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 鸣 与 鸦 噪
张 军
风来,树摇。天又飘起了雨。
楼后杜仲树上,小喜鹊瑟瑟缩缩,在尚未建好的窝里探出半个头,望着阴沉沉的天,一付孤苦无依的可怜样,不时仰头鸣叫几声,它究竟在诉说什么呢?春节值班,我已注意到这只喜鹊,它自远处衔来枯枝残叶,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当时还在想,这应是一只去年孵化的喜鹊,渐渐长大羽翼丰满,被老喜鹊驱出旧巢独自生活。不过,小喜鹊毕竟初涉世间,明显经验不足,选择此处安家,一是见不到阳光,二则这棵杜仲树并不粗壮,倘遇狂风暴雨,怕要落个枝断巢毁的结局,那样的话,小喜鹊岂非空忙一场。今日站在廊下,盯着巢内小喜鹊,莫明的升起一种担忧,冷雨凄凄,寒风阵阵,在这所简陋的巢里,它又如何熬过最初艰难的日子呢?但在这世间又有哪个能一辈子赖依父母生存呢?无论天上飞禽,抑或世间芸芸众生,或早或晚,总要离开父母独自过活,这是成长过程中必须直面也必须历经的一个阶段。
我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生于乡下长于乡下,半辈子一直与土地打交道,故而虽然在城里生活了二十年,但始终未能脱胎换骨,依旧觉得自己是个住在城里的乡下人,对于土地对于乡村的那份挚爱终生难以割舍。住在乡间的那些年,常能见到的鸟类无非麻雀与老鸹,此刻,当看到这只可怜又可爱的小喜鹊时,不免触景生情,竟尔想起了旧日乡间关于喜鹊与乌鸦的一些传闻。

旧日乡村房前屋后,树木参天蓊蔚洇润。高高的树杈上,大大小小的鸟巢随处可见,这其中十之八九是喜鹊的杰作。乡村的人们,呼喜鹊为老鸹,而对乌鸦则在前面冠一黑字,称之为黑老鸦。乌鸦与喜鹊同属鸟纲鸦科,本是同宗同属的一类鸟,但在人间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别。喜鹊因其黑白相间的羽毛,鸣声清亮的嗓音而被人们誉为“报喜鸟”,古代的人们认为喜鹊是一种吉祥鸟,画鹊兆喜的习俗由来已久,诸如“喜在眼前”、“欢天喜地”、“喜上眉梢”、“鹊登梅枝”之类的词语,无不把喜鹊与欢庆的场面紧密相系在一起。反观乌鸦呢,因其一袭黑羽的外表,呱呱乱叫的习性,被人们视为凶兆之鸟,俗谚“乌鸦头上过,无灾必有祸”、“老鸹叫,祸事到”、“天下乌鸦一般黑”,人们恨不能把所有不祥之语皆扣在乌鸦头上。设若乌鸦听得懂人言,又该做何反应?既使它们有些意见,人间又有谁听它解释呢?看来乌鸦的委屈也只有憋在心里,千秋万载任人冤枉下去,恐怕永无昭雪之日了。
凭表象枉下定义,由已心推侧他人,这大概是人们容易犯下的一类错误。其实,人之祸福又岂是乌鸦与喜鹊所能左右?院内八棵青桐树上,十余年来陆续有喜鹊定居于此,每日鹊栖枝头欢鸣不已,莫非我每天都有喜事临门,难不成这些年来我竟没有一点愁苦,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人在世间有谁一帆风顺,又有谁一直春风得意?总会碰到些磕磕绊绊的事情。由此可见,即使天天与喜鹊为邻,即使时时得闻鹊鸣,该有的苦该经的难一样也不会落下。说到这里,倒想到南宋的两位诗人,一个是宋自逊,作有《乌鹊引》:彼乌鹊兮,无异众禽之鸣。吉凶在人兮,彼鸣何心。吁嗟人兮,万物之灵。不能自信兮,占吉凶於二禽。另一个是王之望,写下《杂诗四首》,其之一录于此:有忧乌啼门,有喜鹊噪庐。主人闻啼噪,喜鹊唾老乌。吉凶实由人,乌鹊何与乎。但知预相报,其智各有余。人智不如鸟,贪喜忌忧虞。遂於乌鹊间,憎爱乃尔殊。福至自福至,祸来贵先图。二鸟孰有益,嗟哉主人愚。看来那个年代的人已然明白,祸福并不由乌鹊鸣声而定,所谓的“吉祥鸟”与“凶兆鸟 ”,无非是人强加于此二鸟身上的不实之名。

现在即然明白,乌鸦与喜鹊皆是自然界普通的一种鸟类,也不存在预告吉凶之说,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就此推翻原来的定论,为蒙冤千年的鸟儿翻案呢?好像阻力不小,几千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势,一下子改弦易张,恐怕有些人会跳出来大呼“不可,不可”,何以如此?缘因有些人还是沉在旧习惯里不愿跳出巢窠,还是想依旧把此一顶帽子扣在二禽头上不予摘下,只不过他们从未征询过喜鹊与乌鸦的意见,鸟儿们是否愿意永远戴着一顶名不符实的帽子呢?人不知鸟语,鸟不明人言,人类依着自己的想像,无端扣上一顶帽子给鸟儿,但不知在鸟类的世界里,对人类又有些什么评论呢?假若鸟类对人有些不敬之词,人类会不会暴跳如雷、勃然大怒呢?古籍中记载有人听得懂鸟语,这项技艺如今怕是传承无人了吧,如今人类一门心思想些蝇营狗苟的事情,有谁愿意静下心来,聆听一下众鸟呼声呢?即使听到,又有谁愿意花些功夫听听它们的诉求呢?
不知何时,风住雨停。一群麻雀飞上旁边的一棵杜仲树,各立枝间不言不语,不仔细分辨,倒像是冬日未曾垂下的叶子。小喜鹊复又“喳喳、喳喳”的叫着,它在与麻雀交流些什么呢?如果按照我的想法试图翻译喜鹊的话,难免词不达意,难免有些误解,不懂鸟儿语言的我,还是不要妄加揣测的好。人与鸟类,几万年来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轨道,彼此为邻相安无事即好,何必煞费苦心去干扰对方的生活呢?
窗外,小喜鹊砉的一声飞离小巢,扎进苍茫雾色中渐渐远去,独留一个我,站在廊下仰目遥望羡慕不已。惟愿往后余生的日子,鸟绕庭廊各鸣其音,人活世间无灾无难,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奢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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