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痛三哥
文/董小兰

不管在哪,看到“三哥”这两字,心里便一紧,但又总忍不住去看。
1988年腊月二十三,大学毕业在宝鸡工作才四年的三哥,因病猝然而永远地走了。就在那年,三哥才给父亲和初中毕业的我姐在他附近处安置好工作,接来了母亲,我又正好到宝鸡上学。哪料,这晴天霹雳.....
一生要强的父亲,整天低着头,梗了脖子不说话。唯一一次与姨夫提起,说他就想去个没人的野地里,放大声好好哭上一天。我才真正明白父亲的为难,竟没有一个不刺激母亲不为难儿女的机会,没有一个可经得起用力抱的人(大哥先天不懂事,二哥务农三个孩子都小)。这使幼年便得扛起一大家子,退休一直在打拼的父亲,一夜间,蹒跚背驼了许多。
那时,每逢三哥过七(都星期天),二哥都会从老家早早赶到宝鸡。带我去祭拜。但每次从出门到进门,二哥都只说一个字。摆好供品,二哥把自己吸着的烟,放去旁边时便红了眼圈。掩饰着立即起身去旁边,不停地擤鼻涕。我麻木地点纸,重复着“三哥取钱来”,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我无法相信那个小匣子就代表我高大而活力四射的三哥,根本不相信翻飞的纸灰会当钱,更不相信撒在地上的酒和东西爱干净的三哥会看一眼.....当我呆呆地还在灰烬里努力找寻三哥的眉眼时,烟燃尽了。二哥便长吁一声说,“回”。

三哥比姐姐大7岁,一直想考翻译,一边看纯英文报纸和书籍,还上夜校跟着收音机练发音。受影响,姐姐的英语也很好。三哥计划好,等姐姐工作适应了,就报英语导游班。出事后,姐姐每天只想着,如何帮年迈衰弱的父母渡过这劫难。英语书不见了,导游班再没提一字。为避免伤心,又接连几次搬家。我偶然翻到过一个本子,是姐姐的。前面的英语整整齐齐,最后一行竟是极生硬极大的汉字,“上帝死了!!!”然后,一片,空白。那尖利而长的感叹号,像一把把利剑直戳得我的心底和太阳穴都发疼。那力透好几张纸背的大字,更像是刻在了心上。我不知道,只有十七岁且从不爱看小说的姐姐,如何一边写出这绝望之字一边嘻嘻哈哈地努力稀释着全家的哀伤。

也是从那年以后,在集体宿舍里大家都知道我对烧纸张的气味,特别激惹。后来,又尤其惧怕参加白事。哪怕被骂。实在逃不脱,就尽可能地去迟一些,再迟一些。因为一到那,我就头皮紧得发疼,满眼满脑子都是三哥,任谁那放大的黑白照片也成了我三哥那凝固了的年轻而可怜巴巴的笑容。只恨不能,像孙悟空立刻变个替身出来。
去年有次早饭时听歌,忽然飘出“从来不怨命运之错......”的歌词,我霎时泪奔,只好起身坐去一边。好在天还未亮。这是新加坡电视剧《人在旅途》的主题曲,三哥出事时正在热播。那会我和父母,每天呆望着这个不知道演什么的电视剧,木木地等待雪花点出现。房间里常静得凝滞了空气,任由这“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管旅途多坎坷,向着那梦中的.....”主题曲,孤苦伶仃地一遍遍回响.....我就着泪水吞下饭,赶到科室。同事不知说什么,我一回答又泪水决堤。

前段时间回老家。母亲高兴地说着隔壁鱼哥给儿子结婚的事,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忽然,母亲“哇”地一下哭了。我吓了一大跳。老说眼泪早流干了的母亲,怎么就眼泪哗地一下满脸横流。又正好没戴假牙,嘴巴、腮帮凹陷下去,一下子老得可怕,还哽咽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我赶紧拍背追问,母亲才断续地说出了,“你三哥跟你鱼哥一样大,看在些娃娃也结得婚了”。我更噎住了。老家的哪里,才能让母亲联想不到三哥的身影。我一时还没找到一句安慰的话。母亲却已抹起眼泪,“我不难过。就是今想起了.......都三十多年了,我早想开了......”回家时,我故意坐在后排,一任泪水滂沱。我不敢想三哥,更不敢想象老迈孤单的母亲,在冷寂的村子角落,如何捱过漫漫寒冬漆漆黑夜里,那藏不尽的悲伤。

关于三哥的记忆,真的,太多。一过年总是主动替了我和姐姐烧火的三哥;秋天从坡里拉玉米棒子时,对我俩叮咛“不敢太吃力。悠着推”的三哥。更有,扶着母亲轻声慢语的三哥,严厉教训我乱看书的三哥,眯着眼拉手风琴的三哥,已要我帮忙系鞋带还微笑着的三哥......不管哪个,都是全家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祈愿天堂里,再无一丝烦忧病苦。三哥,一路好走。
作者简介:

董小兰,凤翔县作家协会会员。中医医院护理部主任。爱好文字,音乐。喜欢感悟和用文字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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