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谨以此书献给奋战在卫生防疫战线的白衣战士:
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八章)
刘云贵

第八章 名人赠字
大家回到招待所,唐立志的脚脖子有些肿胀,王瑛用毛巾给他冷敷,让他不要乱动:“好好休息一夜,看看怎么样?明天咱们到鸿峪去检查,那里的山路更难走,咱们千万要注意安全。”
第二天,唐立志的脚脖子竟然肿了起来,下了床走两步,痛得他呲牙咧嘴。郑志忙扶他坐下,王瑛说道:“脚踝扭伤了要休息,今天我和郑志小宋去鸿峪调查,你在这儿等着……”话音未落,唐立志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留俺一个人在这里,还不把俺憋死啊!”没办法,吃罢早饭,郑志骑车驮着唐立志,宋德海带着他的破自行车,一路“叮叮当当”地向鸿峪公社走来。
防疫员们来到鸿峪公社卫生院,这是两排石头瓦房,五六十年代修建的,显得有些破旧。瓦房不远处,就是汇集九泉之水的仙女河。院子里有三四棵合抱粗的洋槐树,朵朵槐花含苞欲放,点点绿叶遮天蔽日,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甜丝丝的清香。
见防疫员们到来,廉正院长忙出门迎接,打趣道:“王科长,哪阵风儿把你们给刮来啦!”
廉院长约有三十多岁,长得高高瘦瘦的,爱开玩笑。科长和院长握着手,指着漫天的洋槐花说道:“是你们这儿的香风把俺们吸引来的!”
廉院长说:“我们院里只有一个防疫员,参加疟疾大检查去了,我领着你们去检查,好不好?”
王瑛笑道:“好好好!让院长领着我们去检查疟疾服药,就是有点儿‘电线杆子当筷子——大材小用’了。”
廉院长亦笑:“跟着美女干活,俺乐意。科长,我们这儿是山区,疟疾病人不多,墨香池村有两个,扈家庄有两个,大寨山村有一个,咱们上午到附近的墨香池村、扈家庄去调查。下午去大寨山村,调查完病人,我们再去爬大寨山,那可是咱县的十大景观呢!”
见郑志扶着唐立志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廉院长叫道:“哟!这不是‘唐唐’吗?这是怎么啦?”科长对院长说道:“廉院长,这个‘糖炒栗子’把脚踝扭了,不能骑自行车了,在家闲着没事干憋得慌,你给他找点活干行不行?”
院长上前拍着唐立志的肩膀笑道:“唐唐,有个活你最乐意干!”院长和唐立志是老相识,他从屋里拿出鱼竿,提着小桶和马扎。
唐立志一看乐了:“哈哈!钓鱼!知我者小廉子也!俺好长时间没钓过鱼了,好好好!今天俺要在这仙女河里露两手,展施展施手段!”廉院长扶着唐立志一瘸一拐地顺坡而下,来到仙女河旁。
唐立志是一位垂钓高手,他麻利的系好鱼线、鱼钩,调整好鱼浮,挂上鱼饵轻轻一甩,鱼钩落入一丛芦苇处。
“知道吗,‘钓鱼不钓草,等于瞎胡跑’。看这水面上的泡泡儿,俺就知道这仙女河里准有大鲫鱼,你们等着回来喝鲫鱼汤吧!”唐立志坐在马扎上摆着手惬意地喊道。
安顿下唐立志,防疫员们跟着廉院长来到墨香池村,只见一群姑娘媳妇们围在泉池边,赤着脚挥舞着棒槌在嘻嘻闹闹的洗衣服。
防疫员们放下自行车,卷起裤腿顺着裸露的青石板,像走钢丝的演员挥舞着手臂走过去。
一个扎大辫子的小姑娘见廉正院长领着几个人歪歪扭扭地走过来,问道:“廉叔,你们来干什么呀?”小姑娘长着一双大眼睛,脸蛋像个红苹果,鼻翼两侧散落着几颗稀疏的雀斑。
“找你的!春妮子,给县里的领导说说你疟疾服药的事儿。”院长是本地人,和这里的乡亲们都很熟。
“说什么呀?吃了呗!”小姑娘叫刘春妮,调皮的应声道。
“怎么吃的呀?”科长上前问道。
“用嘴吃的呗!”春妮子还是调皮的回答。她一边洗着衣服,还一边看着院长做鬼脸儿,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王瑛科长俯下身,蹲在小姑娘身边,伸手撩起清澈的泉水,笑问道:“嘻嘻,俺问你是怎么吃的,一天吃几片,吃了几天。”
春妮子瞪大眼睛看着科长问:“你是谁啊?”
院长告诉姑娘:“这是县防疫站的王瑛科长。”
“你是县防疫站的,还不知道患了疟疾怎么吃药啊?还跑这么大老远的来问俺,嘻嘻!真有意思!”小姑娘抚嘴窃笑。
“不知道拉倒,你是没吃呗!”科长说罢,起身欲走。
“谁说俺没吃啦?谁说俺没吃啦?白色的药片头一天吃四片,第二天第三天吃两片。紫药片一天三片,连吃八天呢!爷爷还陪着俺吃呢。”刘春妮连珠炮似的叫道。
众人听罢都捧腹大笑起来。
顺着春妮子的指点,防疫员们找到了另一个疟疾病人的家。
在紧靠天池山下的一家小院里,院中央有一棵合抱粗的垂柳,柳丝接地,随风摆动,绿意盎然。一条小溪穿院而过,上面盖着青石板。有位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戴着老花镜,正端坐在藤椅上饮茶看书。房门前有一位老奶奶端着簸箕在喂鸡,几只毛茸茸的雏鸡在她身边跑来跑去。
院门半开着,防疫员们不敢贸然进门,院长低声道:“这位老先生可不是一般人物,咱们山东省有名的书法家,叫刘鹤云,在济南市育英中学教过书,离休后回到老家住。”
防疫员们听罢,敬畏之心油然生起。院长摆摆手,示意防疫员们稍等一会。自己轻步走进小院,来到老者面前恭敬地喊道:“刘老,您喝茶哪!”
老者回过头一看见是院长,招呼道:“噢!是小廉啊,廉院长,来来来!坐坐坐!有事吗?”院长赶紧走向前去,对老者说道:“咱们县防疫站的大夫,来看看大娘疟疾服药的事儿。”
“在哪儿呢?快快!请他们进来啊!进来啊!”老者站起身,向防疫员们喊道。
防疫员们脚步轻轻地走进小院,老奶奶慈眉善目的看着他们笑笑,继续喂鸡。老者挥手道:“都到屋里坐吧!”
防疫员们走进屋,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满墙的书画作品,满屋的古典家具摆设,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房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上面画的是奇峰瘦石,流泉飞瀑,柴门草屋,老树栖鸦。只见笔卷如云,似乱非乱,线条柔浑,圆曲多变,笔墨酣畅,气度非凡。
郑志细看画面空白处的两行草小字:夏日山居图 癸丑仲夏伯龙于历下
啊!这是当今齐鲁大地著名的山水画大师黑伯龙先生的作品。
刘老招呼大家坐下,走到门口向老奶奶喊道:“来来来!屋里来,人家县防疫站的同志专门来看你的。”谁知,老奶奶只管喂她的鸡,一点反应也没有。
老人回屋坐下,叹道:“老了!耳朵聋了,整天介就知道喂鸡。”
王瑛看着屋子里青一色的红木家具,古朴典雅,羡慕地说道:“老先生,这是什么家具啊?真好看!”
刘老先生边沏茶边说道:“这是明式家具,从济南拉回来的,这套家具用了好几辈子啦!”
郑志接过老先生递过来的茶杯,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小的茶杯呢!白盈盈的比酒盅大一点儿,杯子里的茶水绿莹莹的,喝上一小口,满嘴都是香味。
“噢!你们是来检查疟疾服药的,老婆子耳朵聋,俺给你们说说,行不?”刘老声音洪亮,乡音不改。
“好好好!”防疫员们一齐笑答。
“老伴啊,她是前年患疟疾的,赤脚医生年年来送药,叫什么休止期根治,‘乙伯八日疗法’,白色的叫乙胺嘧啶,是不是?每天八片,吃了两天。紫色的叫伯氨喹啉,每天三片,连吃了八天。还有邻家的春妮子,那个鬼丫头,也患了疟疾,陪着她奶奶一块儿吃,谁不吃也不行!这是咱们国家免费给吃的,修德惠民的好事啊!不吃怎么能行?我还吃了三天呢!春妮在我们家帮着干点家务活儿,这不,给她奶奶洗衣服去了,你们见到她没有?”刘老问道。
“见到了见到了,那姑娘可够调皮的!”提起春妮子,大伙儿都笑了。
老人说:“嗨!这个调皮鬼,心眼多,就是不爱上学!”
郑志坐在马扎上,看到东面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风雨鸣丹谷,林亭依翠岑;一樽今日酒,千里故人心;树动三秋色,泉飞万壑音;夜凉横吹起,欲听水龙吟。
字体疏朗有致,韵味十足,郑志禁不住走向前去细细欣赏。
见郑志痴痴地站在那里看,刘老问道:“小伙子,喜欢书法?”
郑志点点头回答:“嗯!这个字写得真好!”

“好看在哪里?知道吗!”刘老笑问道。
郑志摇摇头回答:“俺说不上来,俺就觉得好看,写得大气!看着过瘾!”
“这个字啊是俺写的,写的是万历皇帝的老师于阁老于慎行的诗。”刘老谈到书法,来了兴致。
“你说字好看,就说对了一大半。唱歌要好听,写字要好看,这是最起码的要求,至于怎么唱才能好听,怎么写才能好看,那可是一门学问哪!”刘老说着,拍下郑志的肩膀,推开里屋的小门走了进去。里屋窗前放着一个喏大的书案,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刘老捡起一幅字递给郑志,痛快地说道:“小伙子,如果喜欢,拿去!”郑志如获至宝,连忙叠起来放到黄书包里。
刘老先生送给郑志的这幅字,20年后,画商出价五万元求购未果,也引出一桩啼笑皆非的故事,这亦是后话。
问清楚了老太太的服药情况,防疫员们告别刘鹤云老人,朝扈家庄走去。
仙女河边的一簇柳荫下,唐立志坐在马扎上全神贯注地在钓鱼,忽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而近,唐立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老羊倌赶着羊群饮水来啦。
老羊倌戴顶破草帽,将牧羊鞭横在背后,两只胳膊肘搭在鞭杆上,口里“嘘嘘”地吹着引诱着羊群喝水。
羊们纷纷挤在唐立志周围饮水喝,水花溅在他身上,唐立志又不能动,他喊叫着让牧羊老汉把羊群赶走。
“没事没事,俺的羊吃草喝水,又不吃你的鱼,怕什么!”牧羊人挺逗,一边“嘘嘘”的哄着羊群喝水,一边和唐立志开着玩笑。
“你、你看!弄俺一身水!”唐立志不高兴了。
牧羊老汉瞪着大眼瞅着唐立志看,突然朗声大笑:“呀!这……这不是‘松井大队长’吗?不是把你们打回老家去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啦?”呵!牧羊老汉够幽默的。
“老老老哥,俺是县防疫站的……”没等唐立志说完,牧羊人用手指着唐立志的脑门问道:“你是县卫生防疫站的?”
“是是是,俺真是卫生防疫站的,俺是来检查疟疾服药的。”唐立志向牧羊人表白道。
“那你不去检查疟疾服药,咋跑这儿钓鱼来啦?”牧羊人不信,在他们这儿,正经人都忙着下地干活,钓鱼捞虾那是不务正业二流子懒蛋才干的事儿。
“老哥,俺真是县防疫站来检查疟疾服药的,在谷城崖头村把脚踝扭了,不能跟着去检查,所以就在这儿钓鱼等他们。”唐立志说着,拽起一根柳条,麻利的把柳叶撸掉,拿起小桶里的鲫鱼,捏着腮一个一个的串起来,穿了一串递给牧羊老汉。
老汉看着鱼串惶惑不解:“你想干什么?”
“送给你的,你的羊不吃鱼,你的人也不吃鱼啊!嘻嘻!”唐立志举着鱼串笑道。
牧羊老汉接过鱼串掂了掂,沉甸甸的足有两三斤重!老汉笑了:“老弟,你真是县防疫站来检查疟疾的啊?!”牧羊老汉提溜着鱼串,边撵羊群边问道:“你是防疫员吧?”
“俺就是防疫员,我们是来检查疟疾服药的,廉院长和王科长他们到墨香池村、扈家庄找疟疾病人去了,问问疟疾药吃了没有?吃了几天?有没有副作用?”唐立志对牧羊老汉解释道。
“噢!是这么回事儿!老弟,他们到扈家庄肯定找不到疟疾病人。”老汉对唐立志说道。
“怎么回事啊?”唐立志问。
“俺扈家庄有两个疟疾病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生产队的保管员,他今天到县化肥厂拉氨水去了,我和他老丈人家是邻居。”老汉说道。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不到在这儿碰上个疟疾病人,唐立志赶忙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和钢笔。
牧羊老汉说道:“老弟,你先别忙着记,俺问你个事儿。”
唐立志看着老汉说:“什么事儿?你问吧。”
“鲜羊屎蛋真能治疟疾病吗?”老汉问道。
“民间倒是有这个土验方,鲜羊屎蛋加椿树皮兑红糖水,喝了能治疟疾病。”唐立志说道。
牧羊老汉听罢大笑道:“哈哈!哈哈哈!笑死人喽,那个保管员的老丈人懂点儿中医,他找到俺要一碗鲜羊屎蛋,说是给他姑爷吃。俺以为是听讹了,问道:‘你姑爷来了,你拿羊屎蛋招待他啊!’他老丈人说:‘没错,就是用羊屎蛋,还要鲜的,青山羊的,趁热吃最好!’哈哈,俺从来没听说过羊屎蛋还能治病的。听你这一说,还真有这回事啊!”
“羊吃百草,羊屎蛋入药,又叫‘百草丹’,本草纲目上有记载,确能治疗疟疾病。过去没有抗疟疾药物,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谁还吃啊!”唐立志说着,又向牧羊老汉问明了他和保管员服药情况和四邻服药情况,一一记录下来。
防疫员们怏怏回到公社卫生院,廉正院长问王瑛科长:“扈家庄的那两个疟疾病人找不到,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下午再去找呗,你知道赵站长的脾气,钉是钉卯是卯,干工作一点不含糊。他说的一定要找到每个疟疾病人,落实服药情况,咱得说到做到。”王瑛科长说道。
正说着,唐立志扛着鱼竿提溜着小桶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道:“科长科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扈家庄的两个疟疾病人让俺碰上啦?”
唐立志如此这般一说,王瑛笑道:“嘻嘻!你这个‘糖炒栗子’,这回办了个好事儿。”
“科长,你们跑累了,歇会儿,今天俺给你们弄个‘鲫鱼豆腐汤’尝尝。”唐立志说罢,提着鱼桶忙活去了。
唐立志还真有一手,不大一会儿,鲫鱼豆腐汤做好了,软软滑滑的,入口即化,让人“爱不释口”。喝着唐立志做的鲫鱼豆腐汤,吃着鸿峪饭店的高装馒头,防疫员们浑身的疲惫顿时去了大半。
吃罢午饭,大伙儿坐在老槐树下休息,王瑛忽然想起什么,她瞅着郑志问道:“哎!小郑,墨香池村的刘老先生把你叫到里屋,给你什么啦?高兴的你像拾了个金元宝似的。”
“嘻嘻!老先生给俺一幅字,俺还没仔细看呢。”郑志说着回房拿出黄书包,掏出那幅字展开,大伙儿凑向前看到:白头始悟颐生妙,尽在黄庭两卷中。
啥意思呢?大伙儿把目光转向了中医出身的唐立志,唐立志手捧书法卖弄道:“这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人老了,头发白了,才懂得身体的重要了,才想起来要养生啦,这养生的妙诀啊,都在黄庭这两卷书中呢。”
郑志点头称是:“唐哥说得有道理!俺看着这个字写得大气,意义更大。刘老说话听着简单,细一想,学问大着呢!”
科长说道:“小郑今天走运,遇到高人了,日后必成大器。”
郑志一笑:“呵呵!英语俺会 ‘ABC’,日语会说‘大大滴’,接班顶替没学历,俺能成什么大器啊。”
唐立志扎手舞掌地喊道:“科长,俺会说日语:‘八格牙路’‘米西米西’‘死啦死啦的’‘花姑娘的干活’!”
科长撇着小嘴笑道:“你说的那叫日语呀,那叫胡说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