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地理意义和心理意义的故乡,留存了许许多多终身难忘的个体记忆以及外延无限大的群体共享的“集体记忆”,永驻人们心间。
(都市头条全媒体尹玉峰推荐导读语)

作者简介:余石,雷州市政协原副主席,到政协之前长期在文化部门工作。在各级报刊杂志发表有文史方面论文及介绍性文章、散文多篇,其中《岭南名郡,海北奇观》获加拿大高雷会馆征文比赛优异奖。著有《历史文化名城雷州》、《雷州史谭》均获湛江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曾参与《广东名胜古迹辞典》《广东民俗大观》编写,主编湛江文史系列丛书《民俗文化》。

洋田人家
余 石
太阳快落山了,在晚霞的映照下,站在被称为海上长城的捍海大堤上向堤内的洋田望去,稻浪万顷,一望无际;横跨东西洋上的南渡河,犹如一条长长的飘带,金光闪闪,微波荡漾。一幅阡陌无垠长河落日的壮阔画卷展现眼前,令人豪气顿生。
晚霞下,那拖着搅拌机、上面坐满泥水工的拖拉机,那搭载着裁缝女、卖菜姑的摩托车,似潮水般从城里涌出来,奔上机耕路,返回各个村庄。附近的海水养殖基地里,小艇穿梭,渔火点点,那欢唱的增氧机卷起水花簇簇,朦胧了附近海面。渔民们放网撒料,一片繁忙。岸边,鱼虾商贩欢声笑语,他们把收购到的海货纷纷装车,源源不断地运往城里去。看着这劳碌、奔忙、丰盈、殷实的情景,不禁令人赞叹:好一个洋田人家!好一个鱼米之乡!
东西洋位于雷州城下,是雷州半岛腹部的河海冲积平原。南渡河横跨洋田而过,把洋田劈成两半,河东河西合称东西洋,总面积二十五万亩,有“雷州粮仓”之称。自古“两洋熟雷州足”的谚语广为流传。
东西洋的形成是一个沧海桑田的巨变。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东西洋上的松竹镇开掘运河时,挖出了鲸鱼骨化石,其肋骨两米多长,估计整条鲸鱼有二十多米长。这证明东西洋在很久以前是汪洋大海,只是由于历史的洗涮而变成了今天的万顷洋田。现在洋田与大海的接触处全靠一条二十多公里长的捍海大堤把海潮拦住。现代人把它称为“海上长城”。
大堤之外的海面称雷州湾。“东通闽浙,南下琼儋”,自古乃海上要冲。然而汹涌的大海对堤内的“雷州粮仓”总是虎视眈眈。面临南海的雷州半岛每年都刮几次台风。飓风一来,狂风卷着怒潮,其势汹汹,非把整个东西洋上的村庄吞噬不可。方志载:“郡城东北逶迤而南平畴,距海浩漭无际,宋始筑岸防海,以开阡陌,即万顷洋也。然海波汹涌,飓作则卤潮触岸,泛溢抵城,田芦稼穑荡拆靡遗,城堞随圮,岁恒患然。”旧社会在雷州,或因年歉没收而饿死于逃荒路上的人不计其数,或因海潮肆虐而葬身海底家破人亡的惨剧也一幕幕上演。然而,对于这片土地,雷州人仍勤耕不辍,荒了重耕,芜了再垦,硬是把这茫茫的滩涂变成了万顷连云的良田。世世代代的雷州人,不知为这片土地洒下多少血泪和汗水!
这是一块经历过从石器农具到青铜器农具,又到铁器农具,再到今天的机械化耕作的土地。靠渔猎为生的雷州先民,出于生存欲望,凭着原始粗糙的石器农具,在远离海潮的边缘地带胼手胝足,开始了原始的农耕活动。因为那原始森林密布的雷州荒原,低劣的生产工具难于开垦,而潮水退位后裸露出来的滩涂平原对他们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可他们哪知道要改造滩涂,要在滩涂上栽种作物的艰难!所以只好开始了漫长的、无数次的实践、失败、再实践、再失败的往复循环……
至晋代,逃避战祸的中原汉人大量南迁,来到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时停下脚来。戍边的军旅兵士望着漫漫的归途也留了下来。他们带来了青铜器农具,与当地的土著民族一道发起了由近及远,从易到难的开垦种植活动。然而,没有水源,十年九旱的雷州半岛,要在盐碱地里种植作物是何等的艰难!一旦天旱,禾苗就像大火烧过似的,一片枯焦。他们只好寄希望于上天,所以在白茫茫的盐碱地里出现了乞雨的人群:烈日下,瘦骨嶙峋的人们赤裸着身躯,脸色憔悴,手执枯萎禾苗,三步一叩首地发出呼天唤地的祷告。那哭叫声在烈日炎炎的上空回响,揪着人们的心。
雷州半岛风、旱、涝、碱、潮五害俱全,尤其毁灭性的灾害——颱风最为频繁。每当颱风来临,南海发怒了,汹涌的海潮如脱缰的野马向东西洋上涌来,开垦出来的田园变成一片泽国。经过潮水再次浸泡过的盐碱地,又得等雨水冲刷几年才能再栽种作物。面对一次次的灭顶之灾,这些中原移民只有含着眼泪发出悲惨而无奈的哀叹!
祭海,在神主宰一切的意识里,人们认为潮灾是海神不满所致,必须给海神送美女,祈祷海神息怒,方可免受潮灾之苦。所以,每隔三年,就要在村子里选一对女孩沉没海底祭海。
历史回到千年前的南海岸边:一艘孤独的帆船启航了。被五花大绑的一对女孩跪在船胘边的木板上,她们将告别人世走向另一个世界,去完成人类最愚昧的使命。她们已无力反抗,脸色苍白,目光呆痴,干裂的嘴唇微微启动:“爹娘救我,爹娘救我!”但是此时,不论女孩怎么呼唤,也不见父母前来救她,只有海潮在咆哮,海浪在悲恸,南渡河发出长长的感叹!
岸上女孩父母的悲惨哭声撕心裂肺。他们无奈地倒在地上,死去活来。巫师神棍,腰扎红带,手舞神器,口吹牛角,嘴里念念有词,正在举行祭海仪式。但是,祭海归祭海,可大海并未改变它的秉性。女孩年轻的生命也无法使海神息怒。年复一年,东西洋人只好听天由命,任其大海肆虐。
唐宋以后闽南汉人大量涌入雷州。他们有的在滩涂上安家,有的在滩涂周边的山坡上驻扎。据统计,目前居住在东西洋平原上的有六十八条村庄,而环东西洋周边并在东西洋耕种的有八个乡镇,人口达七十万之众。
当时,滩涂上唯一可用的建筑材料只有泥土。他们便就地取材,发明了用木框架将泥土印制出一块一块的土坯,晒干后再到山上割回茅草,就这样创建了自己的家园。
然而,迎接这些闽南移民的是“飓作则卤潮触岸……田芦稼穑荡拆靡遗”的一场场灾难……。刮风了,被触怒的天公将狂风挟着暴雨,瓢泼在东西洋上。海潮与洪水是孪生兄弟,相随而至。一座座山峰似的浪潮向着东西洋涌来。这些闽南移民被汹涌的浪潮吓懵了,他们向着山野高地逃命,逃不了的,这汹湧的海潮和洪水便是他们生命的栖息之地。庄稼被淹没,村子被夷为平地,家园破碎了,满洋里随处可见漂浮的坛坛罐罐和被淹死的尸体,还有那茅屋的残骸。
新中国建立后开展文物普查,在雷州城郊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千人墓。历史也记下了这一幕:“永乐年间……海潮漫卷县城,方圆几十里顿成泽国。县城北门陈尸千具,无人认领,留下了座千人合葬的咸水墓。”墓中所埋葬的就是古代雷州发生十二级强颱风时被潮水淹死的灾民。这一堆堆白骨,仿佛不屈冤魂的石碑,还有那青烟缭绕的香火,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苦难的历史。
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东西洋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治理东西洋的潮患和旱涝被省、地、县各级人民政府列为水利建设的重点工程。浩浩荡荡的水利大军开进了东西洋,大干社会主义的热潮唤醒了千年的土地。
由于古代遗留的捍海大堤低矮,又为了把南渡河这一水源利用好,经过深入勘察,并经充分的酝酿讨论,县里决定,重新规划捍海大堤走向,使大堤在刮风时能拦截海潮,又能把南渡河水拦腰斩断,使潮水和淡水分家。涨潮时从南海涌上来的潮水被阻隔于大堤之外,让雷州半岛西部溪流汇集于南渡河的淡水聚集于堤内的河槽里,变害为利,用以灌溉万顷洋田。
南海之滨红旗猎猎,东西洋上凯歌飞扬。东西洋人把当家作主的政治热情转化为敢把山河重安排的冲天干劲,夜以继日地奋战在工地上。每一粪箕泥土,每一块砖石,全靠肩挑手推。有时十天半月连续作战,甚至连大年三十也不停息。
曾记得,建水闸时,由于基础全是淤泥无法施工,抽水机抽不动,泥筐又装不了,社员们便跳入淤泥中,排成一条条人龙,用水桶和脸盆,硬是把几米深的淤泥舀干。有的人连续几个昼夜浸在淤泥中也不叫苦。工地上鼓足干劲人定胜天的呼声在辽阔的海面回响。
曾记得,在大坝合龙时,由于水流湍急,一艘艘装满石头的木船沉下去后仍挡不住急流,最后社员们沿着两岸拴住的大绳跳入水中,肩并肩、手挽手,用一道道人墙挡住了急流,完成大坝的合龙。寒冬腊月,海水刺骨,社员们就这样用滚烫的热情和冲天的干劲征服了咆哮的南海。
经过前后两期工程,合计八年又十个月的艰苦奋斗,长达22公里的由石砌护坡并筑有高高防浪墙的“海上长城”巍然屹立于南海之滨。从此,雷州洋田人家永远告别了千百年来的潮患之苦。吞吐浩瀚,不息地流淌着雷州人民血泪的母亲河——南渡河也从此获得了新生。
东西洋进入了历史的新纪元。流水欢歌的南渡河,纵横交错的排灌渠,浇灌出连年的丰收喜讯。一年一造有种无收变成一年双造旱涝保收。社员们比学赶追、大干快上,多少个挑灯夜战的春耕抢种,多少次划破黎明的秋收大忙,东西洋成了全省的主要产粮区,雷州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农业大县。年年的丰收喜讯使东西洋人笑得合不拢嘴。记得集体化时期,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农会长,为表达对党和政府的感激之情,连续三年,都用布制的信袋装着金黄闪亮的稻谷寄给毛主席。这是农人让毛主席分享掩饰不住的丰收喜悦,是对共产党感恩心理特有的表达方式。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东西洋,南海之滨的东西洋人最先领略大海的脾性,也最先沐浴改革开放的春风。当安徽小岗村十八户农民在星夜里斗胆按下手印的同时,东西洋人也已形成包产到户的方案,并偷偷开始实施。这是联产承包责任制沸沸扬扬在全国铺开后公开的事实。欣逢改革开放,骨子里保留有祖辈闯海精神的东西洋人,如鱼得水。他们勇敢告别“出工一条龙,收工一窝蜂“的怪象,撸起袖子大干。尤其是允许农民自主种植,自主经营,甚至可以洗脚上田,涉足商海的政策出台后,他们更是情绪高涨,劲头十足。有的合伙集资造船, 或下海捕捞,或搞海上运输;有的组成工程队及装修队,或进城承包工程,或搞房地产开发;女人进城当裁缝工,到农贸市场当菜贩子。青年小伙子或进城经商,或到工厂里去打工,各显神通,风生水起。广西、海南、珠三角无处不有他们的身影。
改革开放初期的情景令人难以忘怀。人们感兴趣的消息不断地在村子里传播:捕捞队大获丰收,前天才在海南登岸卖鱼,运输队今天又在北海码头装货启运;水工队上月在珠三角承包了几桩工程,为赶工期,不仅不能探亲,还要日夜加班;张家的孩子在深圳工厂当上了主管,前几天又回村中带走一批青年;李家的孩子在外面打工娶了一个外地妹子,回家完婚,昨天才喝过喜酒……
每当春节到来的时候,人们从不同的城市回来,村子一片欢腾。男女青年特别是女性,穿着时尚的服装,拎着时尚的皮包,剪着时尚的发型。若果不认识,你肯定会猜测她们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外面的世界真精彩,人们带回不同的信息和见识,置身其中也像置身于一个新的世界里。中国人所谓的衣锦还乡得到了真实的体现。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东西洋人的步伐越迈越大了。特别是近年来,他们审时度势,调整思路,因地制宜,扬长避短,不断调整产业结构,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比喻种养业和海水养殖业就是近年来发展迅猛的支柱产业。他们丢弃过去传统的耕作方式,把分散各家各户的责任田集中,由种植专业户或生产合作社来机械化耕作。所种水稻不再是过去的低产劣质稻米,而是高产优质稻米,并朝着订单农业的路子走,旨在逐步把东西洋建成粮食产业化示范基地。剩余劳动力又全部投入到其他养殖业。如养海鸭就是一个很好的新兴产业。过去人们养鸭总是在淡水河湖或村前池塘里放养,很少在海水里放养,即使有也是极少数或小面积。但在海滩涂养鸭既有小鱼、小虾及贝类可供鸭觅食,又有海水给鸭凫游。天高海阔,人欢鸭畅,是一个极好的天然养殖场。东西洋人发现了这个特有的优势之后,便展开大规模放养。其养殖数量之大、农户参与之广、经济效益之高,十分喜人。每到傍晚,沿海滩涂白茫茫一片,那就是东西洋人的鸭群。海鸭有的在觅食,有的在凫水,它展开翅膀欢快地在水面扑腾,激起的浪花覆盖了整个海湾。目前海鸭已成为酒楼里的上乘食材。人们乔迁新居举办延席,或喜结良缘置办婚宴,海鸭便是首选的菜谱。还有海鸭蛋更为畅销,成为东西洋人的名食佳肴。不仅畅销于附近县区,还远销广西、海南及珠三角地区。
东西洋面临南海,有漫长的海岸线及沿海滩涂。他们利用这一自然优势,建成万亩虾塘及万亩鱼塘,成为我省沿海地区有名的水产养殖基地。其产品远销美国和西欧等国家,其中黄虾在这些国家最受欢迎,是我国虾出口的主要供应商。由于海水养殖业的极度发达,应运而生的海产品加工厂及水产公司蓬勃发展。东西洋人可以到养殖场做工,也可以到加工厂或水产公司做工。早些年在外地打工的青年人也回来了。亲人在召唤,大海在召唤,抛妻别子孤身闯荡的农民工回乡创业了。外出打工人员的回归,更加激活了东西洋的海水养殖业。由于他们见多识广并有技术有头脑,很多人走这条道获得成功。曾经有一家报纸以《他们将永远告别候鸟生涯》为题,报道东西洋外出打工人员回归创业的事迹,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说到东西洋人养殖业,几年前曾流传着一段美谈。由于养殖场及加工厂需要大量女工,单靠东西洋人不能满足需求,他们便向外招工。有本地附近县区的妹子,也有外省的打工妹。养殖场有两个中年男人,过去由于家庭困难等种种原因,快五十岁了还未婚配,人们在背地里总是称他俩为快乐的单身汉,可是这两个快乐的单身汉最近被两个外地妹子相中了。开始时他们还有些腼腆,偷来暗去地谈,后来胆子大了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畏惧地谈。他们情投意合,两个外地妹子便把那两个单身汉带回娘家。娘家人又跟着她们来东西洋,看了新郎家庭状况后非常满意,都催促其尽快完婚。村委会还给他们举办了在东西洋史无前例的集体婚礼。打那以后,来东西洋打工的外地妹子几乎都嫁在东西洋。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高兴地说:“可能今后在东西洋再也没有单身汉了。
如今种养业和海水养殖业已经成为东西洋人的支柱产业,老百姓也靠它发了财。收入增加了,手头宽裕了,人们的生活也随之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尤其是村容村貌,过去那些破旧的茅草房没有了。村村户户的住宅无不新建或改建。村看村,户看户,一股互相攀比的暗流在涌动,一幢幢靓丽的新房如雨后春笋般在各个村子拔地而起。况且每幢新房都装修得富丽堂皇:地板铺上瓷砖,墙上贴着墙纸,宽敞的厅堂亮着吊灯,摆着沙发,有的还装上了空调,跟城市住房的布置无两样。另外,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电车或者三轮车。每逢春节几乎一半人家门前放有小车。由于车辆增多,村道全部硬底化并装上街灯。每个村都有一个街心广场,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片欢腾。老人和妇女还学城里人跳起广场舞。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男女老少人人手里都拿着手机。他们用手机打电话,发微信,听音乐,购物,有的还用手机微信销售他们的海产品。
东西洋的巨大变化引起了社会的极大关注。在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之际,过去在东西洋蹲点的省市老领导回来了,省市多家新闻媒体跟来了,那些研究经济的学者也来了。他们找访村里的老人,走进博物馆的地方史陈列室,翻阅那些发黄的地方志,拨开尘封已久的东西洋的历史面纱,深入了解东西洋的前世今生。
南渡河碧浪滔滔,东西洋田畴莽莽。东西洋的先民从远古走来,筚路蓝缕。今天,他们终于走进了富裕安康的新时代。悲怆的祭海之声已经远去,凄凉的求雨之音已成闲谈。相信在党中央作出振兴乡村的战略决策的新形势下,东西洋人必会走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推荐人简介】尹玉峰,沈阳市生人,现居北京。北京开放大学影视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广西柳师客座教授。自2003年相继任职《中国商界焦点》《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艺术与收藏》等书刊杂志主编,中国艺术馆首席策展人,慈善中国书画院和中国书画艺术研究院两院副院长,现任职于都市头条全媒体平台理事会要职、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编辑、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