这个小县城(他是来给院长写吹捧文章的)。作家对她同样是迫不急待,热情很高涨。也许她和作家是第一次,所以很满足。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没有感觉到,她的生活只是在重复,在循环。他们没有说多少话。
07
作家离开县医院那天,她还盼望他再来,盼望和他彻夜长谈,盼望从他那里获取文学创作的真谛。她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一种恋爱的感觉在奔腾。
作家从省城来信了,每隔几天就要来一份火热的、富有真知灼见的信。她读后,心中并未留下什么,而且,对他有了几份厌恶。她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极不恭敬地指责他,原来他是那么的道貌岸然,他的作文和作人在两条背道而驰的道上奔跑。小说中,他扮演的是一个道德感责任感很强的正人君子,生活中的他对女人的占有比金院长更彻底(金院长只关注和占有肉体,他于不知不觉间把女人的情感也占有了)。她觉得,是他毁了她,使她对作家对写作对文学失望了,她伸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撕去了蒙住作家的神秘和文学神圣的面纱,她过早地看到了真实:真实的就是残酷的?美的东西就是包裹出来的?她的怀疑又加了一个砝码。她不再写,也写不出来,也有这样的原因:她不愿意和虚伪的作家为伍,不愿意为虚伪的文学而浪费自己。她以为,她的信强烈地刺激了作家,他不会再理她了,可是,过了不几天,他又来信了,又寄来了书籍,她同时发觉,她收不到他的信,心里就缺了点什么。
08
庞大的安静长长地铺在午后的院子。秋天温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户照进米,房间里柔和而安祥。婴儿睡着了。邹月仙心里空荡荡的,心里似乎什么也没有装,她悠闲、适舒、坦然,这会儿的心境大概和尚在朦味状态的婴儿差不多。她从桌子上拿起手表看了看,还不到3点。手表放在了桌子上,她的放法不一样:表壳儿朝上,表的表面和桌面相接触,她不愿意看见钟表的走动和那不饶人的表面。房子买到手以后,杨明晔要买一台很阔气的大摆钟搁在柜子上,她拒绝了。她害怕摆钟发出来的声音,她对表的声音很敏感,静夜里,搁在桌子上的手表常常会把她从睡梦中吵醒,坚定不移的响声有如滴水穿石,仿佛能穿透她的心。她最愤懑的是表的整齐有序的节律,每个节律似乎都能趁机钻进她思维的空间,将她的心扰乱。她一闭上眼,似乎能看见那些小齿轮就像手术室的剪刀、钢锯一样有对付人的皮肉和骨头的能力。她将手表从柜子上挪进了卫生间,她拒绝感觉时间(极力不去想时间的存在)。她根本不能战胜时间,时间最终只能战胜她,时间的强大不仅在于使她走到了33岁,而且她有了儿子,她的儿子是时间战胜她的辉煌的战利品
09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午后暂目维持的寂静。邹月仙在里面答了声,她拉开门一看,门外守候着一张稔熟的脸——总护士长那张很稔熟的脸上挂着平平淡淡的表情——让主人觉察不到有什么紧要事的惊诧,同时,又要觉得,有事才找上门的。走进门来,总护长唉哟了一声之后由衷地赞叹。这唉哟声中藏不住嫉妒,可羡慕总是大于嫉妒的,总护士长羡慕她的房子(四室二厅,总面积140平方米),羡慕房间里的摆设(有真皮沙发、有大屏幕彩电、有音响设备、有组合家俱),羡慕那大镜子(她站在镜子前,扭着发胖的身体,前后看一看,抿一抿头发),总而言之是羡慕杨明晔,羡慕她拥有一个有钱的丈夫。总护士长感叹道:你家小杨多有本事呀!邹月仙从她黯淡的眉毛下能看得出,如果她要说下句,肯定是,我那个窝囊废什么本事都没有。邹月仙心里涌动着别人赐给的愉快感,在这秋日里宁静的午后,她为能得到总护长的又一次羡慕而高兴。她用蔑视的眼神看了一眼总护长(总护士长算个什么官)。总护士长看了看她,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问她,孩子呢?邹月仙说,刚睡着。总护士长说,看你,多自在呀。她笑了笑,在心里说,你以为你当个总护士长就自在了,就得意了?动不动就训人,谁比你强你就嫉妒谁,你才是目光短浅,愚昧无知。总护士长说,金院长让我告诉你,你如果愿意上班,也可以来上班,到院办去抄抄写写材料也行。她说,金院长真的那么关心我?总护士长说,那还什么假?她说,班我是不上了,杨明晔回秦皇岛时给我说过的,这辈子,我再不上班了。她头一扬,扫了总护士长一眼:上一个月班,不就那么几个子儿吗?何必呢?总护士长长半张着嘴巴看着她:你,你年纪轻轻的,就这么闲着?她哈哈一笑:闲着有什么不好?活人就那么回事嘛, 进手术时还叮咛这叮咛那,出来时,就死了。
总护士长走后,房间里重新被卷进了午后的寂静。邹月仙突然觉得十分寂寞,觉得总护士长的羡慕对她来说毫无意义,这真皮沙发,这音响设备,这所有的摆设以及空荡荡的房子对她来说也是毫无意义的。居住在她内心的无聊和寂寞猛然间抬起了头,她究竟需要什么呢?她无法理清,无法言及。她拿起了电话听筒,电话拨到了杨明晔的办公室。她在电话中叫杨明晔回来,当即办调动手续,回到凤山县来。她能看见远在秦皇岛的杨明晔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她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叫你回来,你就回来。听筒中是杨明晔沙哑的声音(也许,他咋天晚上又打了半夜麻将或者在歌舞厅玩到了大天亮,她过去从来没想过这些):你没有事吧?她委屈地说:没事。她将听筒拿在手里,眼泪在眼眶直打转。听筒中是杨明晔焦急的呼声:喂!喂!
邹月仙放下了电话听筒,从镜子跟前走过去(到卫生间去擦洗泪痕),镜子照出了她的一个侧身,她看见了自己的侧面,自己的侧面还像她20多岁那样线条分明。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镜子是最不能包容时间的,秋日的午后在镜子里也是敞亮的,赤裸裸的。
下雪天
01
下雪了。邹月仙站在玻璃窗跟前看着乱飞的雪花,她的视线固定在前一幢楼房和这一幢楼房之间,目光端直。因此,她看到的雪花不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面上长上来的,而是从眼晴飘出来的。雪花纷纷乱乱的,从四面合聚而来,这样看着,她的心中便是乱糟糟的一团。后来,她不那么看了,她瞅着雪花,让雪花从目光里飞下去,飞到地面上,飞到树杆上,把地面染白,让树木改变颜色。她同时看见了雪花短暂的力量和能量。雪花是脆弱的,太阳一出来,它就会无地自容,含泪而去。可是,现在的雪花似乎能穿透人心,把心搅乱。邹月仙的目光盯着西边围墙下的树木,伫着的树木已是银装素裹,繁花累累了。树下站一个年轻人,他就是荣。他像树木一样伫立着,雪花飘得他满身都是,满头都是,他仿佛雪铸的一样冰冷,只有眼睛是燃烧的。不,燃烧的是他那颗心。她说,是她考上省卫校的第二年冬天,他来到了省城。她说,我还没有下课,他就站在校园里的那棵树下等我,等了半个多小时。他是来找我的。他找你干什么?杨明晔问他。你以为呢?她用讥诮的口气说,他对我说,他要出远门了。他用黑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比雪还亮还纯洁,他的眼晴放射出来的是一种光,一种富有人情味儿的表情,我的那篇散文就是写他的眼睛的。他老远从县城到省城来,就是为了给你说那句话?他不怀好意地问她。不是那么简单的,她说,他是来看我的。后来呢?他说。后来,后来他死了。她的声音哽咽了。杨明晔偷偷地长出了一口气。她紧接着说,他是为我而死的。杨明晔低下了头。从他的出气声中,她捕捉到的是他的紧张、自卑和不可控制的悲哀。他本来想很讽刺地说一句,你很爱他?话一出口,他就变得很沮丧了。她故意要再杀伤他一次,就很自豪地说,我很爱他,他说,只是爱?这一次,他的口气中,他的目光里,他的表情中扩散出来的全是讽剌的意味。她突然变得很凶,她说,你无非想知道,我们睡过觉没有?我不哄你,没有。不过,我很后悔,一辈子都后悔和他没睡过。
02
睡吧。杨明晔再一次催她。她打开夹在床头上的小台灯正在读书。炉火大概不太旺了,房问里有点冷(那时候,他们住在医院分给她的平房中)。她披上棉袄,下床去,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煤,刚钻进被窝里,杨明晔又催她睡觉。几个小时前,杨明晔还在从秦皇岛回来的路上——他是在晚上9点多回到凤山县的。而她上的是晚8点到凌是4点的班。杨明晔回来一看她上班去了就没有睡一直等她,等她下了班,她还不想睡。她不想在凌晨4点以后和杨明晔作爱,就用读书和杨明晔的欲望、意志和毅力较量,因为她心里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有4点以前,她和宏(医院里负责挂号的一个小伙子)在宏的房间里(宏的爱人回老家休假去了)刚刚欢愉了一番。当初,她不过是怀着体验另一个男人的心情去和宏交欢的(在那几天里,她尤其想男人,她不断地想像被宏这样一个强壮如牛的男人强奸的滋味)。恰巧,她火炉上的烟囱坏了,她就把宏请来给她换烟囱。宏将烟囱拿在手里按在炉子上,他向上拔烟囱的那一刻,她对宏的身体的渴望像烟一样强烈地冒突,烟了她心中的天空。宏换好烟囱之后,他们有了第一次,第二天,宏给她拿来了一个信封,她拆开一看,里面有300元:她稍微迟疑了一下收下了宏的钱,她需要钱(杨明晔还没有发财)。她知道,宏的钱来得很轻松(她听人说,宏靠倒腾挂号收据弄了不少钱)。以后,宏每次走的时候给她留300元,当初她想体验一个男人的初衷由宏的给钱变味了。可是,在凌层4点以后,她挥不走杨明晔,杨明晔是她的丈大。磨蹭不是办法,不想和丈大做爱没有理由,她处在两难境地。杨明晔才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他伸手给她关了台灯,夺下了她手中的书本。刚才,她的身体里还是另外一个男人,现在又要被丈夫占有,她只是觉得委屈,除此以外,任何感觉都没有,似乎她就不是女人。
03
人——人的构成:骨骼、神经、血液、皮肤、内脏(肝、肌、脾、心、肺、肾、大小肠),还有什么生殖系统、泌尿系统、神经系统……由此而衍生了人体生理学、人体解剖学等等关于人的研究。
人被肢解后,放在显微镜下只剩下了细胞和分子——就这么简单。
邹月仙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过道上,她冷眼看着她的同学们,用眼睛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然后,拱上了手术台;然后,开始解剖;然后,有了手术器械,有了显微镜和人类文明的成果——个循环过程(新的系统)?
04
铃响了。邹月仙走进了教室。这是县医院组织的辅导课,一年一次的职称考试又要开始了。邹月仙考了十年了,每年参加考试,每年都是好成绩,毎年都得不到一个中级职称。是僧多粥少吗?这也算是一个原因,可是,这个原因说服不了邹月仙。为什么比她工龄短,比她业务水平差的护士能得到,她为什么得不到?这太不公正了,她去问金院长。金院长笑了:公正?什么是公正?我比你还冤枉,我的同学,我的下属,哪一个比我强?他们提拔当了县长,副县长,我还是一个小小的院长,我找谁去辩理?邹月仙想通了,对待不公正要用不公正的手段。英语考式那天,她去了。她一看,那些题,她全都会答。她没有答卷子。她走上讲台,把正确答案全念出来了。等监考的老师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参加考试的几十个人全部失去了考试资格(失去了一次评职称的机会)。她笑着走出了教室。
05
从教室里出来,她和祥走进了教室后面的小树林。邹月仙一只手按在一棵银杏树上,看着远处说,读初中的时候,我就写过一篇小树林的记叙文,刊登在《中国少年报》上,因为那篇文章,同学们都叫我作家,我也一心想读大学中文系,父亲非要叫我读中专不可,说是老早毕业能老早找一份工作。现在,我才觉得,来上卫校,是错误的选择。她的一只手蒙住眼睛,不愿意看见前边挺拔的树木,不愿意看见树林以外的天际,不愿意看见她将来的人生,更不愿意让祥看见她的遗憾和无奈。祥轻轻地拿下了她的手,祥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他用他全部的表情迎合她,有能力把她心中的乌云驱散。祥说,高尔基没有读大学,照样成了大作家。祥说她一定会成功的。在祥的眼里,她似乎就是一名大作家。祥能够使她高兴。他们情不自禁的手拉住了手,情不自禁地相拥相抱……
她记得很清,她和祥的分手是在西水市人事局的门口(他们都回到了故乡所属的那个地区——关中西部的一个市)。祥没有想到,他会被分配到家乡的那个区县;她也没有想到,她会回凤山。在毒辣辣的太阳下,他们无话可说,只有满腹的沮丧和失望。祥裸露的手臂上(他穿一件浅绿色的汗衫)汗珠闪闪发亮,心里的苦味儿似乎溢上了面部,溢得额头上和鼻子两旁满都是水珠儿。她看着祥向汽车站走去了,她猛然发觉,祥的腰背一夜之间不那么挺直了,头颅勾向前,走路的步子也完全是农民式的(如晒蔫了的青苗,没有力量)。两年间培养的情感骤然间减了温,她的心里有点发凉(也许,在此之前,她的情感就减温了)。她明白,一切都成为过去了,可是,给她最初的人生留下了一个斑点,也许是体验吧:一旦和哪个男人上过床之后,那个男人的魅力就削减了几分,由此而开始讨厌他,祥就是榜样。也许,祥和她没有上床,他们的情感还能维持下去(分居两处并不能伤害这种情感的,也不是他们分手的理由)。一个男人究竟能在她心中保持多长时间?只能用是否上床验证吗?
06
孩子在睡梦中发笑。冬天的房间温馨而可人。她回到卧室看了看孩子,孩子在安安然然的睡眠之中,邹月仙又走到了客厅。这个人世上只有孩子才值得人爱的,成人已失去了可爱之处。她甚至可笑地想,人世间没有成人倒可以,没有孩子不行。这个想法不是有了儿子之后,而是产生了她决定要孩了之前。无论是对谁家的孩子,无论是对男孩儿或是女孩儿,她都产生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爱。无论是在医院里,还是在县城街道上,她一碰见孩子总是要拉一拉手,亲一亲,或逗一逗他们,或同他们说说话,她觉得,她要生活在有孩子的气氛和气息之中。她在街道上把人家一个5岁的小女孩子领回家,在家中和孩子玩了两天,公安局将她误以为人贩子叫去审讯时,她决心自己生一个孩子,孩子是成人的对立面,是她厌恶的反义词。
07
孩子是其母亲抱进来的。母亲大喊大叫,抱孩子的双臂不停地抖动作。卞医生看了看脸色发青的孩子,对她说,邹月仙,赶快上手术室。她从那个失态的年轻母亲手中接过孩子,跟在卞医生后边,扭头向手术室跑。他们一口气跑上了四楼(她抱着孩子,竟然跑得那么快)。卞医生一看,手术室里的门上着锁,在楼道里喊人。没人答话。她一脚将门板蹬飞了,她抱着孩子从门洞里钻了进去,卞医生也跟着钻进来了(他们竟然会缩得那么小,能从那样小的门洞中钻进去)。孩子放在手术台上,她迅速地给孩子插上氧气,输液。孩子的喉咙眼里卡了一颗花生米,卡住了气管。卞医生没有用多少时间,取出那颗花生米,孩了得救了。孩子得救了,年轻的母亲破涕为笑邹。邹月仙注意到,这个年轻女人是很漂亮的,她同时注意到,卞医生看那女人的目中含有浅浅的欲望。卞医生大概注意到了她的注意,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邹月仙,下午考试。又考什么?职业道德。她说。
道德?道德是什么?医院是和道德在不同的道上奔驰的两匹马,医院只和生命有缘,即使生命在医院也是很随便的。道德是用金钱和权力固定住的一道金牌。邹月仙吐了一口唾沫,吐在了道德上。
08
她和祥手拉着于走出了小树林。迎面来了一位教师(后来,他们才知道是学生科的科长),教师叫他俩站住,他俩就站住了(手和手依然拉在一块儿)。教师问他俩是哪个班的。邹月仙说,82级3班。教师叫他们到学生科去,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就跟着教师到了学生科(依然是手拉着手,进了学生科的)。教师拉下脸问他俩:学校的规定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们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什么规定?教师厉声说:不准学生谈恋爱。她说,我们没有谈恋爱呀。没有?为什么手拉着手?她说,手拉手不等于谈恋爱呀。我是看见了的,教师说,回去写一份检讨交到学生科来。检讨什么呢?检讨拉手是一个错误,那时候,她确实还没有和祥坠入爱河,没有爱上他(不产生爱的欲望),他们只是常在一起谈文学,谈人生。这个检讨她写不出来,她和祥商量好,只把他们走进树林和从树林里出来的经过写了一遍(没有回避手拉手)。检讨交到学生科。教师说,写得不深刻,要叫他们从道德观念上检查。连续写了三份检讨,也没有使学生科满意。学生科以他们道德观念差,违犯校风规定为由,给予他们记过处分。她第一次认识道德是在省卫校读二年级,18岁那年。
09
下雪天,邹月仙唯一可干的事情就是织毛衣。随着织针的运动,毛线团儿在她的怀里滚动着,她织三五针,拿起来,一端详,又拆二三针。她织毛衣,仿佛只是为了织时间,把从窗户世透进来的亮光挑起来,又放下。她并不等着穿毛衣。她织了一会毛衣,开始剪指甲,先用指甲刀剪,一双手指头齐齐的剪一遍,然后,再用小剪刀修理。她修得很认真,每一个指印的弧度被她修得几乎不差一丝-亳,然后,将指甲放在一个小金属片上磨动,指甲和金属片的角度时而变小时而变大,磨出的声音细如发丝,小巧玲珑,时间留在小金属片那细细的纹路中了。
她一天的生活很有规则,大致是这样的:
早晨:7点起床(她不睡懒觉),先给孩子喂奶,然后洗梳(要用几十分钟),照镜子(连续照几次),接着,为自己煎鸡蛋、热牛奶(或者去外面吃早点)。最后,逗孩子玩。
上午:看一会儿电视(主要看生活ABC之类),再翻着看书(一般不看有关情爱或性爱的书),然后,上街道买菜(每个星期去三次商店),或到邮局发信,取杨明晔的汇款。逗孩子玩。
下午:午饭后睡1个多小时。起床后,先洗脸,再照镜子。站在窗前看外面(包括看刮风下雨,看云走云飞,或者只是看看)。拨不倒翁,将沙发上的不倒翁至少拨100次(还是拨不倒)。洗澡(每个星期2次)。逗孩子玩。
晚上:晚饭后看电视(新闻、生活花絮、广告节目,很少看电视剧)。上床后翻翻书,靠在床头回忆33岁以前的生活,一年接一年的回忆。临睡前,逗弄熟睡的儿子。半夜里醒来,回忆睡梦。邹月仙以为她自如地驾驭着生活。
原载1999年第9期《山东文学》
作者简历:

冯积岐,1983年开始发表小说。199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在《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小说界》等数十种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二百五十多部(篇)。作品多次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杂志选载、多次入选各种优秀作品年选。出版长篇小说《沉默的季节》《逃离》《村子》《遍地温柔》等十二部,并出版八卷本长篇小说文集,作品曾多次获奖。曾任陕西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创作组组长、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