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性与爱,荒诞世界的出口
——疫情笼罩下的《鼠疫》
文/阿探

对一个优秀的作家来说,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现实,或许现实,荒诞的现实从来都是某种历史不同程度不同时空的重演,更是上苍对失衡世界生态的某种警示。从这个意义而言,优秀的作家从来没有书写什么现实或历史,他们所书写的,所描述的,只是一种恒性不变的本质存在而已。袭击中国的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下的种种乱象,荒诞性恐慌,连锁性疯狂,人性的卑劣和伟大,让人不由得想起了加缪的《鼠疫》。或许今日之种种,早已被加缪写定写尽。宅家读一读《鼠疫》,有助于获得理性、智慧、从容和爱,拥有了这些,我们必定会战胜内心的恐慌,必定会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阻击战,走向明媚的春天。
长篇小说《鼠疫》,讲述了瘟疫席卷奥兰这个城市时各个阶层人们的无措与选择性嬗变:各类政客虚妄无知、隐瞒、掩饰诿过,甚至还想着发疫情财;投机倒把者一举成为城市里的风云人物;普通百姓的无助、惶恐、自私与冷酷,显现人心之恶。一贯以逐利著称的城市奥兰,作为瘟疫城市被彻底封锁,人们成为上帝的弃物。甚至作为到奥兰城公干的记者朗贝尔,因疫情被困在举目无亲的城市,以参与自愿队来消磨生命。在鼠疫因市政阶层处置不得力而肆意蔓延的极端境遇中,以里厄医生与志愿者塔鲁为核心的人们(包括帕纳鲁神甫、记者朗贝尔、小职员格朗以及罪犯柯塔尔等等),纷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们组成了救亡同盟,共同抵抗着这场不断蔓延的鼠疫。里厄医生忘我地救助病人,他的妻子却远在疗养院,生死未卜。鼠疫最终被战胜,然而这一次牢狱般梦魇的阴影,却不会轻易散去。
在市政阶层的浮虚与极力掩饰之外,加缪成功地塑造了小说的核心人物。里厄医生,是一个务实的无神论者,并不以“英雄和圣人”标榜,而认真地“做一个人”。他不断地奔波忙碌,恪守医者的职业操守,始终体现着一个普通本分者的伟大担当与崇高情怀。他的勇于直面担当,源自母亲的低调、智者不惧,他的简洁务实更是受母亲的影响。他不寄望于上帝或未来,而是倾力承担现在之责任。在这场鼠疫中,志愿者塔鲁认清了父亲及其所处政治层面的虚伪:作为检察长的父亲,实际上只是作为法治标榜的载体,死刑与谋杀的隐喻,甚至是一种“合法”谋杀的工具而已。在对鼠疫的抗击战中,里厄没日没夜救治病人观察疫情发展,塔鲁建立防疫志愿组织。前者在妻子临死之前都无法与其见面,后者染上鼠疫而失去生命。虚伪者权力层在狂欢在表演,平民在煎熬在惶恐,神性持守者默默死去,冷酷、软暴力与大爱大义同框。
小说所表达的核心并不是鼠疫,“鼠疫”只不过是人类困境的意象符号。这部小说是加缪对人类出路的叩问与严肃思考。里厄医生与鼠疫搏击时内心必然是无望的孤独,然而他依然忘我而选择作为医者的责任,支撑他的是爱情、友情和亲情,他不是孤军奋战。或许擎起我们战胜人类困境与灾难的,惟有理性与爱是荒诞世界的出口。
加缪颠覆了程式化标榜性圣化性价值观念,以其与实际行为之悖反撑起了务实的超越世俗的人生价值观。加缪以塔鲁与里厄的思想认知,击穿了世俗虚伪性价值观,同时他们以忠贞于人之本真行为付出,重树了人之神性的卓然而立。这既是价值观念的反抗,也是对人性虚伪性存在的反抗,更是对权力阶层虚伪强势存在的反抗。《鼠疫》反映并深刻思考了世界荒诞性存在的深层次矛盾:现代人无法克服自身所滋生的公共戕害,即人为性“灾难”困惑。比如我们曾经遇到的“非典”,今天所直面的新冠肺炎。
《鼠疫》在一定程度上也映照着新冠肺炎带给我们的种种慌乱及漫天的谣言,给处于疫情威胁中的人们留下许多璀璨的警示性经典语句,这些金句今天读来依旧可以洞穿和阐释我们所直面的新冠肺炎疫情。“我感兴趣的是:为所爱而生,为所爱而死”,这正是抗击疫情一线医务工作者职业行动的写照;“世上的罪恶差不多总是由愚昧无知造成的。如果缺乏理解,好心能造成和恶意同样大的危害。如果没有真知灼见,也就没有真正的善良和崇高的仁爱”,“过分重视高尚行为,结果反而会变成对罪恶间接而有力的褒扬。因为那样做会让人猜想,高尚行为如此可贵,只因它寥若晨星,所以狠心和冷漠才是人类行为更经常的动力”,这或许是疫情事件的精解。“即使世界荒芜如瘟疫笼罩下的小城奥兰,只要有一丝温情尚在,绝望就不至于吞噬人心”,爱是我们熬过灾难与困境的唯一灯塔。
人类是最健忘的动物群种,常常为眼前的欲望释放与实现而忘乎所以。人们常常忘记历史而使历史不断地重演;人们常常忘记归属而化作褪去了毛的兽类。“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未来已经成为那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虚无缥缈。在没有未来的城市里,人们只能放弃忍耐和矜持,尽情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这样的末世狂欢的场景实属必然”,自律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基本保障,不能非要等到灾难降临才慌忙觉醒。
在这个真实渐行渐远的虚拟化世界里,让我们多一点理性认知与爱吧。这样的话,我们不至于把人类自造的灾难当作生命最后的狂欢。只要我们不那么自私,不那么肆意,多一点抗击疫情的公德意识,从愚昧无知中醒悟过来,社会与国家定不辜负我们每一个人。

阿探,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特约评论家。文艺评论见于《延河》《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文学自由谈》《大家》《长篇小说选刊》《啄木鸟》《时代文学》《湖南文学》《安徽文学》等多种报刊。曾获2019年《作品》优秀评刊员金奖;《小说选刊》2017年第二季邀你写稿签活动铜奖;《橄榄绿》2016、2017、2018年度优秀作品奖;陕西文学研究所2016年度“优秀小说评论家”称号;《人民文学》2015上半年“近作短评”佳作奖等,目前任职西安某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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