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届酸菜粉群有奖征文选豋
深情的瓦罐
作者/刘宗凯
我没见过我的姥爷,我只见过他做的瓦罐。母亲怀我的时候他走了,我们祖孙俩充其量算是擦肩而过吧。
我对姥爷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母亲的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是在她的姥姥家长大的。姥姥去世后,姥爷再没有续弦,只一心做他的陶器。姥爷手艺好,收入高,但他却没有攒下钱。听母亲说他心眼好,为人太豪爽,手松,攥不住钱……
打小瞅着家里的这些瓦罐就亲。它们灯笼般周正,黝黑、圆润、薄厚均匀、罐口平滑,像机器加工出来的似的。我们家大约有三四个的样子吧,一直放在家里木床下。我不记事的时候,母亲为了能消停做活,就在水泥地上铺上被,任由我爬来爬去。我经常趁她不注意 “嗖嗖嗖”爬到床铺底下,然后坐直了身子,“啪、啪、啪”地去拍那几只瓦罐。
有一次家里来了几个父亲的学生,谈笑甚欢,忽然发现我不见了。妈妈说可能又眯床铺底下了。掀开床边的布帘,透过瓦罐的缝隙,他们发现了背对着他们坐着的我。我被拖了出来,带着浓浓的鞋油味。我开心地晃动着脑袋,他们则笑翻了天。被我抹了“雪花膏”黝黑的瓦罐更油亮了,白净的我却黑的一塌糊涂。
我六岁的时候就可以替母亲做些家务了。母亲时常搞卫生,床铺下的死角就叫矮小的我去清理。母亲在外面投洗抹布,我便接了湿抹布在里面仔仔细细地擦。我对那里早已轻车熟路,那些个黝黑的瓦罐,不知道被我挪过多少次,偷偷地掏了多少遍,因为我总觉得那里有隐约的糖果味儿、花生味儿。
由于经常在水泥地上推来推去,那几个瓦罐终于在某一天磨漏了底。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瓦罐齐齐地掉了底子,彻底不能用了。扔掉的时候我觉得很可惜,那圆鼓鼓充满张力的腰身还完好无损呢!
前些日子,趁回乡的机会去看表舅(姥爷的亲外甥),他七十有余,身体硬朗,已经乔迁新居。新楼与老宅子不远,我便提议去看看。表舅很高兴,说平房都扒掉了,都起了楼了,就咱家那还能看见。
大门外经常坐人的大石头还在。一边一棵的大柳树锯掉了,只剩下近一米粗的树根。记得门外曾经是一片稻田,越过那片稻田据说就是姥爷曾经工作的瓦窑。站在这两棵粗大的柳树根中间,抚摸那光溜溜的石头,我回想着那曾经的和煦与阴凉。灰砖灰瓦的老屋,整洁干净的庭院,屋檐下穿梭的燕子……右手是去屋后菜园子的门;左手,左手边该是个下屋啊,同样的灰砖灰瓦的下屋。里面堆放着不少的农具,搁板上放着几个金黄的大葫芦、木质的方盒子,还有黝黑的瓦罐……对啊,那些瓦罐呢?扔了吗?我问舅舅。
怎么能扔?!那是我舅舅给我做的,都留着呢!表舅言语里充满了豪迈。我简直喜出望外,求他送我一个,他爽快地答应了。
现在,我的手头又有了一个瓦罐,黝黑的瓦罐,一个姥爷亲手制作的油光锃亮的瓦罐,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像失而复得了一个宝贝。这瓦罐堪称是纪念版的,比我记忆里的小得多,比足球还要小一号。
“盖子不是原配。”表舅说。
我笑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相比之下,那盖子粗糙的很。我怀疑这老头没舍得把好的送我。
尽管有些遗憾,我还是小心翼翼把它载回家,并近乎虔诚地把它摆在博古架上。说实话,与那些精制的现代的陶器放在一起,它一点也不逊色。
现在我时常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仰躺着,望着这只黝黑的瓦罐出神。透过它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瓦窑,粗大的烟筒,通红的炉火。我更想到了那山,那水,那人。那该是怎样的一堆泥土呢?它要经历过多少次摔打才能变成一块细腻的陶泥呢?!我的姥爷他一定是结实的,一定是整天戴着大围裙忙碌,他的眼神也一定是专注的……他该有怎样一双手呢?旋转着的一块泥巴,在他手上魔幻般地翻飞起来,炫舞起来,渐渐蜕变成一只精致的陶器,最后,炉窑的高温定格了它的美丽。
姥爷这辈子做了多少陶器,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做了多少精美的陶罐送给他这个挚爱的外甥,他的外甥一定会记得的。我庆幸我现在依旧能够拥抱这个表舅,叫我这个姥爷从没有见过面的外孙在他故去的半个多世纪之后又得到了一只他亲手制作的陶罐,并奉为至宝。
从未谋面的姥爷也从未出现在我的梦里,儿时见过的唯一一张老照片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眼前这只黝黑的、油光铮亮的、凝结着姥爷精气神的瓦罐就是姥爷的全部。凝望它、捧起它,抚摸它,我的心就不由得“寻寻觅觅”起来,一股淡淡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土香也随之悄悄地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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