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峰
现在吃油更讲究,花生油、豆油,到玉米油 、橄榄油,一路升级,很少人再吃动物油。据说动物油高脂,不利于人身体健康。我小时候吃过一种最难吃的棉籽油,现在想起来,嗓子里似乎还有股苦味往上翻。吃棉籽油要强忍着,不然很难通过鼻子和嗓子。棉籽油只有炝锅那一霎,能冒出股香味,但呛嗓子。不过,有油吃比没油吃要好,破家也是家。我老家那一带口音朴拙,通常也叫它“棉种油”。这叫法没错,棉籽就是棉花种子。也有人家把棉籽在碾上轧碎,掺进玉米粉里,还可以做干粮吃。这样的干粮跟树皮有一比,食之难以下咽,牙和腮都要受考验,还有胃的承受能力。胃如没有来者不拒的功底,尽量别招惹这些“硬茬”。

家里最脏容器是油罐子,油泥污垢厚厚一层,像是穿了件厚厚的脏棉衣。春节该擦的东西都要擦一遍,唯独不去招惹油罐子。没几桶水,弄不利索。我不清楚这里边是不是有讲究和说法,擦一擦会把福气和运气擦没了怎么的?反正初一是不允许扫地的,这个又怎么讲我也没闹明白。黑乎乎的油罐子放在锅头上,整天烟熏火燎,和锅底没啥两样。
一般人家就一个罐子,里边装着半罐或少半罐大油,更穷的人家拿油罐装盐,一点油星也见不到。富裕点的人家还有一个油罐子,里边盛的是豆油。有两个罐子也多半是摆设,吃起油来都像蜻蜓点水。舀油勺子是个稍微有一点凹的小铁片儿,没有几滴油就感到满满的,手一晃还乱滴答。炒菜用的是大锅,少则一勺,多则两勺,也就刚入锅时听的那声滋啦,一冒烟就看不到了,盛到碗里吃的时候看不大到油星。

吃国库粮的东哥还有刘山,天天唇上油光光的,像是抹了层无色口红。他们和我们泾渭分明,吃的穿的都不一样。
香油瓶更小,多半是吃完药后旧瓶装新油的废物利用。一两香油一年都吃不完,吃的时候用筷子捅进去,粘多少就多少,然后滴到碗里和锅里。特别是泡煎饼的时候,滴上几滴香油,明晃晃的在碗口浮着,满屋都香。香油一过夏天就咯了,可没有谁舍得倒掉,就继续忍着吃,这样的油也比棉籽油要好吃得多。

街上经常有外地人,挑着个桶上街来换棉油,风靡一时,和现在抢购降价商品一样。薅干净棉花,剩下棉籽,不换油也没多少用处。一些怕干渴着孩子的家长,都想着法把油罐子灌满,因为这种油特便宜,也可以用棉籽换。吃油就不再是惜油如金,一小段时期我们也奢靡了一阵子,嘴上也能挂油了。
换棉油的也知道自己贩卖的是贱货,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吆喝起来就没大有底气。叫卖也简单,只喊仨字:“换——棉油”。“换”字调门刚扬上去,唯恐有人听不到,可到了“棉”就开始出溜,“油”字更是有气无力地滴答出来的。街上人都笑话他,说他没吃饱饭,又不肯价喝油!脸棉籽油一样黑的换油人不回话,只是笑笑。

棉籽油炸东西出来是黑黑的,一点也不雅观。但不妨碍食欲,干完活的大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嘴吧嗒吧嗒地打着板很生动。只要是有香味就诱惑人,就是吞咽的时候咬牙坚持一下,棉籽油带来的噎嗓子味就没了。炒菜用棉籽油炝锅,冒出的油烟刺鼻顶脑子。我每次吃棉籽油,都要闹肚子,且浑身过敏。棉籽油罐不用盖,老鼠都躲着走。我因为一吃棉籽油就抗议,没少挨了训斥,还混了好几顶帽子:妖调!难缠!不懂事!
挂点面糊炸的地瓜片,扔一块喂狗,狗狼吞虎咽地吃。喂猫,猫试探着弄两口,就打着喷嚏往外吐,还受了很大委屈似的,一个劲地喵呜,大人骂猫不知道好歹。那些年猫饥渴不着,家里有老鼠,河里有那么多鱼。后几年分了地,豆子打得多吃不了,每年都要换不少油。罐子满不说,油坛子、油瓮里都是油,变着花样地炸东西吃。
棉籽油这不速之客,来有影,去却无踪。近些年乡下猪大油也没了市场,很少有人再吃,那么多植物油都吃不清。那种小铁片油勺也不见了,炒菜用油直接用大勺子舀。高血压和脑血栓成了常见病,回老家经常遇见拉着腿、佝偻着胳膊、一边说话一边不停流口水的乡亲。我不时会想起曾经不期而遇的棉籽油,这略带一丝温馨和苦涩味道的过往,常来回访我的记忆。
那些年的味蕾受委屈莫大,在嗅觉几乎要隔绝香味的时光里,棉籽油匆匆地来了。棉籽油的味不好,却没法讨厌,于是就牢记在心里。记得有次去干渠割草,汗流浃背正饥渴的我,得一西胡同女孩慨然赠送的脆瓜。那个女孩很黑,嘴角上还经常泛着白斑,实在说不上漂亮,可每逢想起她的慷慨,都会觉得炎热的清凉。雪里炭虽黑,但温暖。
后来我知道,棉区农民长期多量食用粗制棉籽油后,导致睾丸萎缩,而造成不育。棉酚,这是一种含酚毒甙,是很强的杀精药物,棉酚对肝、血管、肠道及神经系统毒性较大。如此说来棉籽油就是个恶魔,可,我们当时却无法拒绝它。幸好棉籽油没有肆虐很久,我们和我们的后代都健康成长起来。棉籽油更像《除三害》里的周处,并非蓄意主观之恶。麻籽油听说过,但没有吃过,听说有些地方也吃,据说这种油对人危害更大。饥不择食,挑油吃,当年的乡下人没那资格。吃不上大油,豆油,责不在棉籽油,纵有再多词汇,也不能欲加之罪。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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