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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很欣赏一位作家,也是《春风》杂志社主编纪洪平的作品。今天浏览了他几年前的作品,仍旧震撼之至。于是复制粘贴给予发布。可望在文学界引起反响……
有一个人的死与诗歌有关
――悼念民间诗人董燃
文/纪洪平
当我凭借记忆摸索着写下“董孟庠”,这三个字的时候才发现,庠这个字我一直到今天,只为这个人写过,尽管我自认为以写字为生,这个比较冷僻的字除了他真的从未在文章中使用过。庠,是古代的乡学,也泛指学校,用作人名不太好解释,只好再加上孟字;孟,是旧时兄弟姊妹的排行,孟、仲、叔、季做次序,孟为大。孟庠,第一个乡学――或老大的学校;再查《辞海》,孟,又有勤勉、努力的意思。实在不知董孟庠的先人给他起这个名字的真实含义是什么,他似乎也不太喜欢这个名字,自己改曰“董燃”。可这么多年,我始终叫他董孟庠,但是几乎再没把他的名字写到纸上,今天一旦真的写出来,倍感陌生,以后也许会更加陌生,以致完全淡忘……因为这个年仅50岁,如此热爱过诗歌并在一汽生活的男人,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个喧嚣的世界!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和许多与他相识的人,都如躲避瘟神一样不希望见到他,可每次去汽车城百货大楼都被他远远瞅见,然后就高声叫喊你的名字。顿时,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各种各样的目光立即把我围起来,让我窘迫万分,只好按他的要求,乖乖从兜里掏出几个钢镚,迅速扔给他,然后贼一样溜掉。这样的日子大概有十几年,直到2008年董孟庠寂寞地死去,虽然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但马上一阵莫名的悲哀袭心头……
那么多往日生动的情景,如电影画面,被随意剪接起来,纷乱却异常清晰,不把心情平静下来,很难捋出头绪来;那么多与他有关的诗句都散落开来,撒在他昔日久居的飞檐斗拱的老式建筑的砖缝里,撒落在厂区陈街旧巷的黄昏中,撒落在共青团花园曲曲弯弯的小径上……
董孟庠是卑微的,甚至到了可耻可恶的境地,我曾经如此地讨厌他、憎恶他,因为他穷困潦倒一副丧魂落魄的丑态,因为他向我借钱不还,还因为他在厂区最热闹、最繁华之所公然向我讨钱,让我实在尴尬万分斯文扫地。所以我恨他;这很,一下子把他往日所有的好都冲毁了,随着一次次没完没了地讨要,让我厌恶透了,觉 得他简直比乞丐还招人烦。这个往日的诗人,用他最后的一点灵感,占据在厂区唯一人人必去的地方,守株待兔般等待熟人落网……
董孟庠是高贵的,甚至有一段时间很牛哄哄地招摇过市。他的确很有文采,尤其诗歌写得相当不错,一度在《丑小鸭》《人民文学》等著名刊物上发表过作品,这样骄人的业绩,足以让他在厂区睥睨群雄,这也许是造成他以后悲剧不断的原因之一;他对现实不满,对自己的现状不满,对自己的抱负却看得比天还高。一个人从天上掉到地下,然后摔死了,这个人就是董孟庠。从幻想天空,狠狠摔在了极其坚硬、极其现实的大地上!
我与他相识大概有二十五年的时间,记得在1984年,我已经在厂刊《解放》杂志发表作品一年之后,董孟庠和设备厂的另一位男作者和一位女作者同时出现在当时一汽宣传部主办的“周末诗会”上。他们以组团的形式出现,受到很多作者的关注;董孟庠无疑是三人当中的佼佼者,他以不同与工厂传统诗歌的风格,一下子引起全厂诗歌作者的注意,主编破例给他发了几次头题,更让他志得意满。我当时也是主编比较欣赏的重要作者之一,此前已多次发过头题,自然受到他的重视,与我交往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儿了。后来,有了一次非常大的机会,吉林省作家进修学院在省委的关怀下成立了,一汽是我国的汽车摇篮,也是工厂文学创作的重镇,五六十年代在全国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省文联省作协的领导特意邀请一汽派有潜力的作者参加考试,后来有五位考上了,我是其中之一。不知为何董孟庠却没有参加。
在学校期间,我的创作受到省作协的重视,在当时全国很有影响的杂志《作家》上连续大量刊登我的诗歌作品,并于1987年吸收成为中国作家协会吉林分会会员,收到学院领导的赞赏;毕业后回到一汽,担任铸模厂办公室秘书,这期间是一汽文学创作最后的高峰期。而董孟庠真正与我交往,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我记得他那时在设备厂宣传科工作,不知是正式调入了,还是借调,反正他的科长是位中年妇女,为人很热情,在董孟庠的介绍下我见到了她,这位干练的女科长马上为我张罗介绍了一个对象。当时我和董孟庠都没有对象,他大我五六岁,因为眼光太高,自己又其貌不扬,关键是诗歌已经把他弄得晕晕乎乎,整天脚踩在云彩之上,工厂里普通的女孩子他根本都没看上眼,所以他能为我介绍对象,我还是很感动的。
这个女孩儿因该说是很美丽的,家庭条件也不错,父亲是市内某企业的工会主席、班子成员,因为我第一次在她家里相见时,她父亲有意无意流露的。可惜,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冒,我只对她的外貌着迷。
那天晚上很愉快,我和她散步在长春市内繁华的街头,天性喜欢浪漫的我,对这样一位单纯又美丽的女孩儿,说了太多的话,讲了太多可笑的事儿,逗得她一直笑到分手;可我却等来了一点都不快乐的回信儿――那个女孩儿的父亲不同意我和她相处。事实证明,她父亲的眼光很正确,我一辈子也不喜欢太功利的东西,一辈子不愿为功利所累,一辈子不会因功利活得十分物质……
但我还是要感谢董孟庠,他绝对是想帮我,后来我与同班同学处上了,当时苦于没有谈情说爱的地方,他慷慨地掏出了他家的钥匙,塞到我的手上。董孟庠的家在厂区93栋2门3楼,这一片的住宅是建厂初期,由苏联专家设计,中国人民解放军建设五师盖起来的职工家属楼。大楼飞檐斗拱,红墙碧瓦,古香古色,民族色彩十分浓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很容易文思泉涌。
我曾多次来过他的家,很多文友也都来过,曾经享誉省市诗坛的诗人也来过,那时的董孟庠已是一汽著名诗人了,并且以未来伟大的诗人自诩了。我这样说他,决不是有意诋毁他,而是在与他相处多年过程中,他毫不避讳地向我发布的;可能我天生有一种懦弱的东西在身上,尽管我自己内心把这种懦弱称作宽容,但外人都不这么看,尤其董孟庠,他直言不讳地说我:身上有太多传统的东西,就连咱们市最牛的民间诗人×××都说,一看你就是学院派的,根本无法在诗歌上有所突破;诗人就要血性、疯狂。可你太沉静了,连一句别人的坏话都不愿意说!我后来真的领略了董孟庠的疯狂了,所以他真的疯了……
可那时,他真的对人生充满了理想,对凡夫俗子的生活也无限向往。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漂亮的女人,至于这个女人懂不懂得诗歌那倒无所谓,但一定得漂亮,除了漂亮还拥有什么特质,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在生活中确有这样的影子。确切地说,这个影子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名有姓的女人,而且连董孟庠至死都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是我小学同学,只不过不在一个班,我是八班的,她在六班,都是子弟一校的学生。
真不知董孟庠是怎么认识我们学校这朵校花的,虽然当时我们学校才男俊女多如过江之鲫(每次厂里来外宾参观,都是由我们学校负责接待),可这位六班的美女留给我的印象蛮深刻的。当董孟庠从嘴里说出她的名字,我惊讶得差点没跳起来!平素里这位公主般骄傲的女生,竟然投入了他的怀抱,真的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而此时的董孟庠完全出于极度亢奋之中,就像一个穷疯的乞丐突然捡到了百万钞票,如果不将这种喜悦彻底释放出来,他照样会委屈死,所以他口无遮拦,将这位女生与他交往的全过程,乃至每个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我非常清楚,这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重复着这种快乐。为了刺激我,也为了回味这种刺激,他向我详细描述这位女生的曼妙身材和充满诱惑的生理特征,甚至还跟我说了,有一次这位女生来例假了,可两人禁不住彼此的吸引,就在他这间屋子里,无所顾忌的疯狂做爱。据说,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屋内也有液体,肆意流过那女生娇嫩的细腿……
今天,我把这件事儿跟董孟庠的死联系起来,得出一个结论,他虽然以不太大的年纪过早死去了,但他也领略了常人没有领略的风光!不知在他死前,有没有认真回顾自己的一生,但他旺盛的生命力,和写诗人特有的夸张气质,深深影响了周围的人。用时髦的话说,他的气场很强大,足以让接触过的人铭刻在心,数年不忘。
他的确很健壮,他自己说曾当过冰球运动员,好像还在职业队混过,家里总有一双冰鞋和打球的拐子挂在墙上,他的肌肉发达,思维也极其敏感,这就有悖于正常的判断了,因为通常是肌肉发达大脑平滑,而他却体力和脑力都很强健!
记得他在专门为我写的一篇文章中的开头,就详细描写了我的外部特征:瘦弱,忧郁;穿着风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风衣里,一副比较颓废落寞的诗人的样子……这篇人物专访登在了一汽的《解放》杂志上,题目只有一个字《星》。
他的诗与文,都极富才华;汉字被他随意组合后,就有了穿透力、渲染力。
这时已经是八十年代的末期了。如果董孟庠不卷入那场风波,谁都无法预测他会在文学创作上取得什么样的成果,他自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但人生就不允许假设――结果是:他失去了工作,从此一蹶不振。
刚开始大家都很同情他,以为通过一番反思,他会重新开始生活。而据我所知,全国一些著名的作家都曾帮助过他,他也曾去过海南等地,可是他的弱点很快暴露出来了,人家无法继续留用他,回来后就一日不如一日,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去熟人单位借钱。后来谁都明白借给他的钱是肉包子打狗――不可能再要回来了,所以就不再借他。
他索性也不借了,天天到厂区唯一的百货大楼门前,看见熟人就伸手要钱。他很聪明,每次都不多要,一块两块都行,实在没零钱也不强求。
他就是利用因为在公共场所谁都不愿与他纠缠的心理,只要看见熟人就立即高声叫喊,对方保证乖乖就范。就这样,他一直活了下来。
其实一开始我还暗暗地感叹呢――一个伟大的诗人即将诞生了;但事实粉碎了我的猜测――他居然没有把这种人生的极致状态转变为创作的动力,相反,现实生活让他彻底丧失了勇气,每天就像乞丐一样只为果腹而奔波……
所有认识他的人,渐渐地都对他失去了信心,转而开始厌恶他,最后为这种厌恶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董孟庠疯了!
开始我也同意这样的观点,可几次接触后,发现他的思维与常人无异;唯一让我也怀疑他疯的理由是,他向我讲起他和副厂长女儿的恋情。他说副厂长不同意,又如何迫害他……
要知道,在这座特大型企业里当一位副厂长,那是极其显赫的;但据我所知,这位副厂长并没有女儿,所以他这是无中生有,并不可信;况且总是怀疑别人,总感觉有人对自己进行迫害。这就是典型精神病特征。直到他死后,无意中与他原单位的同志谈及此事,被告知果真确有此事,只不过他跟我说错了这位副厂长的名字。连名字都记混了,可见他也确实脑子有问题了。
他曾与一汽某位副厂长的女儿谈过恋爱,确有其事;这就让我对他更加佩服不已。凭心而论,他的长相极其一般,甚至有些丑陋;个子也不高,皮肤黝黑,喝了酒就变深红了;一头的卷发,鼻头极大,与整个五官搭配很不协调;一双缺少正义的眼神里,充满了欲望……
只有我相信他并没有疯。以前接触过他,以后也接触过他,我认得他的灵魂。可我也仅仅从文人的角度去认识他的生死,用一种兔死狐悲的情怀去怜悯他,进而反思当下文人的生存状态……
尽管董孟庠之死是个极端的特例,但现实生活中那些文人的孤独寂寞也可窥一斑。董孟庠从生到死,其实一直都很寂寞,为了反抗这种寂寞,他不断地寻找人生中最绚丽的那部分,实在找不到绚丽的东西,就燃烧掉了自我,他践行了自己的名字――董燃!
不过,他是选择了一个非常卑微的方式结束生命的。也许在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任何死亡都如此地平淡。不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一定很孤独,以致孤独至死。因为再没人与他交流,没有人听他述说。
人们大都认为,与他交往已经是一种耻辱;而我们的虚荣心,是由我们社会价值体系来决定的,我也无法超脱。董孟庠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确看待自己的处境,没有让别人看到他还敢于面对生活的信心……
也许,他就想用这种玩世不恭来掩饰内心的自尊和孤独。每次在汽车城百货大楼碰见他之后,我的心情都非常不好,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自己内心的孤独与尴尬,难道从古至今文人永远也改变不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命运?
认真回想一下,却发现当下的文人过得都挺不错,那些昔日写诗、写小说的业余作者当中,很多人已经成了企业干部和领导,成了有车有房一族,并且陆续实现了当年如此渴望,又遥不可及的目标。
《诗刊》《人民日报》《小说月报》《儿童文学》等许多全国大刊终于出现一汽作者的名字,工厂文学以全新的角度和视野再次呈现繁荣景象……
就是由于文学的缘故,我离开了工厂,离开了那些烟熏火燎、紧张操劳还彼此争斗不休的日子;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董孟庠也离开了,并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彻底离开了这片热土!至今,我也没听到一个千真万确的关于董孟庠之死的陈述,只是由一个文学圈之外的人,告诉文学圈里的人说:
有一天董孟庠赤身裸体出现在汽车城百货大楼,不知他是想展示行为艺术来证明他是个诗人,还是想以裸奔引起轰动,希望得到相关部门的关注,以此来摆脱生活的困境?总之,赤裸的董孟庠被警察抓了起来,并受到教育后放回来。尔后不知为何,他从自家的三楼飞身跃下,可并未摔死……
这样的行为,人们完全有理由认为他这次真的疯了。或者说,原来就疯了,只不过这次更重了,需要去医院治疗――他终于被送到了著名的四平精神病院!
这段经历再无人知晓,之后就传出董孟庠死亡的消息……
董孟庠死了,一个身体健壮如牛的家伙死掉了;一个充满幻想整天做白日梦、以至所有人都认为已经疯了的家伙死掉了;一个曾经才华非同寻常的家伙终于死掉了……
我一时还难以接受,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这个家伙还生龙活虎似的,怎么一下子没有了呢?他生命散发的强烈气息,似乎还在他生活过的厂区上空徘徊不散!
为了这个家伙,我再次来到他家附近的共青团花园,做一次伤神的散步……
想到他,注定回想起那些苍茫的日子,可越来越精致的花园,很难再觅到当年诗意浓郁的那些景象了……
年逾古稀的老人围在一起,讲述工厂发生的重大事件和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叱咤风云的人物;衣着光鲜的女孩儿,裸露着纤细的腰肢,匆匆穿园而过;咿呀学语的儿童,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尽情享受母爱的滋润……
这一切,却让我倍感惆怅。一个对生活曾充满诗情画意的生命不见了,你们知道吗?一个曾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诗歌的诗人死了,你们知道吗?一个曾以诗为生命的家伙永远消失了,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一切依旧,繁华的世界,川流不息的人流和车潮……只有天空,不再那样蔚蓝,不再那样深情地俯视人间……我想,还是以董孟庠的诗歌结束这篇文章吧:
深夜,倾听大师演奏吉他
看银子在雨中撒落
我没有离开我的城市
投奔梦中的新娘
祖国呀,在伊甸园之东
每一次弹拨都挽成一个结
我没有像一只鸟儿
用翅膀拨动风的去向
甚至没有经历过
一颗罂粟籽的成熟
迷失在大海的鲜艳之中
千匹丝绸裹着脸庞
大海如期朝我涌来
铸成蔚蓝的铜
吉他,我的忧伤
我正在与自己
于以往建筑的皮肤里
告别或者再生
再次读他的诗,顿感谶语连连,命运似乎早就镶嵌在字里行间……
这首诗的名字叫做《银子在雨中撒落》,刊登在《人民文学》1992年第8期。作者董燃……
作者简介:纪洪平(笔名天抒),男,1963年4月出生。1987年毕业于吉林省作家进修学院,先后在《作家》《生活周刊》《中国青年报》《科技日报》《诗刊》《词刊》《儿童文学》《少年文艺(江苏)》《山花》《小说林》《文艺报》等报刊发表作品;作品被《青年文摘》等转载,并入选《儿童文学选刊》《中国当代诗库》《中国儿童文学名家名作典藏书系》《青少年文学殿堂》《2011诗探索年度诗人》等数十种文集;获诗刊举办的“春天送你一首诗——中国有座城市叫长春”等数十种各类全国性大赛奖,及吉林省长白山文艺奖、吉林文学奖、长春文学奖;著有诗集《这座城市,有个爱我的女人》,散文集《低檐下的浮云》,中短篇小说集《金属花开》。现为《春风文艺》杂志社主编,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高研班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