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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书成
二十七岁那年,我从外县调回故乡棣花,被分配到条儿沟小学任教。条儿沟地处棣花西北边陲,西邻商州,北连洛南,山大沟深,人烟稀少,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分散居住在长达二十多公里的山沟里。我去任教的学校位于全沟的中段,另有两所初小,分别位于沟口和沟垴,也分别由两名民办老师任教,这三个学校统一由我任校长,但充其量总共才六名公民办老师。在那里,我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岁月,也留下了终生的记忆。
舀水碰见豹
山里的环境自然艰苦,但全沟三个学校最偏僻的还是沟垴的条巡初小,这里有三个巡回教学点,二十六岁的民办老师姜小杰在那里已经任教三年了。

我去条巡初小了解情况的那天,小杰到另外两个教学点上课去了。他所在的学校设在一座古庙里,十多个学生正在自习,旁边两间土屋是他的办公兼卧室又是厨房。一位从坡里砍柴路过学校的老乡告诉我:这里三年前一位姓赵的老师晚上家访时,所带的白狗被一条蟒蛇眼睁睁吸到了肚里,吓得第二天就卷起铺盖走了。小杰是主动要求到这儿来的合同制民办教师,小伙子憨厚、朴实,胆子也大,教书认真,去年评上了县里的优秀教师……正说间,小杰提了个小黑板回来了,一见我,象出嫁的女子见了娘家人,高兴的了不得,又是烧水,又是泡茶,然后安排学生作业,放学,完了才和我侃侃而谈起来:“好我的校长哩,我这儿多见树木少见天,白天忙着三处上课,晚上实在寂寞孤单。”他拿了一溜儿纸,卷了一根烟,让我抽,我摇摇手,他笑笑,自己点起来,“学校这儿周围没人家,晚上想找个人说话,都难场。有时来个野虫,想让人答个声,可那里有人啊?就说上个星期天吧,我下午撵黑往学校赶,一路上尽是上坡,车子只能推,不能骑,走得汗流浃背,人困马乏,衬衣都湿透了,到这里在门口扎好车子,进门点着灯,想洗把脸,拿着盆子出门,操场上月亮明晃晃的。到操场下的浸水潭里舀了半盆水,一起身,一只金钱豹眼窝绿湛湛的在石坎上盯着我,好象随时要扑过来!我浑身的汗毛刷刷的立起来了!但我没有慌,知道自己一慌一跑它就会呼地扑过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我端着半盆水,从石阶上慢慢往上退,又从操场上往房子跟前退,预备它一扑就把盆子水泼到它身上,那它也会吓一跳的。就这样,我边退,它边撵,一直到房子跟前,我用脚猛地蹬开独扇门,把盆子连水砸向它!盆子哐当一声落在豹子的面前,豹子吓得一蹦多高!我一闪身蹦到了屋里,用脊背死死地抵住门扇,我听见豹子用爪子抓门扇的咯吱声,生气的怒吼声!我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死命抵住门。停了好一会,外边悄无声息了,才小心地关上门。透过窗户,外边一片月光,沒见了豹子影了,这才松了口气。那一夜,我和衣而睡,眼窝睁到天亮,第二天又去上课了。”

他边说,边往锅里添水,点着火,一定要我吃他做的拌汤下挂面,并说不吃饭就是看不起他。我只好坐下来,看他拌面,洗菜,听他说长道短:“说实话,我不太怕豹子,更不怕狼,可我怕长虫,特别怕黑乌稍长虫!那家伙瘆人呢!也撵人!菜花蛇我不怕,它沒毒……”正说间,水开了,他把拌好的面倒锅里,又下挂面,调盐,醋,然后给我舀一碗,说:“兄弟也没啥招待你,甭见怪啊!”我端起碗,尝一口,挺香的。他也舀一碗,“呼噜噜”吃得更香,好象几天没吃饭似的。
乱套的课堂
我所在的学校有四名老师:年过半百的孙老师,二十岁的女娃王老师,和我同岁的雷老师。
学校沒一个闲人,吃饭轮流做,基本上都是糊汤酸菜,生活艰苦,教学环境让人很不习惯——
教学管理难。由于居住分散,学生上学路途遥远,来去很不方便,一遇下雨或雪,全校的学生不约而同就不来上课了。最气人的是沟里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事,学生家长站在学校外的大路上一喊,学生就“忽儿”拾起书包跑了,老师挡都挡不住。
课堂环境差。冬天,学生提个火炉子到教室,里边搭的疙瘩柴黑烟黄烟直冒,教室一片咳嗽声。有的学生上课在火炉里爆苞谷花,包谷在火炉里“叭儿”一响,爆出一个大花来,那学生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至于老师讲的课,他是一问三不知。一次我给五年级上课时,一个叫栓牢的学生沒报告就忽地跑出去了,等我追出去时,他已在教室窗外的山坡上逮了条五六尺的黄汉(蟒蛇),装到蛇皮袋子提回教室里来了,那黄汉在袋子里乱动,,可他放在脚跟前,满不在乎。放学后,用把装黄汉的袋子绑在自行车上,飞一样去了棣花街,卖了10元钱,回来高兴的嘴咧多大。
上课很费劲。一些家长认为孩子能记帐、认钱就行,对孩子学习不管不顾,学生的学习普遍基础差,二年级一个学生有一天问教数学的王老师:“老师,你昨天说2+5等于7,今天咋说4+3等于7?”,孙老师班上有个学生叫白垒,一节课教了“工人”二字,到下课时,别的学生都会认会写,就白垒不会认不会写。孙老师心想,不信你学不会,下课后把白垒叫到灶房,一边烧火一边在小黑板上教这两个字。教了好一会,白垒说:“老师,我会了!”孙老师很高兴,心想功夫不负有心人,拿火剪指小黑板上的字让他认,他念对了。孙老师又用火剪指"人”,他念“工”;指“工”,他念“人”。气得孙老师把锅膛里的火都打灭了,也不做饭吃了……
难道真的是没有“法儿”了吗?我和同事们反复研究,决心改变山沟学校落后混乱的状况,与村干部商量,召开村民大会,讲孩子学习的重要性,要求家长不得随意让孩子旷课,停课,学校印发《小学生守则》和《小学生行为规范》,老师也严格课堂纪律,学校还经常组织老师去外地听课……,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改变了原来学校各项工作不规范的状况,我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葛条当车闸
离沟口不到三里地的学校叫条新初小,九个学生,分一二年级两个班,由一名姓李的民办老师任教。李老师瘦黑,高个儿,是老三届高中生,责任心强,教学认真,屡次在全镇会考中成绩好,但当时民办老师收入低,他的家庭负担重,因而他的节俭是出了名的。他骑的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其它的都响,但他还是风里来,雨里去,奔波在家和学校的路途上。
一个周六的下午,放学
后我和同校的其它老师骑自行车回家,路过条新初小时,李老师正在修自行车——原来车子的闸杆断了,他用一截葛条代替闸杆,我们几个都说不行,他“嘿嘿”一笑,说:“没事,葛条比皮绳还结实呢!”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他栓好后,一行人骑车顺着下坡路往回跑。到了沟口,路愈发陡,路边下面是四五丈高的石崖,石崖下是一片秧田。李老师在最前面,刚到最陡处迎面来了辆手扶拖拉机,李老师急忙把闸一刹,谁知葛条“嘣儿”一声断了!李老师刹不住车子,从高崖上飞车而下!对面坡上干活的人一片惊呼!等我们从惊悚中回过神来,赶到崖下的秧地里,李老师头窝在自行车的三角架里,身陷在淤泥里,正挣扎呢!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拽出来,他满身是泥水,嘴脸乌青。当晚,我去看他,见他的老母亲敲着升子在给招魂,“我娃甭怕怕啊!甭怕怕……”,可第二天返校时,见他那辆自行车停在条新初小操场上,只是闸杆换成了铁的。
岁月无痕,人生易老。三十多年过去了,在条儿沟教书时那些调皮可爱带点山野味儿的学生,那些惊险刺激的山里教学生涯,象一幅幅图画,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也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作家简介
张书成,陕西丹凤棣花人,生于1956年12月,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府公务员,已退休。现为商洛市作家协会会员、市诗歌学会会员,丹凤县作协理事。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金秋》《先锋》《共产党人》《当代陕西》《教师报》《陕西教育》《工商时报》《农民日报》《陕西农民日报》《法制周报》《文艺报》《商洛日报》《大西部》《丹江潮》《山泉》《丹水》等报刊发表小说、报告文学、散文、诗歌数百篇(首),《万家湾农家乐》《旅游遐想》等获丹江旅游征文二等奖,部分散文、诗歌被收入《采芝商山》《丹凤文学》丛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