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西安日报社退休编辑、著名作家徐剑铭于2020年2月25日8时54分在西安病逝,享年77岁。为缅怀徐剑铭老师,《都市头条》现刊登其遗作以示怀念。
青山题诗祭忠魂
文/徐剑铭

2001年清明前夕,友人董邦耀邀我到安康的旬阳一游。那时,我刚刚写完一部30万字的传记文学《血沃高原》,三个多月的伏案劳作实在是身心俱惫,正好借此出走放松一下,于是欣然应约。同行的十几位都是当年的三线学兵,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凭吊30年前为修建襄渝铁而而牺牲的同学们。
这些三线学兵年龄比我小8~10岁。他们其所以邀请我参加这次活动,主要是因为1996年,人在江湖的我被临时唤回到已经对我做过“开除”处理的西安日报社,在《西安日报》文艺副刊部当临时编辑。这期间,人民服装店经理贺五三提出:由他单位出资、与报社联合举办一次“三连学兵连征文”活动。承蒙文艺部主任郭树兴先生信任,这次征文的稿件由我牵头编选。征文活动历时七个多月,社会反响很大。征文结束后又将稿件编纂成冊交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因此,我与很多三线学生成了朋友……
当年有一百多名学生牺牲在修建襄渝线的战场上,仅旬阳就埋葬着十几位少年的英魂!然而,事情毕竟过去了近30年,要寻觅苍茫秦巴山中的一抔黄土实在是艰难的。面包车在蜿蜒的山道上转来转去,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有人发现半山腰间、野花凄迷处有几座残坟。坟的下面临山路砌着一面石砖围墙,围墙中间有一石阶。十几位三线学兵拎着祭品沿着石阶上去了,我独自在围墙处等候。我想这围墙一定是为守护那些死难教少年的灵魂而砌的,然而,这里却没有任何文字标识!此情此景,使我的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凄凉的惆怅…… 想那些两万五千多名三线学兵,当年不过是十六七岁的中学生,为了修好襄渝线“让毛主席老人家睡好觉”(当年对这支童子军最煽情的洗脑词就是:毛主席说,修不好襄渝线,我睡不好觉……),怀着一腔热血无限忠诚来到这崇山峻岭之间,以孩童们柔嫩的双肩挑起了劈山开洞架桥铺路的重任,经受了现代人无法想象的艰难困苦。血祭青山,泪洒汉江,魂系三线,竟有那么多年轻的生命长眠于巴山汉水之间,其壮烈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然而,30年过去了,青山依旧,绿水依旧,襄渝线上火车日夜长啸,而那些为襄渝线献身的孩子们竟连一个像样的墓园都没有!他们的同学要为他们的亡魂献上一缕幽幽的思念,却踏遍青山无觅处!这世间,也真的是太薄情寡义了吧?
待祭奠的人从上面下来,我说:“应当在这里留个路标之类的标识,再有人来祭奠也就好找了!”十几个人齐声说好。于是便有人从山坡上沿蜿蜒的小路跑到山下,山下正好是襄渝线上的旬阳车站(好像应当是货运站),向工人师傅们要来一小桶红漆,一枝油画笔。我一时为情所动,便拭去石墙上的尘灰,提笔在石墙上写了一首诗:
总是英雄出少年,
忍将忠魂伴青山。
梦里忽闻铁龙吟,
惹得汉江泪涟涟。
诗是竖排,最后一句的五个字全是“氵”旁,状如一行奔涌而下的热泪……
后记:
让数万名十六七岁的中学生中断学业,让未成年人去从事成年人也不堪承受的劳作,这本身就是那场民族劫难中惨无人道的一幕人间悲剧!但是,直到那次旬阳祭祀,那些三线学兵都已年近半百,且多位已在领导岗位上或生意场上打拼多年了,他们对当年的那场“刧难”仍抱定一个信念,那叫“青春无悔”!而那时的我,因一场飞来横祸,蹲了一年半大狱;出狱后又以“两劳人员”“负罪之身”漂泊于市井15载……这种磨难使我对社会、对人生有了更深切的认识……祭祀活动后,他们带我去了离县城二三十里的一个临江小镇(名字我忘了)。据说当年小镇供销社有大辫子的姑娘,美得让那些情窦初开的三线少年情牵梦绕魂不守舍。现在他们是想重温旧梦了……我在车上顺口编了几句歪诗,逗逗他们:“辫子一甩青山醉,百二少年难入睡。三十年后来相会,两鬓苍茫两眼泪。”。途中,我几次委婉地(毕竟交情不铁)提醒他们:对那段日子,你们是不是该换个角度反思一下?不能总用‘青春无悔’来麻醉自己吧……对我的提醒,有人点头,有人不以为然,好在没引起争执,给“徐老师”留足了面子……(从旬阳回来十天后,我的跨世纪冤案得到彻底平反)
据说:直到今天,这些当年的童工的待遇问题尚未得到公平的解决。这些年,他们多次上访,其中有多人因为上访而被关过号子……而他们现在都己是跨过了花甲之年的老人了……!
重复一遍: 总是英雄出少年,忍将忠魂伴青山。梦里忽闻铁龙吟,惹得汉江泪涟涟。这首十八年前留在汉水南岸、秦山之巅的祭文,朋友,你读懂了么?是不是该——醒醒了?
作者简介:
徐剑铭,男,1944年生,祖籍江苏的陕西著名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西安晚报》编辑、记者,作家、诗人;是被公认的“天送长安一才子”,是柳青的门生、陈忠实的挚友。他少年成名,笔耕五十余载,著作颇丰,曾出版长篇小说、纪实文学《死囚牢里的陪号》《立马中条》《血沃高原》《我在长安》《风过黄龙》《天狼镇》及散文集、诗集等十余部,影响遍及海内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