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蔺丽燕

小引

年前，忙完了所有该忙的琐事，回到了故乡，回到了母亲身边。小住的那几日，翻几页书，看看电视，帮母亲打打下手，内心平静到没有一丝微澜。我知道，这份奢侈的宁静，既来自母亲，也来自故乡。

年后，一场疫情，将我匆匆地唤回工作的城市，想要再回到母亲身边，回到故乡去，竟然一夜之间，成为了万水千山的迢迢，任凭耗尽毕生气力，都无法逾越，更不能抵达。

夜夜梦里，总会有熟悉的面影在梦境中浮现，像悠悠的水草在水上浮动。分明看到了它的影子，一伸手，却两手空空。梦里，有我的发小，有我的亲人，有怎么想都想不出来的试题答案，有写满了旧日时光的故乡的点点滴滴……

在欢喜、疼痛、纠结、焦急、无助等等复杂的情绪中醒来，窗外黑黢黢的一片，只有深沉似海的寂静。午夜梦回，人湮没在心底的记忆会慢慢苏醒，像春风吹过，万物苏醒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前者在苏醒之后，周遭是巨大的空洞，还有不知所措的迷惘。

被这样的情境，围困得太久太久，心里，有挥之不去的忧伤和苦闷。就是这样的背景之下，翻开了熊培云的《追故乡的人》。

一

读到这个书名的时候，想到的，是另外一本很畅销的书《追风筝的人》。“曾经那个愿为我千千万万次捡风筝的人已经逝去，人生中错过了就不会再得到，也许我们会忏悔，会救赎，但这些似乎都已经晚了。每当放飞风筝的那一刻，我们应该问问自己我们是否真的珍惜过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是的，追赶的同时，千万别忘记了问一问，自己是否珍惜过所拥有的一切。如果只是一味地追赶，却忘记了当初为什么出发，这样的人生，终究到底，是不值得一提的。同样的，追故乡的人，当他要竭尽全力奔跑在大地上，只为追故乡的时候，故乡还剩下什么？当故乡如同天上的流云，夜空里的星星，春天的鸟鸣，夏天的向日葵，秋日的果园，冬天的飞雪一样，倏忽之间不见踪迹的时候，人的追寻，又有没有意义？故乡流散在天际，像炊烟飘散于四方。再回首，再寻找，也许，早就不是“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那么简单了。

这本书的扉页上，题写着这样一句话：“不只是我走了，故乡也走了。或者，故乡还没有来。”这样的句子，看似简单至极，却轻轻巧巧地，把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忧伤和惆怅，根植在读者心里。

曾经，我们都是故乡的孩子，和生长在故乡的那些大树，流淌在故乡的那条河流，拔节在故乡的那些庄稼，灿烂饱满在故乡的那些收获一样，与故乡，朝朝暮暮，耳鬓厮磨。然而，还是有那么一天，我们还是用父母流淌成河的汗水，不顾一切地洗去了沾在脚上的泥巴，然后，轻飘飘地上路了。

就像作者。他只在故乡生活了十七年，之后所有的岁月，都与故乡无关。从南到北，从国内到国外，走的路多了，遇的事多了，见的人多了，曾经锋芒毕露的棱角，终于被打磨。那个时候，当他走过巴黎，走过纽约，走过柏林墙，走过异国的风土人情的时候，他才终于懂得，这么多年，不只是我走了，故乡也走了。这么多年，自己不过是故乡于迟迟春日里放飞的一只风筝，无论山高水远，无论风霜雨雪，无论冬夏春秋，自己从来都不曾离开故乡深情的凝视，也从来都不曾忘记故乡的温情与伤痛。

二

这是一本关于“故乡”的书。“故乡”，是一个含义多元，内容饱满的词汇。说到“故乡”，自然而然地，会想到与之密切相关的或者藕断丝连的万千事物。一眼老井，一道土坡，一块已经荒芜了的庄稼地，一处蛙声早已消失了的池塘。还有那参差的瓦房，凌乱的庭院，门外坑坑洼洼，年久失修的水泥路……

作者的文字，一不小心，就触动了我这个读者内心的柔软。我的故乡，亦是一个日渐老去，日渐沧桑，日渐斑驳，日渐荒芜的地标存在。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八年，只比作者在他的故乡多生活了一年。那用了十八年时光储藏下来的记忆，我以为，此生大概是用不上了。谁料想，那些如酒一样的记忆，在我远行他乡去求学时，已悄然开启。之后的很多年，一路辗转，一路漂泊，我还是没能够回到故乡去，与它共度此生。

我把自己交给了远方，我把十八年里故乡给我的记忆慢慢地品尝。有时候，是一杯清淡，有时候，是两盏萧索，有时候，是一缕甘醇，有时候，是一抹苦涩……

作为一个身体上不再属于故乡的人而言，作者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一些体验，一些经历？

熊培云先生和他的永修，就是萧红与她的呼兰河，刘亮程与他的黄沙梁，野夫与他的恩施州，梁鸿与她的梁庄，蔡崇达与他的泉州，莫言与他的高密乡……故乡与我水乳交融，我和故乡血脉相连。

三

在这本书中，一样能看到的是，童年的印记，是劳作的艰辛，是生活的不易，是对未来的无限渴望与不确定。一同长大的发小，人生因为命运的指引，从此四散天涯。多年不见之后的再相逢，总有一种兵荒马乱的惶恐与尴尬。现代化的洪流，汹涌而来，吞噬了的，不仅仅是生活方式，还有生活观念。姑娘哪里去了？作者在书中这样问。但是，想要找到答案，还要回到故乡。

书中，有作者出生的那片土地，还有承载和放飞作者梦想的异国他乡。国外生活的经历，求学获得的知识和能力，让他能够更清醒，更深刻，更冷静地看待故乡以及栖息于故乡的一切。正如作者所说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我个人的成长，我对故乡不是那么无条件赞美了。”

故乡，也有黑夜，就像白壁亦有微瑕。

为追求经济发展盲目粗暴地以破坏生态为代价的，是故乡。寄托希望于渺茫的神灵的是故乡。在时代汹涌澎湃的浪潮前只能听之任之，任其摆布与宰割的，还是故乡。中间多少无奈，恐怕，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一滴涌出眼角却并没有落下的泪滴。

故乡，让我们知道来时的路径是如何曲折，却往往不能够让我们明白去时的归途是何等模样。落叶要归根，每一个年轻时告别故乡的背影，在垂暮之年，也一定想着要回到故乡。“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故乡，就是北风，就是南枝。惟愿，多年之后，待雪满白头，我们还可以笃定且自豪地说一句：我是故乡的，故乡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