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那边
作者:张小莲
第一部
"新生哥,你说山那边有什么?"
"山的那边有金山,有大草原,还有浩瀚的知识海洋,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给你花。"
闭塞的小山村里响起了俩个稚嫩的画外音。
一一引子
黑暗,黑暗,还是黑暗,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像是在隧道,又像是在山洞里,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突然看见前面有灯光,祟凯大踏步向灯光走去,等到了灯光处一看却是洞子的尽头,洞子下边是万丈深渊,他抬起脚正要纵身向下飞时,一串银铃般地笑声在他头顶响起,伴随着笑声的是女性温婉柔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呢喃细语"新生哥!"
听到"新生"二字,他猛地抖动了一下身子,清醒了过来。
自从他的父母双亲过世后,多年以来没有人再叫过他的这个乳名,这个称呼是一个人对他"专利"的称呼。这么多年"凯哥"成了他的代号,他的手下员工,哥们朋友,包括合作伙伴统称他为"凯哥",兄妹称他为大哥。
今天突然听见父母和她对他的“专利"称呼,他的心狂跳不止,要蹦出来似的,他此时的心情我已经不能用浅薄的词语来描述。
清醒过来的他才发现他正站在他家十八层楼的阳台窗子边,他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怎么上来的,此刻已是凌晨两点多。
他慢慢地下来走回客厅,一屁股塌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堪回首的往事像电影般在大脑里放映起来。
首先映入脑海的是一个山青水秀美丽的小山村一一石牌。那是他的老家,他在那里度过了天真烂漫的童年,风华正茂的少年时光。
初中毕业那年,以优异成绩考上县重点高中的他由于家景贫寒,不得不辍学了。而和他一样成绩优异,青梅竹马的同龄人邻家小妹杨草,走入了重点高中的大门。
那年九月初的一天早晨,他站在那所能改变农家孩子命运,通往人生辉煌的校门口,羡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子身影,紧紧地咬着嘴唇,强忍着眼眶中要滚下来的眼泪,猛一转身,大踏步向车站走去,奔向挖掘他人生第一桶金的地方:秦豫晋交界处全国有名的黄金山而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那里打工的三年时间里,他从一名青涩的少年脱变成一名年少老成,成熟持重,心怀远大理想的青年人。
这期间,他每个寒暑假必返回老家,因为他的杨草妹妹放假回家了,他把打工赚来的大部分钱上交给父母,供应弟弟小妹上学,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节约出来的一小部分钱,偷偷地塞给杨草,让她买衣服吃饭,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校不要打饿肚子,女孩子要穿好点,不要被城里人歧视,他用这样的方式培养着杨草的自信心。
那些美好的日子, 家乡的小河边,树林旁留下了他们俩青春焕发,风采动人的身影。
杨草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一条好消息在石牌小村爆炸,历史上这条沟的第一个大学生诞生了,而且还是211一本财会专业的女状元。
鸡洼窝飞出了金凤凰的好消息飞快地传播着,很快传到了远离家乡的崇凯耳朵里。知道消息的那天午后,他一个人坐在金矿井边,心里五味杂陈,既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杨草终于实现了她的愿望,考入了向往已久的省城大学。失落的是他知道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将要成为二个世界的人了。
开学前几天,崇凯回到了老家,这一次他没有给家里上交一分钱,把几个月的薪水全部偷偷的给了杨草。接到钱的杨草流下了幸福的眼泪,因为供应她上重点高中,家中经济已经捉襟见肘了,这次为了给她凑学费,她的父母卖光了家里的余粮和房前屋后的大树后,还差一大截子,有了崇凯的这笔钱,学费刚好够。
大学开学的前一天,崇凯把杨草送到学校,帮她安排好一切,并陪她上街买好一应生活用品。
分别时,杨草送他到学校大门口,第一次偷偷地挽起了他的胳膊,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望着他。他轻轻地抽出了她的胳膊,拍拍她的手背,听着自己鼓一样咚咚跳动着的心,眼睛望着别处说,"我们都还小,你好好学习,莫想别的,学下真本事将来好为家乡争光。"
从此,他的青春在金矿井下的黑暗中渡过,杨草的青春在大学里飞扬。
杨草每个月都会给他写几封信,接到信的他常常在下班的饭后时间,一个人跑到山上的僻静处躺下来,如饥似渴地读着,享受着属于他的幸福时光,常常连读几遍,看杨草给他说学校的趣闻轶事。杨草总是以"新生哥"开头,他在心里偷得乐着,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啍着小曲,在心里默想自己这会儿的情形,多像孙少平田晓霞的矿山恋版本呀。
这年冬天,他从一个发了财的本地老板手上盘下了一台碾金矿的碾子,从此,外愚内智的他私下里和国营金矿的营销人员打得火热,会来事儿的他想法设法讨好人家,贏得对方的信任后,终于在年底购下了一车含金量特别高的颗粒金矿石,碾出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城府颇深的他面对他一夜之间嫌到的,在当时能在城里买套房,能娶回个老婆的钱,不动声色地把钱存了起来。睿智志高的他这个春节没有回家,抓住机会,趁热打铁,又碾了两车,彻底步入了小老板的行列。
开春后,他又在金矿生活区经济最繁华的小镇上承包了一个宾馆和一个歌舞厅。随着他事业的起步,他非常忙碌了,山上山下两头跑,但是再忙,每个月的一号他准时给扬草汇去当时一个公务员的月工资钱,并在信中告诉她,她的新生哥发达了,让她吃穿上不要节约,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不要被同学们瞧不起。
绿色的邮箱传递着他们天各一方火热的心。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秋天,在这个伤感的季节里,祟凯发现已上大二的杨草给他的信里多了一个男生的名字,而且频频出现,他的心里不舒服极了,他敏感地感觉到了他们的爱情有了危机。
冬天的一天,他勉强放下手头上的事,在县城造好型,去省城看望一年多没有见过面的杨草。
俩人相约 在大学大门口见面的那一刻,几乎都不敢相认对方了,一身名牌服装包装下的崇凯身上透着小老板的精明能干和年轻有为。而杨草变化更大,在他强大的经济支持下,加上大城市的滋润,原本天生丽质的她越发得貌美如花,气质非凡,崇凯简直看痴了。
杨草见了他,激动地红了脸,不停地搓着手,但是没有挽起他的胳膊。
他看在眼里,没有表现出来一点点不愉快,主动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去校门口最高档的餐厅吃了一顿大餐,然后俩人漫步进校园,在草坪上坐了下来。他偷得观察杨草,没有他期待中的,望向他的火辣辣的眼神,反而躲着他的目光,他的心里明白了。
"他是谁呀?哪里人?家庭背景如何?"
“老家是小县城的,是我们的班长,现居省城,父母双职工,父亲是处级干部。"
崇凯听完,半天没吭声。他能想得通,这是个快节奏的时代,生活变化也非常快,比如他,以前做梦都没有梦到过他自己能少年得志,几年挣下他祖上人老几辈都挣不下的钱。
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中,一个官员的儿子,优秀的男大学生,能爱上大山沟穷人家庭出来的女大学生,那真的是万分之一的幸运。他虽然是个小老板,国人送他们一个雅号"暴发户",把有文化的富人叫"儒商"。没办法,这是中国的政治文化。从这个称呼里面他找到了他的人生位置。
他知道,他给不了杨草想要的生活,但是她的同学能帮她实现人生的愿望,毕业后留省城,跨入社会精英行列。
是的,他们已经是二个世界的人了,他是个生意人,前途不能预料,给不了她稳定的生活,但是对方能给了她想要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把一张足够杨草花费到大学毕业的存折掏出来递给她,"嗤"地一声,把一口痰吐在草地上,站起来说,"我走呀,该花的钱你花,不要叫人瞧不起我们山里人,不要占他人便宜,记住,女孩子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果今生他敢欺负你,我一定叫他满地找牙。"
"新生哥,你今生永远是我的亲哥哥,等我毕业了,挣钱了还你。"
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仰着头奔跑的祟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杨草带着哭腔的声音,没有回头。
再见,青春。
山那边
作者:张小莲
第二部
回到矿山的祟凯大醉一场,赖床几天起来后从给他管碾子的发小嘴里,听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其实他早已被这个小镇当地的一位王姓土豪村长相中了。
村长有二个女儿,大女儿王莉像她妈妈,五短身材,银盆大脸,相貌平平,唯一的特点是嘴巴下面长了一颗痣。高中毕业返乡后在家给父母当帮手。
小女儿王萍像她的村长爸爸,比她姐高一头,高挑美丽,聪明伶俐,能说会道,学习成绩优秀。
村长家大业大,在当地有几个金矿洞子,并在省城开有一家规模很大的旅游公司。家族亲戚势力在当地影响力非常大,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儿子,因此他一心想给大女儿招一个有勇有谋的人给他撑门面,将来能接手他的事业,好光宗耀祖。
从大山里出来的苦孩子祟凯是他的不二人选,不但有勇有谋,而且胸有城府,他非常欣赏,将来也能靠住他。
听到此消息,萎靡不振的崇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也坚决不同意。他虽然文化程度低,但是内心清高,有闯劲,有抱负,也有不向命运屈服的野心,他决不想像杨草那样那里草肥就投奔到那里去,何况他根本就没有相中王莉。
可是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情让崇凯的思想发生了变化。
腊月底的一天,当地一个黑恶势力的骨干团伙成员,在他歌舞厅酗酒闹事,被他请来看场子的兄弟阿强修理了个鼻青脸肿,捅了马蜂窝。
黑恶势力团伙的老大气势汹汹地领着一帮弟兄找上门来,任凭祟凯好话说尽,对方依旧不依不饶,提出让崇凯赔偿挨打者的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等等费用,祟凯一一都答应后,对方还要求让阿强必须学狗叫三声才肯罢休。
这个条件崇凯坚决不答应,眼看一场惨案就要发生,情急之下,祟凯猛地挽起左胳膊,一刀向他的光胳膊砍去,看着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汩汩地流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这场马上要上演的血腥与死亡的盛宴、因为他的仗义受伤就此收场。他也因此交下了他今生的过命兄弟一一阿强。
听说他出事的消息,王村长暗地里迅速联系到了医院最好的医生给他紧急治疗,并快速找到健康的供血者为他输血,救下了他的命。
出院后的崇凯知道了王村长对他的救命之恩后,吊着胳膊领着阿强上门去致谢,王莉对他一见钟情。
这个伤心的春节他没有回老家,一来不让父母担心,二来不想见杨草。他一个人痛苦地躲在出租层里和孤独为伍,王莉经常给他送来家里的年饭让他吃,帮他收拾屋子,洗衣服,人心都是肉长的,已到成婚年龄,风华正茂的他望着王莉善良的眼睛,忙碌的身影,终于恍惚了。
春节过后,痊愈的他提着重礼亲自去县城,找到在政府部门任要职的乡党,请他去给他提亲。他提出二个要求,一,不能歧视他的亲人,二,婚礼必须要在他的老家操办,王村长一一答应。
五一节前,他回老家接来父母,五一当天王村长为他们举行了订婚仪式。
这年国庆节,他和王莉在石牌小村,他刚盖好的二层小洋楼里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王家的亲戚悉数到场,让他们家挣足了面子。
婚后,聪明会来事的他很快和王家人打成一片,取得岳父信任的他很快就融入了王家人的人脉圈子。随着一双儿女地相继出生,在岳父的扶持下,他把他的宾馆和歌舞厅盘了出去,在矿山上承包了一个金矿,并相继在县城,市区开了二家大规模的金店,同时入股餐饮业。
此时的他成了当地真正的老板。他接来父母,在县城买了一大套房子给父母安了家。并把他的兄妹接来给他帮忙经营生意,父母,兄妹和王氏一家关系相处得非常好,家庭的和睦为他带来了好心情和好财运,日进斗金的财富滋润着他的雄心壮志。
遗憾的是,没有跟上他过几年好日子的父母,正在他事业上升期时双双生重病撒手人寰,留下了他一生的疼痛。
看着他在生意场上越来越老练,他的岳父终于把家底全部交给他打理。他们家除了在省城有个生意蒸蒸日上的旅游公司外,接班后的他又在省城开了一家集生产销售于一体的黄金公司。
次年春天,从基层起步,曾经被他的岳父帮忙扶持过的,他们地市的市委书记,升任省政府常委,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
崇凯自然而然地和他一起闯入省会。并迅速进军省会城市的房地产行业,在市长的扶持下,以他的儿子王强的名字命名,成立了强强联合上市公司。
在这期间,他的妻妹王萍考入了京城的一所一流大学。好笑的是冰雪聪明,古灵精怪的妻妹也称他为"强哥"。由于王氏家教很严,岳父对她的生活费控制得紧,高情商的她常偷偷找祟凯要钱。
他对这个聪明的妻妹是喜爱的,妻子虽然贤惠,但是在事业上不能助他一臂之力,许多时候他在生意场上遇到难题想找个最信任的人商量一下对策都没有合适的人选,岳父上年龄了,思想到底是落伍了,所以他有意识地培养着王萍,想让她将来助他一臂之力。
出自这个家族的王萍当然知道她的责任和担当,也知道她花钱的速度连她们家"睡后"(睡觉以后)进账的速度都远远的跟不上,更知道祟凯的心思。所以她总是理直气壮地向她的姐夫哥发令,"凯哥,拨款来!"
"好,但是你千万不要告诉老爷子和你姐哟,回来也穿休闲点,首饰藏起来,要是让发现了我挨了批评,就给你断粮了。"
"嗯嗯嗯嗯,知道的啦,谢谢您小老人家啦。"
"还有,好好上学,保护好自己,敢不遵守学校校纪校规小心你的小脑袋壳子。"
"切,管好自己,敢欺负我姐,我可饶不了你。"
他们的对话总是在欢快中结束。
说是说,怀着感恩之心的祟凯已经和王氏家族成员融为一体,他下决心要把王氏家族企业经营好,把一家大小照顾好,担心王萍走弯路,走错路,暗地里曾派他的手下员工潜入京城,跟踪王萍的生活轨迹。手下带回来的消息是令他高兴和放心的。系花的王萍在学校里八面玲珑地处理着她的人事关系,人缘颇好的她加上美女自带的强大气场,把她自己保护得妥妥的,根本不用他操心。
前卫,时尚,魅力十足,俏皮可爱的王萍非常疼爱她姐姐的一双儿女,放假回家,总是给俩个小家伙买回来一大堆吃的和玩的。当然啦,二个小家伙也非常喜欢她,每每看到她和她的二个外甥在沙发上滚作一团的温馨场面,一家人脸上乐开了花。
大学毕业后,王萍留在京城发展,在崇凯强大的经济支援下,优秀的她很快进入了时尚圈,和一帮名媛打成一片,进入了京城权贵的圈子,并在几年后成功地嫁给了红三代,后移居国外生活。
蒸蒸而上的事业顺风顺水,时间长了,富人千姿百态,穷奢极欲的生活让大山里出来的他由开始的惊奇到厌倦。见惯了滚滚红尘里太多的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娱乐场所的弱肉强食,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暗无天日的生活,大多数从山区出来的娱乐行业服务员水深火热的工作性质,穷人家里出来的他常常在心里痛恨这种扭曲的社会现象。
妻子虽然善良贤惠,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了共同话言,很少交流,他心里的痛苦没处诉说,精神的贫穷让他越来越痛苦,孤独,空虚无聊。特别是他一想起最以他为骄傲,为他自豪辛苦了大半辈子没有享几年福早逝的父母双亲,他的心里就越发地痛苦,他开始厌恶这种生活,向往平凡人的生活,就像大餐吃多了想吃家常菜一样。
许是人到中年,他也开始怀旧,他的梦中越来越多地出现了老家的那山,那水,那河,那人。他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光,还有那长在心上的人儿。
听说她梦想成真,毕业后分配在省城的金融机构工作,并和大学恋人步入了婚姻殿堂,生活美满幸福,他也放心了。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但是他从来没有去打扰过她。只是她从未从他的心里走出去过,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影子不断地从他的脑海里淡出淡入。他也痛恨他自己,见过那么多花天酒地奢靡的生活,为什么总是忘不了她?
天遂人愿!终于在人间最美的四月天,他们相遇在银行私人服务的大户室里。
这久别重逢的相逢啊,他们从彼此的眼神里读懂了究竟有多放不下彼此,俩人静静地互望着对方,五味杂陈的心声在此时无声胜有声地空气中流淌着。
他们俩互相打量着对方的同时,在心里纳闷,虽然她常在本市的新闻,财富类杂志上关注过他的消息,但是见到他本人还是被他身上透出的富豪自带得强大气场,坚定凌厉的眼神,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气质衬托出来得品貌非凡所折服。
而人到中年的她成熟,气质优雅,魅力四射,偏心眼的岁月总是厚爱美人,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使她越发得风姿卓约,秀色可餐。
"幸会,您好,很荣幸为您服务!"杨草打破了沉默。
从此,断了的弦又续了起来,他们俩在一起,般配极了,诠释着自古英雄配美女的爱情宣言。
不断地交往中,崇凯知道了杨草的生活现状。她的公公早在几年前落马,家被抄,深受打击的爱人一夜之间添了白发,精神也垮了,从此一蹶不振。婆婆总是指桑骂槐说她命不好,红颜薄命承受不起富贵人生。
而爱人对婆婆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语总是三缄其口,她也不反驳,久而久之,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她为了逃避那个压抑的环境,拼命工作,业绩不断上升,曾经自命不凡的爱人对她经常陪客户消费非常不满意,在敏感多疑中对她冷嘲热讽着,他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其实人生最好的相遇,不是久别重逢,而是后悔莫及。
从此,他们俩在责任重重,尘埃落定的人生舞台上绝处逢生着。
俩个外表风光内心孤独 的人有说不完的话。从童年的生活说到现在的生活,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崇凯惊叹她的知识渊博,秀外惠中,足智多谋。她惊叹她的新生哥磨练出了惊人的毅力和不同流俗的品质。
穷人出身的富豪有了忠实听众,他终于找到了愤世嫉俗的出口。这个城市的高端消费场所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以及他们的窃窃私议,和两颗快要盛不下蜜糖般喜悦的心。
杨草的爱人知道了祟凯的身份后对他恨之入骨,原来祟凯的"老板"就是整垮他父亲的死对头。当他在阳台上看到崇凯第N次送杨草回家时,他狠狠地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向地板上砸去,随着烟灰缸一起破碎的还有他和杨草的婚姻。
从此,净身出户的杨草终于为他们俩提供了找回曾经失去的喜悦和激情的场所。
终于有一天,面对找上门的老婆,崇凯无动于衷,他的人生已迷失了方向,也迷失在杨草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拨。
久等他不回家的妻子痛下决心,给他留下了离婚协议书后,带着一双儿女,父母和他们的大半家产投奔国外的小妹而去。
接到父母和姐姐外甥的妻妹给他打来了越洋电话,这一次她没有调皮地喊凯哥,在一声比一声高的"祟凯,崇凯,崇凯"的呼叫中,他对妻妹说"你骂我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吧。"
"你无耻!你等着。"回答他的是伴随着妻妹的怒吼声和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的妻妹的哭泣声。
对不起你们了,麻烦你以后帮忙照看好俩个孩子。"
"啪"得一声,手机摔地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膜,他知道他和王家人的缘份尽了,放下电话,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流下了复杂的泪水。
没过多久,他的妹妹找到他辞职,他很惊讶。妹妹说,"哥,我们本来是这尘世上石头缝里的一棵草,幸遇王家人才有了我们崇家人今天的伟绩,我忘不了王家人对我们兄妹的恩情,忘不了善良贤惠的嫂子对父母的孝顺,更忘不了父母前后去世时嫂子的堂兄弟一一俩位县太爷,在冰天雪地里亲自去我们老家吊唁,有几个平常老百姓能修来去世后这么尊贵的待遇?反正我是不喜欢杨草,她当初能背叛你,现在为了你又背叛了她的爱人,如果你现在还像石头缝里的一棵草,你看扬草跟你在一起不?她只是一颗草而已,享受不了大富贵,不信你看着。"
“你懂什么,要走快滚!"
今生第一次因为杨草他对听话的妹妹动了粗口。
不知道怎么回事,打小妹妹就不喜欢杨草,他结婚后,妹妹倒是和不嫌贫爱富,善良厚道的嫂子非常投缘。
妹妹走了,和她一起走的还有他的弟弟。弟弟没来和他道别,他们一起投奔国外的大嫂讨生活去了。
面对这众判亲离的局里,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不幸的是杨草的厄运被妹妹言中。
春节前她感觉肚子疼,以为是老毛病胃疼犯了没在意,买了点治胃病的消炎药吃,过完年后背心疼得厉害,去省人民医院一检查,确诊是胰腺癌中期。崇凯立即领她去京城,住进了最好的医院,托关系找了专家给她做了手术,那知道和羊一样善良吉祥的白衣天使们也挽救不了她。
折腾了大半年 ,在大雪纷纷的冬夜里,她如花的生命戛然而止在她的新生哥怀里。
她走得时候表情很安祥,交待让把她葬在石牌老家,好让她的灵魂照看她还在世的爹娘。她说她累了,小妹说得对,她不是羊,她是草,应该浮萍无依,不应该享受大富大贵,今生辜负了你们,来世愿意化作动物任人宰割。
祟凯抱着她僵硬了的身子,舍不得放下,大脑一片空白,流不出一滴眼泪,因为在她被疾病折磨得期间,他的眼泪已悄悄流干。
他的杨草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叫他"新生哥"了,他在极端痛苦中每天行尸走肉般活着,在浑浑噩噩中醉生梦死着。
哪知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的祸事在他身上上演,由于他"老板"的“老板"在反腐败高潮中落马,他们这条线上的蚂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倒塌,他的公司被查封,财产被没收,锒铛入狱领刑九年。
山那边
作者:张小莲
第三部
六年以后,(减刑以后)走出了监狱大门的崇凯,面对眼前的车流人流,找不到回家的路,是啊,城市变化太快了。
找不到回家的路简单,打听一下就找到了,最难过的是他找不到人生的路了。出来以后,他真正地"享受"到了"虎落平阳受犬欺,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的涵义。
过去的合作伙伴们见了他避之不及,熟人见了他绕道而行,见了朋友他高兴地伸出手准备去握手时,朋友赶紧缩回了手,嫌他是从监狱出来得晦气。亲戚朋友家过喜事,他再也不是座上宾,都是假意地邀请他,耽怕他去参加了触霉头。他能感觉得出来,更让他难过的是,有一次他在亲友群里说了一句话,群主立即把他踢了出去,和以前他一上线,讨好声一片的巨大反差中,他的心情失落到了极点。
至此以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和任何人打交道,在这个薄凉的社会里,孤独地活着。
走到了人生最低谷的他,面对这些"待遇"烦躁不安,也心有不甘,他不知道他该何去何从?他很茫然,很茫然……
他想找一个诉苦的人都没有,他越来越压抑,山大的压力无处释放,极度痛苦中,他越来越消极,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听说妻子面对他的绝情早已失望,她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生活,身份依然是富婆,他终于相信了命运。兄妹在国外开中餐馆,生意不错,他再也没脸去见他们和王家人。
孤独,压抑,绝望,痛苦笼罩中的他在整夜失眠中食欲下降,人越来越消瘦,以至于在一个雨夜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不堪回首的往事在脑海中放映结束,浑浑噩噩中他进入了梦乡,梦中,一位身着纯白色连衣裙,脚蹬黑色皮鞋,头上扎二个羊角辫子的漂亮姑娘向他走来。
待她走近,他发现她有点像杨草,只是左边眉毛上面的一颗美人痣提醒他这不是杨草。
她甜甜地叫着他"新生哥",他问她,“你咋知道我这个小名,”
她莞尔一笑说,“我上辈子就知道。”
“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小羊就行。 ”
听到她的回答,他乐了。
“嘿,你这造型和性格还真像羊呢!"
在梦中,他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他把他心中的烦恼一古脑倒给她听,她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而他问她的话,有问必答,她温柔的话语,滋润着他绝望的心,她说话总是以"新生哥"开头,听到这个称呼,他心里越发得美。
她告诉他,由于他心里压力大,心情不好,他病了,有了轻微的抑郁症,让他鼓起勇气,健康生活。多出去走走,多锻炼,晚上坚持长跑运动,帮助睡眠,有利于治疗他的抑郁症,他半信半疑。
看他不相信,她告诉他,“你知道草原上的著名作家鲍尔吉原野不?他当初就得过抑郁症,吃了多少名贵药都治愈不了,后来就夜奔加药物治好了他的抑郁症。"
"天亮了,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他急急地问道。
"想见我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你必须每天晚上长跑后才能见我。睡觉的时候喊三句“小羊小羊入梦来。”要是你不跑步我不会来的。"
"呵呵,不会吧?怎么和阿里巴巴宝藏一样神秘,见你还要用暗语?"
一个激灵,他醒了,看到墙上的钟表已指向早上六点,这是他大半年来睡眠质量最好时间最长的一晚,想起昨晚梦境他摇摇头不以为然。
为了验证他的梦境,这天晚上他连快走带慢跑锻炼了一个小时,回来冲完澡躺床上看书到零点后大喊“小羊小羊入梦来。"
喊完以后,他进入了梦乡,梦中,一身洁白的小羊果真来了,这次她的皮鞋换成了咖啡色,漂亮极了。
在梦中,她陪他说着他爱听的话,用励志的语言"路再长也会有终点,夜再长也会有尽头,不管雨下得有多大,总会有停止的时候…"等等激励着他热爱生活,重拾信心。
他们的交流是那样愉快,窃窃私语中他的心情一天天好起来,睡眠质量好了,有了食欲,脸色红润了,体重也增加了。
他想试试他不锻炼小羊是不是真的不来他的梦里。
有天晚上他没有跑步,再喊暗号直至他睡醒梦里都没有小羊的影子,他有点失落,他知道他的精神已经深深地依恋上了她。
第二天晚上他继续锻炼,晚上小羊来了他的梦中。他们又开始了愉快地交流。如此经过几个月后他已不用再喝药就能进入睡眠。
冬至的那天晚上,小羊又来到了他的梦乡,天快亮时,她有点忧伤地告诉他,"新生哥,我要走了,再也不来看你了。"
"你要去哪里?"
"我本是只羊,只因你以前善事做得多,每次春节放假,你的员工有父母的你都给包二千元红包,叫员工拿回去送给他们的父母亲零花。并且为了安全,你安排公司组织车队把员工分别送回家。还有,你在娱乐场所消费,给服务人员的小费也多,最主要的是你不玷污女性,经常给慈善机构捐款,所以佛祖派我来拯救你。"
"你这么温顺善良,怎么会托生成羊呢?"
"因为我前世辜负过他人,所以造物主惩罚我,让我今生托生成一只哑巴性口,任人宰割。"
"你们恨人类吗?"
"有什么好恨的?动物世界的生物链本来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们人类最后还不是让微生物消灭了吗?"
"你走了,以后谁陪我?"
"新生哥,你本是雄鹰,应该展翅翱翔,不应该落在平阳,只是暂卧在沙滩泥土中而已,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是只羊,寓意着三羊开泰,你要放下身段,那里的羊草肥,你往那里走,会遇到今生陪你的人,天亮了,我要走了。"
她边说边流下了忧伤的泪水。
“等等,你说你在那里?我想见你一面。"
"我就在你楼下面的机耕路口,马上要成为他人的美食,我愿意遂了你的心愿,但是你看见了我,千万不要声张,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一声张,我难托生了。" 她幽幽地说。
听到这里,出了一身冷汗的祟凯一翻身醒了。来不及洗漱,他迅速穿上衣服下楼向机耕路口跑去,看到了令他揪心的一幕,一只洁白的羊正被屠夫按在岸板上准备屠宰,这只羊听见他的脚步声睁着一双大大得泪眼望着他,他的眼泪“刷”地一下子涌满眼眶,为了不让人看见他的失态,他赶紧紧紧地捂住嘴巴,掉转头飞奔而去。
从此,他今生再也不吃羊。
后记:第二年春天,他听从兄弟阿强的召唤,来到内蒙古大草原工作。
他天天在晚饭后坐在草原上欣赏着草原美景,看春风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放牧着白云,草原上的羊群和天上的"羊群"交汇在一起,听牧羊姑娘把动听的歌声洒在草原上,夕阳像金子一样洒在他和羊群身上。
没过多久,他发现这个"镜头"上了一位女画家的画板。"镜头"中的他全部是侧影,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起身走过去搭话,"您为什么画得都是我的侧影?"
"因为你的侧影太像一个人了。"
"谁?"
"我的爱人!”
听完她的话,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愿意当你的模特。"
风掀起了她的长发,他看见了一双和他一样忧伤的眼睛,还有她左边眉毛上的一颗美人痣。
他惊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心如打鼓一样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在他给她当模特的过程中,他终于知道了她的故事,原来她的爱人开车送她去写生的路上,和一大货车相撞,危急时刻,为了把生得希望留给她,他的爱人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让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她错过了大货车,被安全气囊弹出车外,而她的爱人永远离开了她。
从此,她的心里装不下任何人,一个人到处流浪写生,直至发现像极了他爱人背影的他,便再也迈不开流浪的脚步了。
第二年秋天,一组草原风,草原情的画展在京城展出,其中以他的侧影为主的一幅《牧归》被海外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年女富豪以天价买走。
次年春天,"强强"文化旅游公司在内蒙古大草原上注册成立。
开业这天,国内文化圈许多名流赶来捧场,刚剪完彩的董事长崇凯一抬头,看到了走路姿势,长相像极了王家人的他的儿子,和他的"盗版碟"青春靓丽的女儿向他走来,激动得红了眼眶,嘴唇抖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切!还凯哥呢?就这心里素质,咋闯荡江湖?"
女儿说话调皮的模样像极了她的小姨。
他再也忍不住这幸福的热泪,转过身子让热泪和脚步一起在大草原上飞奔。头顶上的"羊群"跟着他的身体也一起飞奔着。
"凯哥,加油……"
身后传来了儿子和女儿的喊声。
(完)
作者简介:

张小莲,女,陕西丹凤竹林关人,70后,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网络写手,作品请在网上搜索,多次获奖。商南县金丝峡管委会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