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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三十二章)
刘云贵
第三十二章 铁梅,拿酒去!
1978年的春节就要到了,机关企事业单位都放假了。郑志从翠河公社骑自行车先到东湖车站,等柳秀玉坐公共汽车来了,然后带她一起回老家。
路上,小两口经过认真讨论研究,双方一致认为:各自的家庭经济条件都比较差,兄弟姐妹又多,做儿女的不能给爹娘分忧,也绝不能再给父母增加负担,决定暂不把领结婚证的事儿告诉双方父母,想办法自己解决婚姻大事。
郑志刚进家门,娘劈头问道:“志儿,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独断呢?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给家里说一声啊?”
“娘,您都知道啦?”郑志放下自行车,看着娘亲说道。
“树青回来就给小玉她娘说了,小玉娘都急病了,住医院了!”娘说道。
嗨!这个柳树青,嘴怎么这么不严呢?保密观念怎么这么差呢。
“俺爹呢?”郑志问。
“唉!出去了,你爹听说你们领了结婚证,也是整天介愁得慌。你说,现在结婚要什么‘三转一响’,还要摆酒席。这要花多少钱啊?”娘叹口气说道。
“娘,甭犯愁!您辛辛苦苦把我们兄弟姐妹拉巴大够不容易的,不能再为俺结婚借债拉饥荒了,弟弟妹妹们以后怎么办啊!”儿子说道。
“娘就给你和小玉准备了两床土布被子,一床褥子,都是你两个姐姐黑天白日的纺线织的,她们舍不得要,给你留的。”娘说着,从柜子里抱出被褥来。
“这一床是横绞梭的,咱农村讲究这‘横绞梭,儿女多’。”娘拍打着一床蓝白相间的土布棉被说道。
“娘,现在国家提倡一对夫妻一个孩,再盖横绞梭的被子也不能多生。”儿子告诉娘。
“唉!你们结婚,娘就准备了这点东西。”娘的眼睛湿润了,拍拍被褥叹道。
郑志看看娘,摸摸这被褥,嘿嘿笑着学着《朝阳沟》里的栓宝娘唱道:“你到家里看一看,铺的什么盖的什么,做了一套新铺盖 ,新里新表新棉花 ……”
“傻孩子,再苦再难,都是自个儿扛着,你就是这个德性。”听儿子傻唱,娘笑了,眼泪却滚落下来。
“志儿,你快到小玉家看看去吧,看看小玉娘怎么样啦?”娘催促道。
郑志赶紧到柳秀玉家,小玉正在家里眼泪巴巴的等着呢。见郑志进来,埋怨道:“娘听说咱们领结婚证了,急火攻心,晕倒了!住医院了!都是你惹得祸,俺说等两年等两年,你偏偏不听。”
“咱俩结婚,你娘急什么呀?”郑志问。
“咱们结婚,娘嫁闺女啊!要嫁妆啊!看见没?娘准备给俺陪送六件家具,刚做好了这大衣橱和三抽桌,那四件还没有着落呢,咱就领结婚证了。你说,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上学需要花钱,娘能不急吗!”柳秀玉指着屋里新做的的大衣橱和三抽桌说道。
“小玉,你告诉父母咱们已经结婚了,不要再置办嫁妆了,省得老人再为我们操心费力的!”
“那,你到医院给娘说去吧!”
郑志用自行车带着柳秀玉赶到东湖公社卫生院,小玉娘正在病房里挂吊瓶呢,小玉爹坐在一旁安慰道:“小玉和志儿结婚了,这是好事儿,多好的两个孩子,又勤快又能干,他们能过好日子的,你急什么愁什么呀?这……这病了,不更要花钱吗?”
“俺寻思咱就这么一个闺女,孩子出嫁怎么也要陪送六件家具啊,妮儿跟着咱们吃苦受累的没少干活,连六件嫁妆也陪送不起,愧对孩子啊!”小玉娘躺在床上满面愁容地说道。
正说着,郑志和柳秀玉手拉手地走进来了。
“娘,您是怎么啦?”柳秀玉趴到床前拉着娘的手问道。
“婶,您怎么啦?”郑志也俯身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大夫说,可能是急火攻心,血压升高,头痛头晕,一会儿就会好的!”小玉爹说道。
“玉儿啊,你去领结婚证怎么不告诉娘一声呢?听树青说,你俩到公社领结婚证,一个娘家人也没跟着,一点东西也没要,娘心里酸得慌,以后要居家过日子,不置办些家具什么的,你们怎么过啊?”小玉娘说着,眼泪滚落下来。
“婶,您放心吧!我刚刚提了工资呢,一个月三十四块五啦!结婚以后需要什么东西,我们自己会买的。”郑志劝慰道。
“爹,娘,你们不知道吧,他写得文章登在《大众日报》上啦!寄来三十块钱稿费呢!您看,俺穿得这件涤棉花衬衣就是用稿费买的!”柳秀玉掀着衣领让爹娘看。
“好好!俺听树青说过,在《大众日报》上登文章可不容易了,志儿,好好干!”岳父鼓励女婿说。
“婶,你不知道,小玉可能干啦!车间里干活谁都比不过她,每个月她拿的加班费最多!还是技术能手呢!”郑志也夸起柳秀玉来。
谁知,小玉娘听了,摩挲着女儿手上的老茧竟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柳秀玉埋怨道:“郑志,都是你,胡说什么呢?惹娘伤心。”
“你埋怨志儿干什么,娘是心疼你。”爹说道。
柳秀玉把脸蛋儿贴在娘的泪脸上,晶莹的泪花也扑簌簌滚落下来,母女俩泪眼相对,一时无语。
“……娘,领结婚证那天,俺俩在饭店里吃的饭,什么宫保鸡丁、葱油鲤鱼、麻辣豆腐、五香花生,还要了一瓶玫瑰花露酒呢!可浪漫啦!郑志说点菜有学问呢,那些菜代表着‘大吉大利’‘年年有余’‘麻辣人生’‘生儿育女’。娘,以后您和爹到榆山县城,咱们到饭店吃葱油鲤鱼去,可好吃呢!”柳秀玉趴在娘的耳边悄悄说着。
“娘,您不是说过吗?您和俺爹结婚的时候,还是借人家的一件红棉袄过门的呢。等俺挣钱多了,一定给您买一件最好最好的红棉袄!”柳秀玉用手抹着娘的眼泪说道。
小玉娘不哭了,她抚摸着女儿的脸蛋泪眼婆娑的说道:“妮是娘的贴身小棉袄,最懂娘的心。”
吊瓶挂完了,小玉娘执意要回家,医生亦同意。郑志让柳秀玉揽着娘坐在地排车上,让岳父骑自行车走,自己拉着地排车朝老家走去。
在鲁西南农村里,但凡孩子多的人家,为争嫁妆争婚房兄弟姐妹往往闹得不可开交,甚至骨肉相残,伤透父母的心。郑志和柳秀玉能够眷顾弟妹,体谅爹娘的难处,很是让老人高兴。郑志拉着小玉娘俩回到家里,跑前跑后的侍候着,更是乐得老两口合不拢嘴。
天已过午了,一家人置办些酒菜,翁婿对斟。柳秀玉和娘坐在一边,说着闲话。
“怎么不见两个兄弟啊?”郑志环顾左右,不见小玉的两个弟弟,便问道。
“你大兄弟今年上高三,你小弟弟上初三,都在补课呢。”小玉爹说道。
“玉儿,你和志儿在一起,娘放心,你以后可不要动不动耍小性子,惹他生气。”娘叮嘱女儿道。
“娘,您甭看他在你们面前文绉绉的,脾气可犟了,翠河卫生院的职工们都叫他‘犟驴’呢!”
“小玉别瞎说,‘犟驴’是你叫的!”小玉娘嗔怪女儿。
“小玉说得是,俺的脾气是有点儿犟,像头‘犟驴’,可见到小玉,嘿嘿,立马变成‘小绵羊’啦!”郑志嘿嘿笑道。
“男人没点脾气,那还叫男人吗!‘犟驴’怎么啦?‘犟驴’驾辕拉套,最不惜力气,最能干!”岳父替女婿帮腔道。
“好啦好啦!别‘犟驴’‘犟驴’的说啦,多难听!”小玉娘制止道。
见爷儿俩喝的差不多了,小玉娘说道:“玉儿,给你哥盛面条去,用那个大蓝花瓷碗,你哥饭量大。”
“娘,俺们都结婚了,您不要再‘哥’‘哥’的啦,人家笑话俺呢!”柳秀玉噘着小嘴说道。
“叫‘哥’怎么啦?志儿比你大,就该叫!”爹略带酒意地说道。
娘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没?”郑志关心的问丈母娘。
“见到你俩这个样子,俺什么病都没了!”丈母娘喜眉笑脸地说道。
柳秀玉端上面条刚要吃饭,忽然外面传来锣鼓声,小姑娘一惊,问道:“娘,这是干什么的啊?”
小玉娘说道:“咱大队文艺宣传队开始排练节目了。玉儿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红灯记》演李铁梅的换成树青他妹妹树芝了,别看她个子长得比你高点,可不如你演的好呢,净忘词儿。”
“婶,谁拉板胡啊?听见那唱山东梆子的,俺的手心就痒痒。”在老家,人们素有“三天不喝汤,要听梆子腔”的习惯,山东梆子在鲁西南一带几乎是人人会唱。郑志和柳秀玉都是村里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分子,柳秀玉饰演李铁梅,郑志拉板胡伴奏,还真的是 “琴瑟和鸣”呢!
“柳树青拉得板胡可没有你拉的张扬,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小玉娘说道。
“哥,你快吃饭,吃罢饭咱们看看去!”柳秀玉连连催促道。
吃罢饭,郑志和柳秀玉跑到大队部。
下午是彩排,社员们闲来无事,挤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看热闹。
彩排的节目是《红灯记》,郑志和柳秀玉挤上台去,站在一旁看。
弦声又响起来,郑志按捺不住,上前拍拍柳树青的肩膀说道:“树青,你歇歇,俺拉会儿过过瘾!”
郑志拿过板胡,调调弦定定调就拉了起来。只见他左手执琴,右手持弓。左手按、揉、拨、滑,右手拉、颤,顿、砍。流水慢板,跟腔过门。那弦声忽而万马奔腾,忽而柔声细语……
柳秀玉张着嘴巴目不转睛地站在一边看着。
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正在排练中……
李奶奶:“铁梅,拿酒去!”
铁梅点点头,答应道:“哎!”转回身去拿酒。
日寇甲:“老太太,酒席宴上有的是酒,足够他喝的啦!”
李奶奶:“穷人喝惯了自己的酒,点点滴滴在心头!”
饰演李铁梅的小姑娘柳树芝回后台拿酒,见柳秀玉站在旁边,连忙招呼道:“小姑,您回来啦?什么时候回去啊?”柳秀玉笑道:“回来啦回来啦!过了年才回去呢,树芝,你好好演戏!演完戏,咱们再说话啊。”
“行,小姑,你等着,俺演完戏咱们再聊。”谁知柳树芝一说话,忘干啥了,原地转了个圈儿又回台上来了。
李奶奶悄悄问道:“酒呢?”
小姑娘空着双手反问道:“什么酒啊?”
李奶奶说道:“你爹喝的酒啊!”
小姑娘支吾道:“俺……俺忘了拿了。”
李奶奶非常生气,说道:“快回去拿酒!”
一会儿,柳树芝晃晃悠悠抱着个酒瓶子上来了,用地道的榆山方言对李奶奶说道:“俺找了老半天,就找到这半瓶子地瓜干酒,奶奶,你看够俺爹喝滴不?”
嘿!这个小姑娘,竟然把自己担当的角色给忘了!
李奶奶无奈,只好接过酒瓶子即兴发挥道:“玉和,这‘瓶’地瓜干酒,你把它喝下去!”
扮演李玉和的演员忍住笑接过酒瓶子,大义凛然地说道:“妈!有您这‘瓶’地瓜干酒垫底,什么样的酒俺全能对付!”说罢,接过酒瓶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真的喝了个瓶底朝天。
喝罢酒,“李玉和”脸上红彤彤的,一甩围巾唱道:“临行喝妈一‘瓶’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一句台词还没有唱完,把台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笑翻了天。
八个革命样板戏演了十几年,老百姓耳熟能详,台上的这些演员们哪个动作做错了,哪句台词说错了,他们记得一清二楚,都会成为酒后饭余的笑料。
排练结束了,柳树青接过板胡说道:“小姑夫,还是你拉得有气势!”
郑志抖抖膀子说道:“俺比你有劲嘛!”
柳秀玉问柳树芝:“树芝,今儿你是怎么啦?”
树芝笑道:“小姑,看到您俺有点紧张,忘了俺是谁啦!”
两个姑娘一般大,是远房姑侄关系,又是闺房密友,叽叽喳喳说些私密话。
聊了好一阵儿,柳树芝一摸脸说道:“小姑,光顾和你说话了,俺还没有卸妆呢!”
柳秀玉笑道:“俺看你画着妆挺好看的,卸了妆怪可惜的,带着呗!”
“小姑,您笑话俺,俺以后不叫你小姑啦!”
“你不叫俺小姑,叫什么呀?”
“俺叫你‘姐’,你叫俺‘妹’,咱们本来就是好姐妹吗!”
“胡说!那不差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